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82、告别 We ar

　　半个月的时间，快得让人觉得那些疼痛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江莱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药，按时接受检查。医护们会准时推开门，轻声询问她的感受，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尽量不弄疼她。
　　她一一照做，点头，回答“好多了”“不疼了”“谢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有时候刚看见什么，就已经干了，什么也没记住。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嘴角的裂口结了痂，现在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淡粉色痕迹。眼眶的淤青从紫黑变成青黄，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肋骨按压的时候还会有点疼，但深呼吸已经没问题。
　　只有右小腿还是老样子，脸上的伤好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疼痛造访得就越来越频繁，每到夜里就会隐隐作痛。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就在窗边看着那些被墨色吞噬的绿色植物。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坐着，等它过去。

　　有时候许洝会来。从来都不穿白大褂，而是总是一身色调柔和常服。她走进来的时候，江莱会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许洝会在床边坐下，问她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疼不疼。江莱一一回答。

　　有一次，江莱想问俞笙的事。
　　她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许洝就像知道她要问什么，先说了：

　　“俞首席地位很稳。俞家下个月要官方公布继承权归属，都在说是她。她马上就要成为仅次俞家主的总执事了。”

　　江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联姻之后，纯氧楼那边给她很多项目，都是对接国际的。”许洝的语气很平淡，却总是带着轻叹，“在舟也忙，我们上次见面都是十天前了。”

　　江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串数字已经结痂，边缘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2016。还留在那里。

　　“俞首席原来的寓所换了。”许洝继续说，“纯氧楼基金委员会给她和在舟安排了新的公馆，去那边要过五道权限。”
　　江莱抬起头，看着她。

　　许洝也在看她。那双眼睛还是柔和，温温稳稳的眸色让人心安。她轻轻一笑，又说：“有舟舟在她身边呢，你放心。”

　　江莱没有回答。
　　放心吗？她不知道。

　　但春天真的来了。
　　每天下午会有两个小时，穹顶的模拟系统光线会变得柔和，带着一点淡淡的金色。净氧塔外面的花园里，那些新换的花开得正好，粉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片彩色的云。偶尔会有几只被允许放养的鸟从某个角落里飞出来，在花丛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几声。
　　但江莱很少出去，因为出去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鸟，这些被精心调配出来的“春天”。

　　一周后，江莱提交了申请。
　　“申请记忆清除手术，下塔。”
　　理由写得很简单：无心留在净氧塔。

　　没有人多问。她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和俞笙公开决裂，被当众羞辱，在擂台上被打成那样。她想离开，太正常了。

　　申请通过的公示很快贴出来。审批栏里签着一个名字：
　　顾清阳。
　　授权人：纯氧楼核心医疗部，顾清阳。

　　江莱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表情。

　　Sea项目组已经搬到了二十五层。
　　江莱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端端正正印着“Sea项目组”几个字，旁边安娜写着一串字：We are the best team.

　　她推开门。
　　里面的人同时抬起头。

　　安娜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尼克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数据。李雨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三个人看见她，都愣住了。

　　“组长……”安娜先开口，声音有点飘，“你怎么来了？伤好了吗？”

　　江莱走进去，站在他们面前。她看着周边熟悉的几张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她顿了顿，“我来告别的。”

　　安娜的手抖了一下，试管里的液体晃了晃。她赶紧放下，抬起头看着江莱。
　　“告别？什么告别？你要去哪？”

　　“我申请了下塔。”江莱说，声音很平，“记忆清除手术。”

　　房间里瞬间彻底安静了。

　　尼克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雨还蹲在角落里，但抬着头，眼眶开始发红。

　　“为什么？”安娜往前走了一步，“组长，为什么？因为那个……因为俞笙？你别理她！她算什么！你还有我们啊！Sea不能没有你！”

　　江莱看着她，没有说话。

　　“组长！”安娜的声音开始发抖，“Sea好不容易才到二十五层！我们一起拿的全优！你不能走！”

　　“安娜。”江莱开口。

　　安娜停住，看着她。

　　“Sea需要一个新的组长。”江莱拉起她的手，“你来接。”

　　安娜推开她的手，使劲摇头：“我不当！我当不了！我不要当组长！我只要江组长！”

