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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记忆清除 记忆归零 ...


  •   春雷响了三天。
      第一声雷炸开的时候,江莱站在窗前。闪电撕裂天空的瞬间,整扇玻璃都被照成惨白。雨水沿着玻璃表面蜿蜒而下,一道一道,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暗影。窗框边缘的水珠积在那里,挂不住了就坠下去,落在窗台上,溅开细密的水花,在玻璃上斑驳。
      第三天,雨停了。
      排水系统全力运转,把积了三天的水一点点排向处理中心,处理之后会送往“固定地区的生活供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着被雨水冲刷后翻上来的泥土味道。

      江莱出院了,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有点腥涩,很真实。
      这种味道江莱很久没闻到了,在净氧塔里,所有空气都经过过滤,干净,无菌,没有任何意外。

      俞笙已经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新的公馆很大。纯氧楼基金委员会安排的这栋建筑,光客厅就有她原来寓所的两倍大。家具是新的,装修是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崭新的陌生气息。墙上的涂料留着还没完全散尽化学味道,地毯的绒毛蓬松,沙发的皮革表面哑着光。

      她和林在舟一人一半。客厅、书房、卧室、会客室……每一间都宽敞得空旷,每一件家具都昂贵得刺眼。

      但她睡不着。
      算不清楚到底几天了。也许是从搬进来那天开始,她就没睡过一个觉。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宽得离谱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江莱的脸。
      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公馆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每一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没有味道。没有江莱留下的洗发水味,没有她常穿的那件外套上沾染的实验室气息,没有半夜翻身时她无意识靠过来的体息。

      俞笙在书房里待了很久,看着敞开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药瓶。
      艾司唑仑。

      六瓶是江莱的,空的。那些她藏在衣柜最里层的旧外套里、偷偷吃完、从不提起的药瓶。俞笙收拾旧寓所的时候找到的,她翻遍了所有角落,一共找到六个。空的。她把它们一瓶一瓶收起来,带到这里,放进抽屉,放在一起。

      一瓶是自己的,刚开的,药片还剩大半。
      她试过。睡不着的时候吃一颗,没用。吃两颗,还是没用。后来她就不吃了。不是因为没用,是因为不想在睡着之后梦见那些东西。吃了药做的梦更乱,更碎,醒来之后头疼得更厉害,脑子也昏沉。她必须保持清醒,面对每天会议上那些不同的嘴脸。

      她拿起一个空瓶,在手里转了转,药粒在晃动下发出脆响,又很快停住。
      好像自己的心跳。俞笙想。

      雨又在下。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窗外轮廓完全被水幕遮盖。
      她把药瓶放回去,关上抽屉。

      她戴上耳机——手术室的监听信号,她早就拿到了。

      手术室。
      无影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手术台上的人照得发白。那些灯珠排列成环形,光线均匀,连睫毛投下的影子都没有。

      江莱躺在那里。头发被收进手术帽里,露出苍白的额头和耳廓。脸上干干净净。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盏灯,看着灯周围那些冰冷的仪器——监护仪,麻醉机,输液泵,一排排的按钮和闪烁的指示灯。
      顺着身体贴着的监测贴片。那些细密的导线连向旁边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她的心跳、血压、脑电波。
      曲线平稳,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波动。

      一条静脉通路扎在她的左手手背上。透明的针水正在慢慢滴进去,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往上蔓延,经过手腕,小臂,肘弯,一路向上。

      麻醉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脸。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他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输液泵的流速,然后问:“准备好了吗?”
      江莱点了点头。

      麻醉师俯身,按下了注射泵的开关。
      冰凉的液体涌进血管,推着药液进入她的身体。随着手背上传来一阵堵闷的钝痛,血管停住了,那种正在失去的感觉变得清晰,却又抓不到。
      眼皮开始发沉,视线开始模糊,无影灯的光晕开始向眼周扩散,白成一片。

      她眨了眨眼,想最后看一眼那盏灯。
      灯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像——
      雨巷。
      绵密的雨丝从天幕飘下来,把整个世界蒙成一片模糊的白。巷口,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雨丝落在肩上,渗进衣服的纤维里,带来凉意。

      有个人站在面前。
      雨丝打在那个人身上,把她的衣服浸成深色,头发贴在脸颊上,发梢滴着水。她走近了,走近了,走到江莱面前——
      想看清她的脸。
      但那张脸是模糊的。白的,晃动的,看不清五官,所有的线条都融化在水痕里。

      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自己。
      什么颜色?
      看不清,一点也看不清。

      伸出手,想抓住那个人。但手指穿过雨丝,什么都没碰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湿了,空的。那个人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雨还在下。
      俞笙蜷缩在书房的地板上。
      耳机里传来手术室的动静: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脚步声,偶尔一两句低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手术在进行。麻醉医生报数的声音,护士移动器械的轻响,还有那些无法辨认的背景杂音。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压抑的呜咽。
      江莱的声音。

      俞笙的心跳猛地飙上去,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差点冲出来的喊叫压回去。手掌压在嘴唇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不能出声。
      绝对不能出声。

