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41、我们回家 “你的救世

　　门开了。
　　顾厉渊站在那间大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方涌进来的人。他的手指在腕表敲着，越敲越重。
　　“去重新把门关上。”他对助理说，“通知安保，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身旁的助理弯腰点了点头，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转身去执行了。

　　顾厉渊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人群的声浪越来越大，冲着他早就失序的心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药瓶，倒出一片咽下。

　　一楼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走廊两侧，有的手里还拿着病历夹，有的从诊室里出来举着手套，悬在半空，他们的目光转来转去。

　　“我早就说了，这么干迟早出事。”
　　“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为什么跟着他们耗啊。”
　　“这钱谁能赚的心安就赚吧，我反正是不干了。”
　　……

　　有人开始往外走。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摘下胸口的工牌，放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穿过人群，走到门口，用指纹摁在那个感应屏幕上，开了另一扇门。

　　顾厉渊站在窗前往下看。他的目光疯狂转动着，左右上下看了一秒，下一瞬人群就变了画面。他的手指开始敲起栏杆，那声音在隔音的办公室里四下回荡。

　　旁边站着的助理脸上全是汗，攥着一份文件夹抖声开口：“顾总，走的人越来越多了。技术部走了三分之一，护理那边走了一半。再这样下去——”

　　顾厉渊手掌朝下压了压，助理的话卡在喉咙里，闭上嘴，退后一步。
　　“把薪酬提高一倍。”顾厉渊死死盯着大堂越来越乱的秩序，“通知财务，现在就办。”

　　助理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急切回荡，只留顾厉渊站在那里，手继续敲。

　　但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回来了，助理跑进来，站在他身后，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顾总，财务说……账户空了。钱被转走了，一分都不剩，所有账户都空了……”

　　顾厉渊的手指停住了，他猛地转回身，看了一眼鞠躬抖着的助理，又看向下方涌动的人群。他突然明白，前几天林在舟一改往日的样子，死扛着不松口的原因是什么了——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放走俞笙，转走资金，全在她的计划里。
　　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去把那个姓林的拖出来！”顾厉渊说。

　　助理应声，又鞠了一躬，拉开门跑走。这次仅仅一分钟，就有另外一个人冲进来，穿着安保制服，捂着流血的额头，样子狼狈：
　　“顾总！顾总不好了——俞笙回来了——俞笙在地下一层……”
　　“挡不住……我们挡不住，她已经打了好几个人了——没人敢拦她。”

　　顾厉渊站在那里，没再转身，门开之后，下方的声音就从那些白色的墙壁之间穿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在里面。他看了一眼窗外涌动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警报系统疯狂闪烁的红灯。

　　俞笙回来了，钱没了，人没了，全都没了。
　　门再也关不住，或者说已经没人继续拦了。

　　这走廊俞笙走过很多次，从1号到11号，每一扇门她都记得。应急灯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斑，她的靴子踩过，那些光晕就被裁开。
　　她走到尽头，站在1号门前。那扇门紧紧关着，门上的屏幕还亮着一行字：[1号]

　　她拖着自己手中的人的衣领，摔在门前，用手中的电击棍点了点那人的脑袋，“开门。”

　　那个人抖着手，举在跟前，跪着解释：“我……我开不了，顾总吩咐换了这道锁的权限，现在1号房只有顾总能开……”

　　“顾总？”俞笙咀嚼着这两个字，把手中的电击棍晃到那个人面前，敲了敲那人的脸：“回答我，能不能开？”

　　那人把头低下去，只顾喘着气。“我……”

　　等了几秒，没等到想要的答案。俞笙叹了口气，俯身，把电击棍抵到那人的腰间，扬着尾音问：“王诚？是吧？
　　她把电击棍收到自己跟前，站直身子，盯着门上的屏幕，道：“之前你跟着你顾总电我的时候，挑的地方都很手法呢。”
　　“你说，我该找你取取经吗？”俞笙把电击棍落回那人的肩膀。

　　俞笙摁下手中的电击棍，一声电流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我再问一遍，能不能开？”

　　那人彻底跪坐在地上，抖着抬头，脸上已经全是汗，刚刚被俞笙扇了一巴掌的嘴角也渗出明显的血渍，语气慌乱：“能！能开！”