　　江莱的眼眶开始发酸。

　　尼克走过来，站在安娜旁边。他比安娜高一个头，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眼睛红红的，使劲吸着鼻子。李雨终于站起来，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然后走到江莱面前，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江莱看着他们。
　　这些人。和她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的人。一起庆祝过无数次成功的人。在她被抬上担架那天，冲过来喊她“组长”的人。
　　组长，组长，组长。
　　组长……
　　一声声称呼，一次次实验，一次次欢呼。

　　她早就把Sea当家了。
　　或许——本来就是。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咽，“对不起……这是我的选择……但是Sea……Sea交给你们了。”

　　安娜扑上来，抱住她。她的手臂勒得很紧，像怕江莱下一秒就会消失。尼克也过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江莱的背。李雨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传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实验室里轻轻回荡。

　　江莱抬起手，回抱住安娜。她能感觉到安娜的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滴在安娜的肩膀上，留下一片湿热。她闭上眼，用力呼吸，想记住这个味道——安娜身上那种淡淡的花香，是安娜最喜欢的香氛剂味道。有次非要让她闻，带到了实验室，结果洒了一地。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江莱轻轻推开安娜。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安娜满脸是泪，眼睛肿，鼻尖红。尼克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抽动。李雨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嘴唇咬得发白。

　　“我相信大家。”江莱说，声音还有些抖，但尽力稳住，“Sea会越来越好的。”
　　“谢谢。”她说完，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她听见门里面传来的哭声，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安娜在哭，尼克在劝她，李雨好像也在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江莱用力眨了一下眼，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

　　净氧塔的规矩，江莱是知道的。
　　接受记忆清除手术的研究员，会被随机下放，送往荒芜的低氧沙漠。没有地图，没有指引，没有任何生存保障。如果能找到路回到滤网区，算命大；如果找不到，那就是死亡。
　　没有人会去找，也没有人会记得。

　　还有另一个规矩。
　　当一个研究员接受记忆清除手术，下放当天，滤网区会接到命令，关掉所有灯光。那一天，整个滤网区会陷入彻底的黑暗。

　　还有一个规矩，在手术前几天执行。
　　净氧塔和纯氧楼，所有朝向室外的玻璃，都会换成单向的。
　　从里面看出去，还能看见外面；但从外面看进来，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线可以从内部透出去，哪怕在里面点灯，点再亮的灯，外面也是一片漆黑。
　　这是抹杀作为人最后的希望。
　　也像一场纯黑的葬礼。

　　江莱站在自己住的那间病房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模拟的春光。光线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玻璃冰凉的表面，光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扇窗户也会变。
　　外面的人再也看不见她了。

　　她看着窗外。花园里那些花开得很好，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只鸟从花丛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左跳右跳，阳光很好，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好鲜活的生命，好浓郁的生机，她想。

　　她感受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同一时刻。纯氧楼高层，连廊。
　　俞笙刚从一场对接会出来。她走在前面，林在舟跟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连廊里回响。
　　连廊很长。两侧都是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景色。此刻是傍晚，模拟系统正在切换，天空从淡蓝慢慢过渡到橙红，几朵云被染成金色，边缘镶着一层亮边。

　　俞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更换玻璃。他们把原来的玻璃卸下来，抬走，然后装上新的。新的玻璃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但俞笙知道那是什么。
　　单向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工作人员把最后一块玻璃装上。他们的动作很熟练，配合默契，两个人扶着，另一个人打上厚重均匀的隔光胶边。
　　窗外的夜色正在漫上来，橙红色一点点褪去，变成深蓝，然后更深。当玻璃被完全贴合固定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化。

　　俞笙左边的心脏突然突突地跳，跳得很快，很重。那种跳动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锁骨的位置。
　　锁骨上，数字2016的那块皮肤，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开始刺着皮肤。

　　上周，她看见那个公告：江莱的申请，通过了。

　　现在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被隔绝的夜色，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很多东西在翻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出不来，也散不掉。

　　“走了，还有会。”
　　林在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把她拉回了现实。

　　俞笙收回目光。她转过身，和林在舟一起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有停。

　　背后，那块新换的玻璃在夜色里沉默着，不向外透出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