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45、上路 去往南方

　　最后一次会议开得比平时长。

　　长桌边围坐着很多人，有些坐不下的同事们需要在外观看转播。窗外的阳光从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发亮。

　　江莱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最后一份需要交接的文件，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留一小片阴影在光里微微晃动，迟迟没有落下。
　　俞笙站在窗边，交起上臂，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那片白杨林的树影在排排新修的房子上摇曳，透过光映在眸色里流转。

　　老邓第一个开口，他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双棕色的眼里满是被岁月磨过的痕迹。
　　“签吧。”他稳声说。

　　江莱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再次看了一次笔尖之下的签名栏，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落笔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签完了，她把文件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都在这儿了。”江莱说。

　　老邓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放下。他抬起头，看着江莱，那双眼里的浊被光冲开，有些光线在里头发亮。
　　“下午？”

　　江莱点点头。
　　“下午。”

　　老邓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握上的时候，又重又温，把江莱的手整个环了一圈多。

　　正婆婆从后排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想把江莱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江莱微微蹲身，感受着那温热的指腹抚过脸颊。
　　“丫头，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要和大家说。”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抖，步伐也乱了很多，走路的时候鞋底拖着地面。

　　正婆婆拉过不远处的俞笙，手叠在她的手背上，与江莱的掌心合在一起。
　　“都要好好的。”她收紧二人的手。

　　江莱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眶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但那酸意从眼角漫开，涌进眼眶里，又慢慢退下去。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很多，安娜靠在门边。
　　安娜立起身子，走到江莱面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伸出手环在半空，想抱江莱一下，但看见身旁比江莱高了大半个头的俞笙寸步不离紧跟着，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江莱愣了一秒，看了看身侧那个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人，唇角弯弯。

　　她牵起俞笙的手，紧紧握住，给了安娜一个拥抱。

　　安娜也愣了，但很快回抱回去，抱得很紧，紧得江莱锁骨硌着有些疼，能听清她的抽气声，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松开的时候，安娜的眼眶红红的，红色爬上眼白，漫了整个眼眶。
　　“组长。”安娜喊她。

　　江莱笑了。不管过了多久，离开Sea这么久，甚至后来安娜成为Ocean的组长，不需要自己再去管项目，安娜还是喊她组长。
　　江莱也从来没纠正过。

　　“要好好干！”江莱挑挑眉。

　　安娜用力点点头，紧闭着眼，抿着唇。

　　方烬从身后的走廊拐过来，站在江莱面前。他已经比江莱整整高了一个头，站在那里，比俞笙也冒出一点高度。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亮眼的眸色凌厉了很多，五官也很锋利，嗓音粗着：
　　“路上小心。”他说。

　　江莱点点头。
　　“会的。”

　　方烬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视线投向她身后那个人。
　　俞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手牵着江莱，一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只留一双蓝眼的眸色染出一些温度，直渡到江莱身上。

　　方烬侧了两步，跨身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拍了下她的手臂，力道让俞笙整个人晃了晃，身形差点没稳住。
　　“俞笙姐！”

　　江莱心下一惊，赶紧拉住人：“她伤还没好。”

　　方烬火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俞笙站直身子，点了点头，挑挑眉：
　　“劲儿真大。”

　　方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让那张褪去稚气的脸上全是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亮。
　　他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俞笙：“这车我改过，性能提升很多。”

　　俞笙接过，阳光从窗外撞进来，把手上那个红黑交错的金色盾形车标闪得晃眼。

　　她们走的时候，太阳往下走了一点，不那么晒了。
　　晨光从东边漫下去，把整个LC都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那些新修的房子，那些正在长的作物，那些人——全都被那光照着，柔和得像一幅画。

　　木沐小小的身影从那间屋子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俞笙的腿，整个人都贴上来之后，脸埋在俞笙腿上。
　　“笙姐姐！”

　　俞笙低头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里映着金色，被晨光照得发亮，面色粉润，温度热乎。
　　她蹲下来，揉揉那个软软的小脑袋，和木沐平视。
　　“怎么了？”

