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而未决》日落与灯

60、故人

　　潮湿的泥土气息席卷着李余的鼻腔，冷汗簌簌地落下，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方才那惊恐的一眼直接卸了全身的力气。

　　那几个孩子跑了吗？

　　李余脑中全是被那个怪物缠住的少年的惨叫声，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怎的也再发不出声音。

　　黑暗里一个柔软的，温热的东西慢慢靠近他，李余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极度的恐惧蔓延全身，他几乎是要失声惨叫，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

　　李小鱼。

　　他的理智回笼，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胞弟，李余紧紧地蜷缩在原地，怀里是李小鱼缓慢的呼吸着。

　　二人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格外的漫长，未知的恐怖和怪物环伺着，李余被惊吓控制的大脑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至少也要李小鱼活着回去。

　　他愧对那些孩子母亲临行前希冀的眼神，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这些孩子应该也在家人的怀抱。

　　诺亚的人被冲散，这些人中除了青涩的少年，季于情是诺亚组织中最有经验的顾问，李余只能寄希望于她，在那一刻能护住她身边的几个孩子。

　　李余抿紧干裂的嘴唇，等待着漫长的黑夜过去，他怀里的李小鱼闷闷地小声哼着，李余低头望去，瞳孔骤缩！

　　带着绿色荧光的枝条慢慢地缠紧他弟弟的小腿，顺着皮肤慢慢地蔓延着。

　　顺着绿色荧光，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那个怪物几乎是已经有了人形，只有那双眼空洞地泛着绿光，让李余确定那个家伙就是袭击他们的怪物。

　　怪物慢慢地靠近，指尖生长出各色的藤条，泛着幽绿的荧光在空中慢慢舒展，每挪动一步，地面就渗出黏腻的腐叶汁水，腥甜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李余死死咬着牙把李小鱼往身后拉，指尖抠进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

　　缠在小腿上的藤条还在收紧，绿色的荧光已经爬到了膝盖，李小鱼疼得浑身发颤，却咬着唇不敢出声，只伸手攥住哥哥的衣角。

　　李余看着弟弟煞白的小脸，心脏像是被那绿藤死死绞住，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捡起脚边一块尖锐的断木，拼尽全力朝着怪物最靠前的那根藤条挥了过去。

　　断木划开藤条的瞬间，墨绿色的汁水飞溅出来，李余的眼睛被猛地糊住，下一刻，数条枝蔓紧紧包裹住他的身体。

　　粗糙的藤刺刮破了他的外衣，在皮肤上划出密密麻麻的血口，沾着黏液的刺痛顺着神经扎进脑子里，李余挣扎着扭动身体，断木早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只能凭着感觉伸手去够不远处的李小鱼，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吼声：“小鱼！跑！往南边跑！”

　　藤条收得更紧，勒得他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空，骨头咔咔地发响，视线模糊里他看见李小鱼红着眼睛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那半块断木，朝着怪物的眼睛扑了过去。

　　腥臭的风卷过来，李余看着怪物偏头躲开，粗大的藤条狠狠抽在李小鱼后背，身子像片落叶一样摔在泥泞里，闷哼一声没再起来。

　　那一声闷响砸在李余心上，他目眦欲裂，无穷的恨意和绝望推着他猛地挣动，指尖无意中触到口袋里那枚季于情临行前塞给他的信号弹，塑料壳硌得他指尖一醒。

　　他拼尽全身力气把那枚信号弹摸出来，拇指蹭开保险，在藤条收力的瞬间猛地朝着怪物空洞的眼窝按了下去。

　　他再次听见的那凄惨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声，这次他抱起倒在地上李小鱼狂奔进丛林深处，耳边猎猎的狂风，身后却呼啸着更急速的声音，他根本不敢回头，脚踩裂地上的枝桠，眼前的光一点点升起。

　　太阳，要升起了。

　　眼前的光一点点的熄灭，然后他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变轻，藤蔓缠住他的眼睛，腥甜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口鼻，李余的指尖还死死扣着李小鱼的衣领，意识随着力气一点点抽离。

