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81、不疼（下） “欣赏你们

　　第二天一早，江莱被通知转院。
　　护士把转院单递给她，几行黑色的墨字下，盖着一个红色的章。

　　“林氏能源安排的。”护士说，语气习以为常，“有专门的治疗团队接手，你收拾一下，待会有人来接。”

　　江莱愣了一下。

　　林氏能源？林在舟？
　　她没多问。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那身病号服是医院的，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不知道谁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任何标牌，米白色，棉质的，穿在身上很软。

　　不久后，来了一个人。灰色制服，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徽标，林氏能源的标记：图案精致复杂的紫藤花。
　　那人推着轮椅进来，朝她点点头。江莱坐上轮椅，跟着她上了电梯。

　　电梯往下。
　　数字跳动着，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型诊区。穿过走廊，很安静，很干净。墙壁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印在大门的树木，线条简洁。
　　不像是净氧塔那种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也不像处处奢华的纯氧楼。更边缘，更安静。墙壁浅灰，灯光明亮但不刺眼。路过几间房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几张椅子，一张床，几台仪器。
　　干净，整洁，简单。

　　窗外的景色更是陌生。不是滤网区拥挤的建筑，也不是净氧塔高耸的塔身。全是植物，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有。叶子有的宽大，有的细长。挤在一起，绿得发亮。

　　江莱被推进一个单人房。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能看到外面那片模拟的天空：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专业书籍和资料，都是关于医疗和康复的。床单干净，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
　　跟原来那间病房相比，天壤之别。

　　下午，林在舟来了。
　　她穿着便装，头发随意地扎着垂在脑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从窗外跳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照得她侧脸的轮廓很柔和。

　　江莱躺在床上，看着她。

　　“这里是新的病区，”林在舟背对着她说，字字清楚，“不隶属纯氧楼。是滤网区那边一个叫‘源生医疗’的分支。虽然没有很齐全的系统，但不受监控，还算干净。”

　　江莱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林代表，谢……”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别。”林在舟转过身，打断她。动作很干脆，手抬起来，朝她摆了摆，“别谢我。”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只是……挺欣赏你们的。”

　　江莱愣了一下。

　　“欣赏你们——打碎一切的勇气。”林在舟说完，顿了顿。她看着江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植物上。“虽然你们真的挺疯。而且我不知道打碎之后能剩下什么。”
　　她转回头，看着江莱。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但是值得欣赏。值得。”

　　江莱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东西，眼眶有点酸。

　　林在舟走到床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江莱脸上的伤。看了很久，久到江莱想移开视线。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江莱听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白色的，很普通。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水杯下面。

　　“这是许洝让我给你的。”林在舟说，“治疗的事，她会安排。洝洝做事很细，你放心。”

　　江莱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一行字：有需要，随时找我。

　　林在舟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好好养伤，给你安排了两个门神，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们。”她摆摆手说。“俞笙说，安排两个男的。我不是很赞同她的逻辑，所以我安排了一男一女。”林在舟推开了门，看了看两侧。

　　“林代表，这个会给我们算外务吗？”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男声。

　　“算加班。”林在舟应他们。
　　“不过——”林在舟的高跟鞋停在门外，语气拉长：“你们可以去找俞首席汇报一下工作，她给的肯定比我多。”

　　门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江莱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没有黄渍，很白，很干净。药已经吃了，身上不那么疼了，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棉花，又轻又重。

　　门被推开。
　　有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但江莱听见了。她转过头，想看清是谁。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一个中年男人在前，一个藏在他身后，也是白大褂。他们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看着她。

　　江莱眯起眼，想看清他们是谁。但视线太模糊了，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们的脸在光影里晃动，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个轮廓。

　　他们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最后停在床边。

　　江莱努力睁着眼，想看清脸。但越来越模糊，融进一片昏沉的光晕里。

　　她听见一个声音。很闷，很沉：
　　“久仰大名，江莱。”

　　那个声音她不认识。从来没有听过。沉闷，郁重，带着远远的距离感。
　　声音消失在意识边缘，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面上只留下一圈涟漪，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江莱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床边，顾清阳站在父亲顾厉渊身后。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纱布和紧闭的眼。
　　看了很久。

　　顾厉渊看见了儿子的眼神。他走上前，粗粝的手攥起江莱细弱的手腕，示意了一眼顾清阳。

　　顾清阳对上父亲的眼神，随即会意，上前两步，轻轻把手放在了江莱的手腕上，缓缓滑过。细腻的触感下，他闭上眼，喘出一口粗气。

　　顾厉渊点点头，松开了江莱的手，任其落在被单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力道之下，针水被血液冲开一道红色，又在惯力下渐渐回透。

　　“走。”顾厉渊下令。声音不高，但很沉。

　　顾清阳如梦方醒，收起手，立刻转过身，跟上，走出病房。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