　　木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塑料包装袋，袋里整齐包装着几颗绿色的薄荷糖，糖色剔透。
　　“莱姐姐说，你最喜欢薄荷的糖糖。”木沐笑着仰起小脸，弯起眼角。

　　俞笙回头看了看也蹲下来的江莱，江莱柔色对她笑。

　　俞笙回头，低头看着那颗糖，接过。
　　“等我回来。”她用手背蹭蹭木沐软滑的小脸颊，“给你带海边的贝壳。”

　　木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俞笙点点头。
　　“真的。”

　　木沐跳起来，抱住了俞笙，那包手心的糖在俞笙背上响起一声清脆，下一秒又落进俞笙的怀中。

　　木沐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她们挥手。
　　“姐姐！你要保证给我带贝壳！”木沐脆声喊。

　　俞笙站起来，把那包糖收进皮衣口袋里。
　　“好，保证。”俞笙朝她挥手。

　　一辆邃蓝色的四门轿跑安静地停在路边，车顶线条收得利落。俞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阳光泼进车内，红黑相间的盾形金色徽标在方向盘中央微微反光。

　　江莱又看了一眼后备箱的行李，点着手中屏幕的清单，确认了两边，才绕了半圈上车，扣上安全带。
　　俞笙发动引擎，低沉的闷喘震出来——方烬改过的这辆车，底盘比普通版更低，过减速带时只有一声闷响。

　　江莱把车窗开了一大半，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向耳后。
　　俞笙没说话，又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一条缝。

　　江莱看了她一眼，俞笙还是没说话，但是弯起唇角。
　　江莱索性也不管了，望向窗外，也弯起起嘴角。

　　车子沿着新铺的柏油路滑出去，路两旁高耸的的白杨树齐刷刷地往后退，树冠在头顶几乎连成一片，阳光剪成碎金洒在引擎盖上，留枝叶在车身斑驳。

　　开出不到一公里，路边那棵新栽的栾树下，许洝推着轮椅站定。轮椅上林在舟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在风里轻轻画圈。

　　俞笙把车速降下来，停稳，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杆上。车窗完全落下，热风涌进车内。

　　林在舟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
　　“有空回来看看。”林在舟撑着轮椅站起身，把手中的狗尾巴草落在地面。

　　江莱看着她身旁的许洝，柔声开口：“许医生，你那个牌子的维生素C好酸。”

　　许洝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眉目温稳：“别吃了。”

　　江莱也笑着摇头：“不吃了，真正的药回来了。”她看向身旁的俞笙。

　　太阳又落了一些，风被烘的发闷，引擎再次喘出闷吼，一切就被留在身后了。座椅稳稳兜着人的后背，让人发暖。

　　俞笙侧脸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棵栾树越来越小，许洝和林在舟的影子被拉成两个细长的点，最后被白杨树粗壮的树干挡住了。

　　车子平稳地驶上大路，沥青路面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软，轮胎压上去发出细密的粘腻声，又被车内的冷气隔绝在外。
　　路两边新开垦的田地整齐得像棋盘，田垄之间的洒水系统扬出清晰的彩虹，那些作物依旧在风中掀起一层层浪。
　　远处LC的轮廓在傍晚的昏色里若隐若现，那些楼房外墙的暖黄色在高层中立起，顶部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着光，细看便晃着眼。

　　路越走越远。
　　江莱一直在看。看见田边立起的风力发电风机；看新建的学校操场飘扬着红旗；看医疗楼玻璃门内井然有序的人群……
　　车子两旁的白杨树越来越高，树冠在头顶合拢，形成一个绿色的拱廊。路面的白色标线整齐地往后飞。

　　俞笙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手肘不时搭在窗沿上，食指轻轻敲着皮纹。她的坐姿比过去松弛了许多，肩膀不再绷着，整个人像是被这盛夏的暖意泡软了。
　　她的蓝眼睛半眯着，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手心紧贴身边人的体温。

