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而未决》日落与灯

61、于情

　　季于情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她的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两人，基地，对她而言居然已经算是陌生的词汇。

　　曾几何时，她也荣誉于自己的潜力评估得以进入基地，她看着自己因长期外出探险而有了无数裂口粗糙的双手，回过神来，自己也不过才29岁。

　　可青春的热气早就耗在了风沙与冰原里，连带着对安稳生活的念想，都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些熟悉的术语此刻像隔了层毛玻璃，听得见响动，却摸不到真切的温度。

　　她动了动手指，指节因为连日赶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原来走了这么久，早就忘了基地恒温走廊是什么触感，忘了食堂里热乎的合成营养餐是什么味道，更忘了不用枕着武器睡觉是什么滋味。

　　她的脸上浮出悲伤的神情，喃喃着：“基地...基地。”

　　陈觉浅的目光落在她的耳畔的发锈的分级耳环，再到后颈因为情绪波动变大而蔓延的绿色荧光。他变了眼神，开口：“最有经验的顾问？看得出来你在基地的实力也不差。”

　　“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一点。”

　　“基地排名的第二名，早早因为特殊的潜力分化被提前收入了研究所。”

　　陈觉浅看着她，眼里藏着一抹同情：“是你吧。”

　　季于情听见这句话，后颈的绿光骤然亮了几分，她偏过头避开陈觉浅的目光，指尖攥得发白，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都快不记得了。”

　　“特殊的潜力分化，是天赐，还是惩罚？”

　　季于情看着颤抖的双手：“我进入等级分化，却在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就被带走，排名被封锁，连着档案一起被锁进了研究所。”

　　“而我的直属研究员，白言，把我从培养对象变成了实验品！”

　　这一句几乎是季于情嘶吼出来的，她眼眶发红，怒视着程渡。

　　“而她，是你的母亲！”

　　听见母亲的名字，程渡恍惚了一瞬，睁大了眼看着季于情，他清楚着母亲和他的研究员是一样的身份和工作，依稀记得问过母亲的基地培养对象是谁。

　　回答也是清晰的，他还记得母亲沉默的侧脸。

　　“她死了。”

　　程渡不可置信的看着季于情，如果是19岁的程渡，呆愣过后会替母亲不平，现在的他居然有点相信，季于情可能说的是真的。

　　母亲在做的事情，他从来都是一知半解，为他好的事情和研究，他更是不知道母亲做了多少。

　　陈觉浅凉凉的看了一眼程渡，扭头开始护犊子：“说白女士就是白女士，小姐不要迁怒于别人身上。”

　　他接着开口：“特殊的潜力分化，是什么。”

　　季于情干笑两声：“你这么护着他，我也很好奇，研究所对你们做了什么。”

　　“那个可笑至极的制造等级差产生压制的强制羁绊模型？”

　　程渡的喉结滚了滚，撞进的脑海里是陈觉浅白皙的后颈，和自己失控的齿痕。

　　和那个多年前将真心给他的少年。

　　程渡攥紧了拳，喉间发紧，半晌才开口：“你说的模型，我和他身上都有。”

　　“不过。”

　　陈觉浅抬起头：“我们不是强制的，是自愿的。”

　　季于情闻言，像是印证了猜想般嗤笑出声：“果然，研究所从来没停下过那个项目，从我到你现在，多少人被当成了筹码绑进去。”

　　陈觉浅上前一步挡在程渡身前，目光直直锁着季于情：“项目的核心你知道多少，白言当年在项目里是什么位置。”

　　季于情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指尖划过后颈发烫的皮肤，那些被注射药剂捆在实验台上的夜晚顺着记忆爬上来，硌得她心脏发疼：“核心？核心就是先锋队被带回的研究报告，她比任何人都更重视灵异体这个超能量生物，那和等级分化的能量同生同源。”

　　“她要的是一个能完美承载的灵异体的身体，而不被灵异体的意识所操纵。”

　　“她在我的分化报告发现了和她现在拥有的灵异体的一样的力量。”

　　青色带着荧光的藤蔓顺着她的指尖生长出来，她的瞳底倒映着卷曲的枝蔓，涩声开口：“李余哥，对不起。”

　　藤蔓慢慢包裹她，直到五官开始流动，幽幽的绿色眼窝，李余口中怪物，出现在大家面前。

　　李余看到的那一刻，瞳孔骤缩，失控的大叫出声，程渡看着他操起旁边的铁锹，怒吼着冲了过去，程渡飞速一把扯住他，直到李余的铁锹停在在季于情的头顶。

　　李余才看见怪物的形态慢慢消散，下面是季于情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他哆嗦着放下铁锹，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怪物……原来真的是你……”，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他想起五年前在灰雾峡谷里，那个拼着半条命把他从塌陷岩洞里推出去的背影，那时季于情还笑着拍他的肩，说“我扛得住，你要带着孩子们回家。”