　　说完，他看了看俞笙的电击棍。俞笙挑眉，会意，把棍子递给他。

　　几声金属碰撞声炸响在走廊，最后落下一声脆响，门上的电子锁落在地上。

　　俞笙把人拉开，抬起脚，踹在那扇门上。
　　咣！——

　　那一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点，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

　　俞笙靠在门框上，手抬起来，撩了一下散下来的头发。语调上扬，尾音上挑：
　　“你的救世主来了。”

　　安静。
　　彻底的安静。

　　俞笙落下眉眼，把手放下来，往里面走。
　　房间里很暗。墙角的监护仪全部灭着，一片黑暗。中间的一张床上蜷缩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身上的衬衫全是血，有些地方还破了。

　　俞笙走近。那张脸被打得不成样子了，眼眶乌黑，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边溢出来的血干成一条痕。头发散乱，有几缕被血和汗糊住，贴在颧骨上。
　　“林在舟！”她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冲开。

　　俞笙冲过去，半跪在床边，伸手想去扶她，又不知道该扶哪儿。她的手悬在半空发颤，手指张开又收拢。
　　“林在舟！”俞笙又喊。

　　林在舟动了动嘴唇，“不知道……”

　　俞笙没听清，靠近她：“什么？”

　　“不知道……”林在舟完全没睁眼，只是咬着牙吐出字。

　　“是我！是我！俞笙啊！”俞笙提高声音喊着她，“林在舟，你看看我。”

　　声音落下，林在舟这才动了动，缓缓把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睁开。
　　下一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笑扯动了伤口，变成一声抽气。
　　“你来晚了……”林在舟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呼吸，字句模糊。

　　她慢慢伸出手。那只手上全是淤青，手背肿成青紫色，有几根手指的指甲盖翘起来，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痂，已经干了，指甲下面的肉翻在外面，手指在空气中颤着。
　　俞笙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瞬间就被那体温凉得吓人。
　　“你……你……”俞笙找不到自己能说的话。

　　“还没死。”林在舟说。那三个字很轻，但每一个都咬得很清楚，从她嘴里出来，落在空气里，落在俞笙耳朵里。

　　俞笙握住林在舟的手开始发抖，她的眼睛越来越红，那双蓝色的眸光里染起一层厚重的水光。
　　“你怎么……”她说不下去了。

　　林在舟看着她，嘴角又动了动。这一次那笑容比刚才更明显，扯着嘴角的破口，用着惯常的强调，却凌乱不堪：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命硬啊？”

　　“你别死。”俞笙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你听见没有，林在舟，你别死！”

　　林在舟闭上了眼，挣开那双被俞笙握着她的手，推着她，“那你快点……”
　　“快叫人啊……叫许洝来啊……叫医生啊……”

　　俞笙松开自己的手，转身朝门口跑，对着外面喊：
　　“医疗组！快！”

　　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荡了几秒，马上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又快又急。
　　没等俞笙看清脸，许洝已经冲进去了。

　　许洝在林在舟身边蹲下，伸手探向林在舟的颈侧，指尖压住脉搏。
　　“林在舟！”她在林在舟耳边喊。

　　林在舟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没出声。

　　许洝没再等。她的手从林在舟的颈椎一路按下去，触到肋骨时，林在舟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闷哼。

　　“肋骨骨折。”许洝放平语气，拉出领边一个黑色的仪器，稳声道：“准备颈托、胸带、加压输液。”

　　很快，有几个医护也冲了进来，围在许洝周围。急救箱被打开，器械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许洝的手从林在舟的肋骨移开，顺着腹部往下按。按到左上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腹腔穿刺包。”许洝对着旁边的人说，那人看见许洝眼眶的颜色，愣了一会，但马上转身从急救箱里翻出一个无菌包，撕开递过来。

　　许洝接过穿刺针，左手按在林在舟腹部，右手持针。针尖刺入皮肤，她的手指稳稳地压着针筒回抽。
　　“脾破裂。”许洝把穿刺针抽出来，扔进锐器盒。“准备输血，A型，交叉配血。”
　　她低下头，把听诊器按在林在舟胸口，听了两秒，“左侧呼吸音消失。气胸。”

　　她放下听诊器，一把手术刀很快握在她手上，刀锋划下去，一股气体从切口冲出来，血沫溅在许洝的脸上，她用力眨了眨眼，摇摇头，有一些透明的水珠落下，继续看向林在舟。

　　旁边有人吸了一口气。“许医生……”