　　太阳往西边滑下去，斜着撞进车窗，把整个车厢染成琥珀色。方向盘上的皮纹被照得发亮，江莱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睫毛亮着寸寸。光线一分一分地地暗下去，把车身渐渐染成黑色。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在一个小镇上落脚。
　　那小镇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沿街的房子都翻新过，米白色的外墙嵌着干净的窗玻璃，窗框上摆着花盆，红的黄的紫的开成一片。路面灯杆笔直，在暮色里发出柔和的暖白光。

　　镇口有一家客栈，门面不大，但玻璃门擦得透亮，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用烫金的字刻着店名，旁边还装了一圈LED灯带，正不紧不慢地换着颜色。

　　走进去，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那目光在俞笙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江莱脸上，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
　　“住店？”

　　江莱点点头。
　　“一间。”

　　老板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房卡，放在台面上往前一推。白色的卡面上印着房间号和二维码。
　　“楼上306，电梯在左手边，餐厅营业到九点。”

　　江莱从车里收拾了几件随身的干净衣物，和生活用品一起放在小包里，准备和俞笙一起往电梯走。老板娘叫住了她们：
　　“你们晚上，”老板娘低头假装擦着柜台，“小点声，隔音还行，但也不好太闹。”

　　江莱低下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粉色。俞笙仰起脸，冲老板娘点点头，然后伸手揽过江莱的腰，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画了个圈。江莱拍掉她的手，想瞪她一眼，却被她躲开。

　　走廊铺着防滑的灰色瓷砖，墙壁上挂着几幅本地风光的照片。俞笙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痕迹。

　　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江莱没刹住，整个人撞进她怀里，额头磕在她的锁骨上。
　　“干嘛？”她摸着头，看着她。

　　俞笙把她的手拉下来，用来环住自己的腰，低头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急什么？”她低声说，呼吸扫过江莱的额头。

　　江莱深吸一口气，想把耳根的热度压下去，但发现有些徒劳。于是江莱推开她，自顾自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她一眼。俞笙笑着跟上，伸手去牵她，江莱甩了一下没甩掉，就由她牵着。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铺着洁白和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触摸式台灯，窗户一样干净，开着一个小缝透气，厚厚的窗帘垂到地面。

　　江莱牵着俞笙在床上坐下，然后去卫生间里接了小半盆温水。她端出来放在床边地上，蹲下去，把俞笙的鞋脱掉，把那只脚轻轻放进水里。水刚好没过脚踝，温热的，她把水撩起来，淋在俞笙的脚背上，拂过那个愈合之后留下的粉色疤痕。

　　俞笙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压了压眉眼。她伸手，把江莱拉起来，哑声说：“一起。”

　　江莱点点头，把脚也伸进去。盆不大，两双脚挤在一起，脚趾碰着脚趾。俞笙的脚比她的大一点，脚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用脚趾去蹭江莱的脚趾，趾甲划过脚心，惹起明显的痒意。

　　“幼稚。”江莱躲了一下，水溅出盆。

　　“比你大。”俞笙动作赶着上去。

　　“就大了两岁。”江莱看了她一眼。

　　“两岁十一个月。”俞笙又动了一下。

　　江莱不说话了，任热水拂过脚，还有某人的动作。

　　时间在温热中流逝。
　　洗完了，俞笙把水倒掉，回来坐在江莱旁边。两人换了干净衣服倒下床，肩膀碰着肩膀。
　　窗外的某处传来夏虫的叫声，远远近近，连绵入耳。

　　俞笙手环在江莱腰间，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温热让人松下来。

　　“还有多远？”江莱问。

　　俞笙没睁眼。
　　“快了。”

　　沉默了几秒。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落在江莱脸上，痒痒的。
　　江莱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那动作很轻，只是用手指勾了一下。

　　“那边是什么？”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留着一点灰蓝色，润在天边。

　　俞笙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山？云？她分不清。
　　“不知道。”她说。

　　江莱看着她。
　　“去看看？”

　　俞笙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亮亮的，里面映出蜜色，酿在心尖。
　　她笑了一下。
　　“好。”

　　有一阵熟悉的体温落在身上，耳边拂来那道气，江莱在陷入沉睡的意识之前，眼中交错的光线陨下，俞笙的话语漫进最后的听觉：“小声点，不是别出声。”
　　暖意完全淹没了思考，直至第二日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