　　季于情看着他瘫坐的样子，脸上的泪砸在地面扬起细尘，声音轻得像要散了：“对不起，对不起...”她抹了把脸，后颈的荧光慢慢暗下去，那些疯长的藤蔓也缩回了皮肤底下，只留下青色的细纹爬在手腕上。

　　芝芝怒火中烧，也顾不上季于情之前恐怖的模样，一把扯起她：“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当时杀你的同伴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对不起！”

　　季于情任由她拉扯着，眼睛却看向李余身后那两个和那几个死去少年年纪相仿的李小鱼和周震。两个少年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周震再也控制不住：“季...不...你为什么，不把我们也杀了？”

　　陈觉浅按住芝芝的手，轻轻拉开，起身挡住她的视线：“冷静一下。有些话不想说，现在不着急说。”

　　芝芝不满的开口：“她杀了那么多人，被灵异体附身，在这个供暖站没准还想杀了我们所有人，我们还留着她干什么？”

　　陈觉浅开口：“有口难言，有些话她不说，不代表我们不知道，灵异体的元素是固定的。”

　　“她的力量被主导丛林的灵异体控制，这就是白研究员，想要研究的不会被灵异体意识操纵的身体。”

　　陈觉浅垂下眼看着季于情：“白研究员的实验失败了。”

　　“你进入丛林的时候，或者说被附身的那一刻，你就没有意识了，对不对？”

　　季于情一直空洞的眼神在听到陈觉浅的话，缓缓回神，反应过来眼眶再一次蓄满了泪水。

　　痛苦的回忆顺着脊髓爬入大脑，脑袋疼的像要炸掉，和每一次实验过后粘稠的空气一样模糊，眼前模糊的场景渐渐清晰，黏液和血液混着从指缝中流出。

　　她跪坐着抬眼望去，几个被藤蔓完全消化的类蛹已经开始拆解吐出骨头，而还剩三个最后被吊起来的类蛹慢慢涌动着，晶莹的蛹发散着绿色的光芒，她的脑海里居然浮现出灵异体钻入那几个孩子身体爆体而亡的场景。

　　她下意识借用灵异体的力量给还没有死的三个人传输着错误的记忆，顾不上自己的卑鄙，她颤抖着救下了那三个人，直到李余从蛹里滑出，才失控的大哭出声。

　　“我救不了所有人，”季于情的肩膀不住抖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喘声。

　　芝芝僵在那里，半晌才从自己的兜子里掏出半块手帕，别扭着说：“你...你擦一擦。”

　　李小鱼拉着周震走过来，轻轻抱住季于情耸动的肩膀：“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以前，你很辛苦吧...我们，我们一直把你当家人的。”

　　季于情呆愣半晌，温热的手掌笨拙的擦去她的眼泪，李余轻轻开口：“那几个孩子为了诺亚牺牲了，活着的人要继续为了他们和他们还活着的家人寻找生机。”

　　“你不会，让他们白死的，打起精神来。”

　　季于情终于绷不住失声哭出来，这些年藏在血肉里的恐慌、委屈和悔恨，顺着眼泪一股脑涌了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担，在这群人接纳的目光里，终于轻了那么一点。

　　芝芝尴尬的想收回手帕，季于情伸手扯住，哽咽着：“谢谢。”

　　她慢慢平复下来，指尖摩挲着腕上还没消下去的青色纹路，哑着嗓子把当年逃出研究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白言对我的实验只成功了一半，我能承载灵异体的力量，无论是否是同属性的，但是在灵异体环境的主场，我就会失去意识。按理来说，像我这样的完美灵异体容器，对灵异体是最渴望的资源，却是人类生存危机之一。”

　　“白言原本打算销毁我的，毕竟在基地和外区一些实战副本，牺牲的孩子也数不胜数。她还是心软了，给我开了通道，让我逃了出去。”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程渡，眼里带着复杂的愧意：“白言对我做的那些事，不该算在你头上，刚才是我失了智，对不住。”

　　“而且...她还救过我一命。”

　　程渡平静的看着她：“没关系，我记忆里的母亲一直是很温暖的人，尽管...有些时候，她和我记忆里不一样。”

　　“有些话，我们可以见了她再慢慢说。”

　　陈觉浅看着程渡沉寂的眼睛，上前抬手擦过他的耳垂，指腹蹭过那枚早就没有温度的耳环，抬眼对着程渡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地漫不经心：“程上校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吧？”

　　“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