　　许洝充耳不闻，手指按在林在舟颈侧，数着脉搏。数完，她松开手，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纱布，撕开盖在切口上，又用胶布固定。
　　“胸腔闭式引流包，肾上腺素备一支。”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几滴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润在口罩边缘。

　　林在舟的氧气面罩被扣上的时候，她的呼吸终于稳了一点。面罩里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一起一伏。

　　许洝跪在那里，看着那层白雾，看了几秒。然后她轻轻低下头，把那只肿得不成形的手握在掌心里，声音柔缓：“舟舟，我在。”

　　没一会，林在舟躺在担架床上，闭着眼睛，脸上盖着氧气面罩。许洝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担架，一只手握着林在舟的手，握得很紧。

　　全程，俞笙的目光一直盯着林在舟。
　　路过门边的时候，许洝停了下来，看了她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谢谢。”许洝说。

　　俞笙摇摇头。
　　“我该说谢谢。”

　　许洝点点头，马上又跑向那张正在移动的担架床。
　　俞笙目光跟着走了一会，退到墙边。腿发软，她撑着墙，没让自己倒下去。手指按在墙面上，撑得指节发白。
　　她一口气还没压下去，有人轻轻在她身侧停下。

　　江莱站在她旁边，没有进去。她从门口看向里面那间房——白墙，白灯，白床，那些散落在地的文件，干涸的暗红血迹……有一盏灯定在中央，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没有阴影，没有角落，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刚刚，看见混身伤的林在舟。

　　她的目光从那间房里移开，往后退了两步，落在走廊两侧那些关着的门上。一扇，两扇，三扇……最后回到俞笙那张有些惊魂未定的脸上。
　　她走到俞笙面前，抬眼看着她。
　　“你在几号？”

　　俞笙回过神，看着她，摇摇头，没有回答。

　　江莱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她转身，朝走廊一边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应急灯的光落在她的发顶，亮了一圈又一圈。

　　俞笙抬起头，看见她走过去。
　　“江莱——”

　　江莱走到11号门前，站在那扇门前，盯着那行清晰的字：[11号]
　　门锁一个控制面板，屏幕黑着，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在闪着红灯。
　　她伸出手，按了一下那个面板。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权限不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回1号房间门口，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电击棍，又走回11号门前。

　　“江莱！”俞笙喊她，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江莱抡起电击棍，砸下去。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门板上凹进去一小块。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找不到方向的虚空。

　　“江莱……”俞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颤。

　　第二下更响，门锁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
　　她的手臂在抖，电击棍差点脱手，她攥紧，又举起手往下砸。

　　“江莱……”俞笙又喊她。

　　第三下的声响落下，门锁有金属片弹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脆响，滚到墙角。
　　门还没开，江莱的眼泪再也停不住，再次举起手。

　　但手还没落下，就被一个人抱住了。
　　俞笙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腰，箍得很紧。那力道大得她动不了，整个人被箍在怀里，后背俞笙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过来。
　　“不看了。”俞笙侧头说，声音闷在她发丝间，带着气音。

　　江莱站在那里，握着电击棍的手抖着落下，电击棍松力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动着回荡。她的眼泪滴在下，有些落在俞笙的手背。

　　江莱挣了几下，想继续动，但俞笙箍着她，她动不了。

　　俞笙把脸埋在她后颈，听着她又急又乱的呼吸，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弯腰把下巴抵在江莱肩上，嘴唇贴着她耳朵，柔着嗓说：
　　“我在这里，不在那里面了。”

　　江莱转过身，把脸埋进俞笙怀里，双手捂在脸前，整个人都在抖。

　　俞笙抱着她，手抚着她的后脑勺，动作轻，声音轻：
　　“不看了。”俞笙又说了一遍。
　　“我们回家。”

　　走廊里的应急灯在闪烁，一明一灭。
　　不知过了多久，江莱点点头。她放下手，在身侧握紧俞笙的手，十指紧紧扣住那硌人的骨节。

　　两个人走过那条环形走廊，走过那些关着的门，走过那些还在闪的应急灯。

　　在电梯里的时候，江莱侧身看她，眼里的水光没有压下就又涌上来。江莱抱住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俞笙回抱着她，任着她的脸埋在自己肩上，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肩头传来一片热——江莱又哭了。

　　她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