      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监听器。墙壁上,天花板上,那些看似装饰的圆点里,都有耳朵在听。她不知道谁会听到,但她知道不能让他们听到任何东西。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肤里。疼痛尖锐地刺进来,但她不敢松口。那点疼,和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进指缝里,落进衣领。一滴,两滴,越来越多,在衬衫染出一小片湿痕,无声扩散。
      她没有力气了。整个人滑下去,蜷缩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力气。脊背抵着书柜的底座,冰凉的木质贴着她的脊柱。

      手背传来血腥味。皮肤的血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冲进味觉。她能尝到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点也没有。

      实验室。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显微镜上。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显微镜,看着那张熟悉的操作台,看着那个角落里曾经放着一把椅子的位置。
      椅子不见了,那个人不在。

      走过去,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台显微镜。手指触到镜片的瞬间,镜片上的灰尘沾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的印痕。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灰白色的粉末,很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就是不想走。

      俞笙的耳朵开始疼。
      不是耳机的声音太吵。从里面往外钻,有什么东西在撕扯耳膜。沉闷的胀痛在持续,耳道深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像被什么东西撑开。
      她的头也开始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灼热的胀感。整个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箍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疼。眼眶后面也在疼,酸胀的,像有压力在往外顶。

      听不清声音了,她把耳机按得更紧了一点。
      听清了——江莱的声音传来。像是呼吸,又像是哭。分不清。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完全消失几秒,然后又冒出来,更轻,更远。
      俞笙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锁骨,手臂抱住小腿,背弓起来。

      钝痛从头顶蔓延下来,顺着颈椎,一路往下,布满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只知道在疼。
      很疼很疼。

      山坡。
      烟花在夜空中炸响,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坡。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从中心迸发出来,向四周散开,然后慢慢坠落,消失在黑暗里。爆炸的声音在沉闷的山谷间回荡。
      脚下的草被夜风吹动,擦过的脚踝,痒痒的。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还有草叶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都传进鼻尖。

      一个人站在身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融融的。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有一点淡淡的……
      什么味道?闻不出来,但很特别。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那个人的侧脸轮廓,在明灭的光里忽隐忽现。
      转过头,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烟花停了。夜空重新陷入黑暗。浓厚的黑暗吞没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有一双手,牵着。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手开始变冷。温度一点一点退去,从指尖开始,向手掌蔓延。握紧了,要留住那点温度。
      但握不住。

      俞笙的眼泪流干了。
      她蜷缩在地板上,手垂在身侧,手背和嘴上全是血,洇出来的,还有咬出来的。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声音被她死死压住了,一点都没漏出去。

      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弱。江莱的呜咽变成了粗重的呼吸,然后呼吸也渐渐听不见了。偶尔有一两声含糊的的呢喃,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
      头痛得更厉害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脑子,从里往外扎。那种疼让她想撞墙。耳朵堵住了,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一片嗡嗡轰鸣,震得她想吐。

      黑暗。彻底的黑暗。
      有人牵着手。但感觉不到那个人的体温。只有形状,只有皮肤接触的触感,凉的。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抓得有点疼。

      疼。
      总是很疼。

      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疼。从右小腿传来的疼,从太阳穴传来的疼,从手腕传来的疼。那些疼此起彼伏,有时一起涌上来,有时轮番攻击,没有停歇。

      张开嘴,想喊。喊那个人的名字。
      但她想不起那个名字了。
      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过来,卷起满世界的灰尘,扑在她脸上,迷了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清。那些灰尘钻进她的眼睑,磨得生疼。

      有凉意落在脸上。
      一片,两片,三片。
      下雪了。
      雪花落在下,没有融化。眨了眨眼,雪花碎了,变成更小的冰晶。满世界的纯白,把所有颜色都盖住了。地面是白的,天空是灰白的,远处的一切都融进这片白里,没有轮廓,没有边界。
      那片白茫茫的中央往四周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耳边有人在说话,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很多话。但她想不起来说的是什么了。

      只有呢喃。
      模糊、遥远、抓不住的呢喃。

      耳机里彻底安静了。
      俞笙还蜷在地板上。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眼泪也干了。
      头痛还在,耳朵堵着,浑身都在疼。
      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也咽不下去。每一次抽噎都让胸口更闷,更疼。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不均匀。

      残存的理智又吼她:不能出声。
      所以她又抬起手,死死捂着嘴,让所有的声音都闷死在掌心里。手掌早就麻了,感觉不到嘴唇的形状,只感觉到湿漉漉的触感。

      窗外,春雷已经停了。雨也停了。
      夜很静,夜色很浓。浓得像墨化不开。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公馆外奢华得像白天的亮。

      没有江莱。
      哪里都没有江莱。

      她闭上眼睛,躺在有一个没有江莱的深重渴望里。
      眼角又有液体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去,流进头发里,没有感觉。

      明早八点有一个会,她需要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在此之前,她需要保证自己可以在黑暗里躺够四小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记忆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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