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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重生的火光 “组长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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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莱后来的清醒,是疼带来的。
直接砸过来,从身体深处炸开,把她从半昏迷里硬生生拽出来。肺里像被人塞进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的刺痛从胸腔往上爬,爬到喉咙口,爬到鼻腔里。
她张开嘴,想吸一口气,但那口气又薄又稀,吸进去根本不够用,反倒是引起满口血气。
她蜷缩起来,侧躺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试图让呼吸顺一点。没用。肺还在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从里往外烧。
她确认自己睁开眼睛了,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前是一样的黑。她把手指举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她把眼睛睁到最大,什么都看不见。
真正,彻底,什么都没有。
她躺在那儿,侧着身子,蜷着腿,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但又必须收着,不然更加刺痛,那口气吸进去之后,胸腔里还是空的。
头开始发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堵住所有的听觉。
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夹着细小的沙子打在脸上,磨得脸发麻。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手臂里,但那沙子又顺着动作往眼睛里钻。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几分钟?几十分钟?或许更久。时间在没有意义,只有疼在度量着活着的感觉——呼吸时从肺里往外刺的疼,心脏跳得太快时胸腔里的闷疼,风吹过来时脸上细密的疼。
她手撑着地,试着坐起来。慢慢把身体撑起来。地面的沙地是软的,手指就着力道陷进去,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从指缝里往外漏。她坐直了,又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腿收起来,改成跪姿。
然后她试着站起来。
膝盖发软,腿抖。她站起来,晃了一下,又跪下去,手也撑不住,一口沙冲进嘴里,带起一些尘沙和进呼吸。
不知循环了多少次,直到感觉不出沙子在嘴里的触感了,才站起来。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沙子还在往脸上打,还在疼。
她抬起手,把那只手举到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呼吸调整了一下,等待着抬头依旧无边无际的黑暗。
远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闪。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因为黑了太久了。但眨了眨眼,再看,还在。
很淡很远的一片光,浮动在地平线的尽头。
光。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火光,可能是别的灯。但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里,那是光,是唯一发亮的希望。
她往前迈了几步,光也随着视线在动,等看清自己的脚步,她才反应过来手腕有刺痛。抬起手,有几个数字刻在皮肤上。光还是暗,看不清是什么数字,也不知道是怎么留在自己手腕的。她能摸到。那些凹下去的痕迹,沿着皮肤的纹理,一道一道的。
她往前走得很慢。沙子太软了,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去,要用力才能把脚拔出来。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得她晃。肺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口血,又腥又刺。
她走了几步,就需要停下来,等喘一会儿,才能再走几步,然后又要再停下来——循环往复。
那片光一直在那儿。一直在视线里动,让她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时间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带着痛觉,长到能数清楚每一次心跳。
她踩到什么东西,在松软的沙子上,这个硬的触感太过突兀。她蹲下来,伸出手,摸到一个东西。
凉的,干的,表面不平。在她的四周,散落着几根。
像一根根柴。她想拿起来,但一用力,就断在手上。
骨头。
一根一根的,散在她的周围。还有烂掉的布料,裹在那些骨头上。她的手沿着那根骨头往上摸,摸到了另一根,再往上,摸到了圆的东西。
头骨,人的头骨。
她缩回手,惊恐的动作又带走了很多氧气。
腿软下去,一下子坐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手又碰到了另一个圆的头骨,旁边是更加完整的骨架,她往另一个方向躲,这次碰到了软的东西,皮肤的触感,但是早抽干了。
她喘着粗气,看着远处还在浮动着亮光的地平线。
这是尸体,前研究员的尸体。跟她一样,被下放到这里,但没能走出去的人。也许是一个月前的,也许是一年前的,身边这位或许近一点。
但都一样——没有人来收。
没有人会来收。
她缓过那阵发白的恐慌,感觉视线清晰了点,用力揪了一把沙子撑着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在小心地探,怕再踩到骨头。但风还在吹,沙子还在往脸上打,肺还在疼。她的目光依旧模糊。
那片光还在前面。
只能一直走。
————
滤网区。
所有的灯都灭了——这是命令。
当一个研究员被下放的那天,整个滤网区必须关掉所有灯光,没有人敢违抗。那些平时本就昏暗的窗户,此刻更是一片漆黑。街道上也没有灯,只有月光,很淡,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白色。
但有一扇窗户里,亮着一点光。
很小的一点,不是电灯,来自蜡烛。
一个孩子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那根蜡烛。烛火很小,只够照亮那一小块桌面。她把脸凑得很近,一行一行地读着书上的字。
“那我今天的实验作业怎么办?”她小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旁边的谁。“我读了净氧塔一个姐姐的文章,我今天一定要弄懂!”
