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77、动手，让所有人看见（上） “让人好不

　　一周时间，足够让一场风波沉淀成某种新的常态。
　　穹顶的模拟系统彻底切换成春季模式。温控系统带上一点柔和的暖意，洒在纯氧楼和净氧塔之间的连廊上。
　　那些冬季里刻意保留的冷色调被一点点调走，取而代之的是更明亮的光谱，据说能“促进多巴胺分泌”。
　　花园里的花卉又换了一批，浅色为主，开得安静而克制，替代了婚礼当天张扬的艳红。

　　春季交流大会，是氧界每年最隆重的盛事之一。
　　说是交流，其实是展示。净氧塔的顶尖研究员们，会在这个平台上拿出自己一年来最得意的成果，在同行面前演示、比拼、接受来自纯氧楼委员会的评审。分两个大区：科技区和武力区。
　　科技区是大多数人的战场。论文、数据、实验成果、理论突破。在最高层，展厅里摆满各项目组的最新成果，数据屏滚动播放，研究员们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等待评审和参观。
　　武力区设在净氧塔地下一层的大型训练场，各种格斗器械整齐排列，擂台搭建在正中央，周围是层层叠叠的看台。
　　两个区域，两种逻辑。武力区拼的是身体、反应、战斗技巧；科技区拼的是脑子、数据、创新能力。

　　俞笙往年只出现在科技区。她本身直属于纯氧楼委员会，但又作为特聘入净氧塔的首席A+研究员，所以她的名字自然是科技区的压轴戏。
　　武力区？没人想过她会和那三个字扯上关系。
　　所以当分组名单公布的时候，整个净氧塔都炸了。

　　“俞笙……武力区？”
　　“你没看错吧？”
　　“你自己看！”

　　公示屏前围满了人。名单上，俞笙的名字赫然列在武力区C组。而和她分在同一组的另一个名字，更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莱。
　　Sea项目组组长。一个月前刚拿到项目组全优评级的A+研究员。俞笙的……前“那个谁”。

　　一周前那场公开争吵，所有人可都看见了的。
　　那些话说完，俞笙转身离开，江莱站在原地发抖。之后的日子，两个人再也没同框出现过。
　　有人看见江莱搬回了净氧塔研究员的集体宿舍，每天独来独往，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淡。
　　有人看见俞笙进出纯氧楼，身边总是跟着别的人，再也不是那个曾经引人侧目的配置。

　　“不是，俞首席之前报的不都是科技区吗？”
　　“谁知道，可能是改了吧。”
　　“改了？为什么改？”
　　“还能为什么——上周那场戏你没看？彻底撕破脸了，见面都嫌烦，还一起待在科技区？”
　　“那一起出现在武力区也不对吧……”
　　“两个人一组，那就是要——”
　　“打一场。”
　　“今年氧界真的开春了对吧，这么多戏看。”

　　人群里有人回头，目光扫过远处：顾清阳站在公告屏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核对名单。
　　他的表情很平静，抬头看一眼屏幕，然后在数据板上划一下，在负责分组确认的签名栏里，写上“顾清阳”三个字，签下最终确认。
　　有人凑过去问：“顾医师，这分组……没问题吧？”

　　顾清阳抬起头，看了一眼问话的人，面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系统随即调取配对，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那人被那笑容噎住，讪讪地退开了。

　　顾清阳低下头，笔尖继续在数据板上划动。阳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温和的脸照得没有阴影。

　　后半夜。
　　凌晨三点，纯氧楼私人宅邸区一片寂静。感应灯一片黑暗，黑暗中的轮廓全靠若有若无的水晶反射。

　　俞笙的呼吸手环亮起来。
　　先是来电的震动，把她从浅眠中拽出来。她睁开眼，低头看向手腕，消息也跳出来。

　　[林氏能源-林在舟：开门，我在你家。]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
　　[林氏能源-林在舟：快！]

　　第三条：
　　[林氏能源-林在舟：快开门！]

　　俞笙的眉头皱起来。她侧过头，怀里的江莱也被震醒了，正抬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但已经清醒了很多。

　　两人对视一眼。
　　俞笙点点头。

　　江莱没有说话。她轻轻掀开被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卧室门边，侧身靠在墙后，把自己藏进那片阴影里。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呼吸压到最浅。

　　自从上周那场戏之后，江莱已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搬回”了净氧塔的研究员的集体宿舍。白天她住在那间冰冷的公寓里，和所有人一样上下班、进出实验室。但每天深夜，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了，她会穿过那条没有监控的通道，回到这里，在这边争分夺秒地睡上几个小时，在天亮前再悄悄离开。
　　那边太冷，没有俞笙，她睡不着，吃药也没用。俞笙自然很欢迎，她巴不得江莱来，没有江莱，她更是闭上眼就转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休息只能靠这个偷来的时间。

