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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疼(上) 病房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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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净氧塔普通病房区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走廊的几盏投下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印着地上无法清洁干净的暗痕。
江莱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脸上有些伤被纱布盖着,淤青从边缘渗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发紫。下巴缝了三针,说话都费劲。鼻梁一直在发酸,感觉要断了。
右小腿倒是不疼了。俞笙那几拳,把她那种疼完全盖过去了。疼到极致之后,反而麻木了。
病房里还有两张床。靠门那张躺着一个老太太,呼噜打得震天响,每一声都拖得很长。靠窗那张是个中年女人,胳膊上打着石膏,侧身睡着,时不时翻个身,再叫唤两声。
中间这张,是江莱的。
没有俞笙。没有单人病房。
没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特效药。
只有这间挤着三个人的普通病房,只有天花板上的黄渍:从左到右,大片小片。只有左右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填满整个房间。
她动了动,想翻身。身体刚侧过去一点,肋骨传来一阵刺痛——都不知道是怎么伤的。她咬着牙,没出声。
习惯了。她想。
疼就疼吧。
十点多的时候,江莱实在躺不住了。脸上的伤让她半边脸发麻,躺久了又胀又木。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肋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吸到一半又卡住,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停在那,缓了好几秒,等那阵疼过去。
“要上厕所?”靠门那张床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过头,操着一口滤网区边陲的方言口音问她,声音粗哑,“你个人走得到不?”
江莱点点头,没说话。因为说话费劲,会扯到嘴角的伤。
她扶着腰,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抓住床边的栏杆,金属冰凉,稳住身子。然后松开手,动身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在病房门口,距离对现在的她来说并不近。江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全身疼,每走一步都疼。脚底疼,膝盖疼,腰疼,肋骨疼,疼得嘴角抽,然后脸上的伤也一跳一跳地疼。她低着头,只看着脚下的路。看着地砖灰白色的裂口。
一步,一步,再一步。
走到卫生间门口,她推开门。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洗手台边缘。
她叹了口气,只能又转身,挪了几步到墙边,打开灯,又挪回来。
做完这些,额头已经疼得出了汗,渗进伤口里,洇湿纱布边缘。
卫生间很小。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窗户开在洗手台上面,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有点凉,带着净氧塔循环系统经过过滤的干净气味。
干净得刺鼻。
她关上门,把门锁扣上。转身站直,缓了一阵,又走了几步靠近镜子,想看看镜中的自己。
镜子上布满水痕,边缘泛着黄,是时间久了留下的渍。镜面的影像随着她的移动,晃动着明灭。不知道是镜子太脏,还是自己眼睛太疼,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纱布,淤青,肿起的嘴角。
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
江莱侧身抬头。窗户那边,夜色很黑,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眯起眼,好像看见有个一闪而过的暗影。窗户有点不对劲,那条缝变大了。
她扶着水渍斑驳的洗手台,靠近一步。
窗户被推开。
一个人从窗台外面翻进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弓着,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平。
江莱愣住了。
早前就听说净氧塔普通病区晚间的安保不好,说是为了节省人力。要是碰上窃贼,不管劫财劫色,她连喊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人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剩下的部分。那个人缓缓站起身。江莱才发现身形有些熟悉:偏阔的肩,瘦窄的腰,细长的腿。
那人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江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又干又紧。
走到她身边,那人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那个人慢慢俯身,凑近她。黑色的口罩遮住的大半张脸上,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蓝色的。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清澈透亮玻璃珠,反着光。
江莱的眼眶瞬间酸了。那股酸意从眼眶一直冲到鼻腔,又冲回眼眶,眼泪差点掉下来。
俞笙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像是怕碰疼她。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放在洗手台上的手。那只手冰凉,带着外面的寒气。指尖摩挲她的手背,摸着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俞笙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发亮,一眨不眨。
江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她怎么来的,怎么找到的,怎么敢翻六楼的窗。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动,只有气流从嗓子眼里漏出来,没有声音,更像是哭。
“咋子咯?”靠门那张床的老太太又喊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妹子你咋不走咯?掉茅坑里头咯?”
江莱没应。她只是看着俞笙,看着那双蓝眼睛。
俞笙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她身边。她伸出手,扶住江莱的腰。那只手很稳,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刚好托住她身体的重量。
她看着江莱,看着那些纱布,那些淤青,那肿起来的嘴角。视线从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嘴角。看得很慢,每一处都看很久。
“疼吗?”俞笙问。声音又轻又哑,像喉咙里塞着东西。
江莱看着她。口罩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露出那双眼睛。那眼睛里全是情绪,满满的,溢出来的。心疼,愤怒,自责,还有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江莱没说话。
俞笙的手指悬在她脸侧,离那些纱布只有一寸的距离。那枚钢戒指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不疼。”江莱说。声音含糊,嘴角的伤让她说话的每个字都像含着一口水。
俞笙看着她。眼眶开始从边缘发红,蔓延到整个眼眶。蓝色的眸色睛浮上一层水光,亮晶晶的。
“你骗人。”她说,声音比刚才还轻。
江莱没否认。她只是看着俞笙,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那眼睛里水光越来越多,快要溢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还有说话声。
“2床的,起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脆,不耐烦。
俞笙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脚步声停在卫生间门口。
“里面有人没?”护士敲了敲门。砰砰砰,三下。
江莱没动。俞笙也没动。两个人对视着,只有一秒,也许更短。那一秒里,时间像被拉长,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俞笙往前走了一步。她低下头,吻下来。
隔着口罩。
隔着那些伤口和疼痛。
口罩的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下面嘴唇的温度。温热的,软的,带着一点急促的呼吸。
只有几秒钟,也许更短。
江莱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纱布,滑过淤青,又润进伤口里,泛起刺痛。
门外又敲了两下。砰砰。
俞笙松开她。她的眼睛彻底红透了,水光在她瞳色里闪烁,像深海里最后一点光。
她看着江莱,看着那张全是伤的脸——最后一眼。
然后她退后几步。一步,两步,三步。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动作还是那么轻,又很利落,消失在夜色里。
窗户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江莱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
卫生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没了。
“来了。”她对着门外说,声音含糊沙哑。
她打开门。护士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药板,看见她出来,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久?干嘛呢?”
江莱没说话。她接过药,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护士递过来的水咽下去。水流过喉咙,咸得发涩。
护士走了。病房的灯又暗下来。左右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江莱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嘴角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隔着口罩,却那么烫。眼眶里的泪还润着,却已经不流进伤口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的一切都很陌生,她却睡得异常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