她站起来,拿着那根蜡烛,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出去,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她把蜡烛举起来,举过头顶。
“天亮了!”她喊。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天亮了!天亮了!”
旁边几扇门打开了,有几个孩子跑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那根蜡烛。
“你点的?”一个男孩问。
“嗯!”
“不怕被抓?”
“怕。”她说,“但我今天的实验还没做完。”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转身跑回家,过了一会儿也拿着一根蜡烛跑出来。
又一个,又一个。
一根,两根,三根。
那些小小的光点在黑暗里亮起来,聚在一起,比一个人举着亮多了。
窗户里,大人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孩子。
有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得眼眶开始发酸。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火把,像冲破黑暗的太阳。他走到街中央,站定,把火把伸向地上那堆早就准备好的枯枝。
火把点燃,火焰蹿起来,照亮他的脸,也照亮四周的一切,火球窜上每张蠢蠢欲动的脸。
“老邓!”有人喊他。
老邓没有回头。他站起来,看着那堆火焰越烧越旺。
“种了大半年,花都不长,都烧了。”他说,声音很稳,“种新的。”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堆火。
“火太亮了。”那个人压低声说,“会被发现的。”
老邓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些孩子们手里举着的蜡烛。那些小小的光点,正在往这边聚过来。
“开荒而已。”他说,“总有些东西挡不住。”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出来。有人拿着蜡烛,有人拿着火把,有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老式油灯。那些光点越来越多,从一点点,变成一片片,最后聚成一大片,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一个年轻人把自己家的窗帘扯下来,月光撒进屋子的一瞬,窗帘被扔进火里。窗帘烧起来,火焰更高了。另一个把家里不用的木凳子搬出来,也扔进去。
火焰越烧越旺,蹿起来比人还高。热浪扑面而来,把那些站在旁边的人的脸都映红了,烧得人沸腾。
“你们说,”有人开口问,“今天那个被惩罚的研究员,会回到家吗?”
沉默了几秒,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会的!我们的火就是在让她回家!”
更多的人开始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但那些话的意思是一样的。
“对,让她回家。”
“让她看见光。”
“让她知道这边有人。”
老邓站在火焰旁边,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那些脸上没有表情,却都被火光点亮,在面上燃起更小的光点,更亮的火球。他又点了一个火把,直直砸进火堆。
火焰又蹿高了一点。
————
江余真站在窗前。
江莱离开自己后,她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来到了滤网区边缘,这赚不到什么工资,却很松快。
她现在住的楼层不高,但能清楚地看见下面那条街。尤其是这条街此刻被火光照得通红,像烧起来一样的时候。那些人在火焰旁边站着,坐着,走着。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一阵一阵的,传上来,混在风声里。
她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看着那些从远处不断聚过来的光点。
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破土了。
她知道。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那些从来不敢说出来的东西,那些只在最深最深的夜里才会冒出来想一想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涌出来,借着这堆火,借着那些孩子手里的蜡烛,借着那些喊声,往外冲。
挡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是净氧塔的方向。一片漆黑。那些窗户全都黑着,不透出一丝光。
“不知道,”她喃喃地说,“江莱今天过得怎么样……”
————
江莱还在走。
每一步都很艰难。沙子太软,风太大,肺太疼。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她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那一片光,越来越近了。
她停下来,喘了很久。抬起头,看向那片光。
不是一小片了,是一大片。
通天的火光,从地平线的那一头烧起来,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她能看见火焰在跳动,能看见那些蹿起来的火舌,能看见火光里晃动的人影。
她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不知道是因为风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内侧,那几个数字,看得清清楚楚:2016。能摸到,能感受到那些凹下去的痕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很重要。