　　俞笙看着她藏好，才起身，披上外套。此时手环又再次响起来电震动，在黑夜里疯狂闪烁。

　　门打开。
　　林在舟站在外面，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一件风衣，头发有点乱，显然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愤怒、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
　　“俞笙，你抽什么疯？”

　　俞笙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现在是凌晨三点，不应该我问你吗？”

　　林在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恼火往上冒：“你让我上报，又自己改了，你早说啊，我还懒得签字了。”

　　俞笙的眉头动了一下：“改什么？你说清楚。”

　　“交流大会啊！”林在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了，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扶住门框边缘，“你之前让我把你和江莱写到一组上报，为你们……演。我签字的时候明明写的是科技区！现在名单出来，你怎么在武力区？”

　　俞笙的表情变了。她站直身子，声音沉下去：“我没有。我只和你说了上报，我没改过。”

　　林在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没改过？”林在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愤怒瞬间隐下去，“那……等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名单最后确认的人……不是我。我签字之后，还要过一个复核流程。复核人是……”

　　俞笙接上她的话：“顾清阳。”

　　林在舟的脸色变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林在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顾清阳把你们俩分到一组了？”

　　“是一组。”俞笙说，语气平淡。

　　“不是……你睡醒没有啊？！那是武力区啊！”林在舟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往后撤了半步，“我之前上报的时候写的是科技区！科技区你懂吗？理论展示、论文答辩、实验演示。你站上去讲几句话，江莱配合你演一下，结束！武力区是什么？是擂台！是要真动手的！”
　　俞笙没说话。

　　林在舟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要……”
　　“我知道。”俞笙打断她。

　　林在舟的话卡在喉咙里。
　　走廊里很静。感应灯因为分贝的提高亮起来，落在林在舟的头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笙回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墙后没有动静，但她知道江莱在那里，在听。
　　“我会想办法的。”她低声说。

　　林在舟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拢了拢风衣领口：“行，随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武力区对擂，你自己看着办。那个分组顾清阳已经签字确认了，我改不回去了。”

　　俞笙点点头。

　　林在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感应灯一盏盏暗下去。
　　俞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卧室墙后，江莱走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夜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江莱走过来，站在俞笙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俞笙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

　　“顾清阳可能在试我。”俞笙先开了口。

　　“之前我找过他，让他当你记忆清除手术的审核医师。记忆清除手术需要一个纯氧楼委员会成员签字审核。各大家族都有自己培养的医师，顾家的医疗一直都只存在于基础供应，在纯氧楼并不占优势。”
　　俞笙神色平了平，“顾清阳是最好控制的，他的技术背景不需要参与实操，只需要签字。”
　　“我想过其他家——夏家、萧家、宋家，任何一家都会把这变成筹码。顾清阳不行，他胆小，软弱。只需要一个没有技术成分的签字，他最适合。”

　　江莱看着她，慢慢问：“那你怎么确定他不会伤害我？”

　　俞笙神色停住了，没有马上回答。她偏开视线，再转回来，“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虽然这件事让人很不爽。但是，”
　　“但是，”她按着眉心，说得很轻，像在重复一句自己也不完全信的话。“喜欢就不会伤害。”

　　“所以——”俞笙低下头，看着手中无意识间被自己转动的钢戒指，“我算过，他伤害你的概率目前最低。”俞笙抬起头，“即使现在，他把分区改成了武力对擂，他的概率还是最低。”
　　“我知道逻辑缺陷，但是很遗憾，我只能算到这样的结果。”

　　“这也——让人好不爽。”俞笙叹气开口。

　　江莱仰起脸：“那你呢？”
　　俞笙疑惑看向她。

　　江莱退后半步，“你还喜欢我吗？”

　　俞笙往前迈了一步，抓住江莱的手，动作急切：“喜欢，一直喜欢。”

　　江莱点点头，“所以，在擂台上你会动手的，对吗？”

　　“江莱……”俞笙唤她。

　　“喜欢就不会伤害。”江莱打断她，“伤害的定义不是受不受伤，是看不看得见。”

　　俞笙看着她，没有回答。

　　江莱抬起手，缓缓从臂弯往下走，停在俞笙的掌心，十指扣住，让那枚钢戒指的触感传来。她用力握紧，指节压进俞笙的手背。
　　“动手。”江莱说，“让所有人都看见。”

　　俞笙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江莱的脸，感受着掌下的温热，无名指在耳垂处走动，她看着她的脸：“我看着你，下不去手。”

　　江莱侧侧头，把脸颊完全贴上她的手指，蹭了蹭：“那就别看，打重点。”

　　俞笙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等体温趋同，她才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