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停下来,喘一会儿。再走几步。越来越近。那片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前面的路都照亮了。她能看见沙丘了,能看见那些起伏的轮廓,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沙子上。
她踢到了东西,低下头一看:
一具骸骨。
半埋在沙子里,露出上面的一半。头骨歪向一边,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布料,烂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具骸骨。
又是一个没能走出去的人,但被前方的火光燃得通红,让轮廓变得清晰。
她蹲下来,抖着伸出手,把那具骸骨旁边散落的布料拢了拢。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具骸骨很快被风吹过来的沙子盖住了。一点一点,慢慢消失。
前面,那片火光还在烧。
她一直往火光走。每一步都比之前更艰难,但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坚定。
一直往前走。
因为她彻底看见了光。
————
火焰越烧越高。
老邓往后退了几步,热浪还是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疼。旁边有人把更多的枯枝扔进去,火焰又蹿起来,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太多了。”有人说,“这太亮了。巡检队会来的。”
老邓闻声,但没有回头。他看着火焰,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什么。
“来了就来了。”他说。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看着老邓的侧脸,看着那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光。
他也站到火堆旁边,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扔进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枪械左右晃动的声响,越来越近。
有人开始慌了,往后退,想跑走,跑回家。
“别动。”老邓的声音很稳,“都别动。”
那些人停下来,看着他。
老邓转过身,看着另一条街的尽头。
那里,一群人正朝这边跑过来。他们也举着火把,拿着蜡烛,举着帽顶灯。那些光点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流动的火河。
“还有人,我们自己的人。”老邓说。
那些人站住了,看着那条火河越来越近,看着那些光点汇入他们这一片光里。
火堆更大了一圈。
————
江余真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熏的味道。她站在窗边,往下看。那条街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那些人在海里移动,喊叫,把更多的东西扔进火里。
听说今天有个研究员申请了下塔,上面的命令下来了,她今天关了灯。
此刻,应该完全陷入黑暗的地方,下面却大亮,照上自己的窗户,就像白天来了一样,就像天从来没黑过,也没有人命令关灯。
一旁的终端上,显示着一个账户的收入记录:从江莱进入净氧塔开始,每周一,都会有一笔固定的配额打到账户。即使是在氧界权力愈发固化的这几月,也没有断过,甚至一直在多。
江余真把这些全部存到了另一个账户,用一个加密的身份编码封起来,然后写上:江莱。
她看着那些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那里有一盏备用的油灯,落满了灰。她把灰擦掉,点燃灯芯。火苗很小,摇曳着,几乎要灭。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是净氧塔的方向,有几束光点也在晃,像星星。
氧界的春天从来不会有星星,今天却有了。
她端着那盏灯,走到窗边,把灯举起来,举到窗外。
那盏灯太小了。在那片火海面前,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举着。
举了很久。
————
江莱看见了。在那些通天的火光前面,在那片被照亮的地面上,站着很多人。那些人影在火焰前面晃动,走来走去。她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但她能看见那些举起来的手臂,那些被火光映红的脸。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些人和那片火。
她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几乎站不住。她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还在疼,但好像比之前好一点。
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快死了,她分不清。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有。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浪一样涌过来。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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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净氧塔的方向。
“快看!”尼克突然喊起来。
大家看向窗外:远处,滤网区的方向,有光在亮,一大片的光,从不同的地方亮起来,汇在一起,变成一片火海。
安娜看着那片火海,突然她笑了一下。
“组长回家了。”她说。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但那些光,一直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