　　他还能听见怪物暴怒的嘶吼，藤蔓在皮肤上缠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生生勒断，可他怀里的弟弟身体还温热，他不能放手。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早就记不清方向，只凭着那点就要升起的天光往前闯，直到脚下被一根粗壮的树根绊倒，两个人一起滚进了凹陷的土坑。追在身后的呼啸声越来越近，怪物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坑壁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绿色的荧光从坑口一点点探下来，照亮了李余染满血的脸。

　　他把李小鱼死死护在坑壁的角落，顺手摸了一把身旁湿冷的泥土，攥了满满一手，盯着那探下来的泛着绿光的藤条，等着那东西靠近的瞬间扑上去。可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来，坑口的荧光顿了顿，然后突然传来怪物痛不欲生的嘶吼，绿色的光芒猛地晃了晃，大量墨绿色的汁水顺着坑壁流了下来，腥甜里混着熟悉的火药味。

　　李余一怔，就听见坑顶传来季于情冷冽的声音：“李余，往上来。”

　　李余立刻抓住那些枝条，背着弟弟上去，他拉住季于情伸下来的手，那一刻的感觉直通大脑，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怪物咧开嘴笑着，一边发出季于情的声音：“李余哥，快上来啊。”

　　而怪物的身后是一个避光的空旷洞穴，地上铺满了森森的白骨，而他心心念念的伙伴无一例外地被藤条包成蛹状倒吊在洞穴上方。

　　程渡想起之前问他们上一个灵异体几人闭口不提的样子，唇线抿直，张航他们几个听的目瞪口呆，他们一路从野地走来，没有遇到过任何的灵异体。

　　芝芝呆愣了看着目前脸色如霜的季于情，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季于情抬起眼看向她，刚想说什么，一只白皙的手猛地扣在她的肩头。

　　陈觉浅之前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琥珀色的瞳孔直视着季于情的眼睛，他看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

　　陈觉浅看向李余，声音响起：“让我猜猜，你的下一句，是不是灵异体要求选择附身的对象，附身成功，放你们其他人生路。”

　　李余睁大眼看向陈觉浅，难以置信的开口：“你，你怎么会知道...难到，你和那个怪物是...”

　　程渡看着陈觉浅缓缓开口：“六号灵异体的记载，不全。”

　　陈觉浅扭头看向季于情：“当然，但是灵异体对附身的要求很高，且欲望强烈，自然不是程上校组织里面能记载到的东西。”

　　“真正见过灵异体的人都死了，因为灵异体对他们都进行了附身的尝试，很不幸，爆体而亡正如李余先生所说。”

　　程渡接过陈觉浅的话头：“李余没有说谎，因为他也被季小姐骗了。”

　　季于情扭头看到李余的神情，冷冷的回怼：“我不清楚这份敌意从何而来，显然两位先生想把矛头对准我，或者说，转移到我身上。”

　　季于情想挣开陈觉浅的手却没挣开，她只得接着往下说：“两位先生一开始否认相识的事实，又隐藏了自己关于爱侣的关系。关于判词的判断混淆大家的视线。”

　　“比起我被灵异体附身与否，不明附身的根本，我都是受害者，而你们的不坦诚和针锋相对，是不是更危险一些。”

　　芝芝和张航，以及李余三人的表情风云变幻。

　　程渡嗤笑一声：“小姐，逻辑不错，只可惜你的话骗骗人的效果也到此为止了。”

　　陈觉浅指尖微微用力，将季于情往侧面一拉，露出她后颈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荧光，那荧光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和李余描述里怪物藤条的光一模一样。

　　“你说自己是受害者，那这片能随着欲望挪动的荧光，你要怎么解释？”

　　陈觉浅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六号灵异体靠吞噬人的求生欲存活，它附身在合适的人身上，会顺着欲望杀人，季小姐当初在怪物手下活下来的时候，想过如今的结果吗？”

　　季于情的脸色瞬间煞白，后颈的荧光猛地亮了起来，她猛地甩开陈觉浅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无措地捂住后颈。

　　程渡：“我之前就在想，语言逻辑清晰，转移矛盾的自保手段，以及最有经验的顾问小姐，在民间组织是不是受教育程度已经超过了。”

　　“小姐，你是基地的人吧。”

　　基地两个字出口，季于情和陈觉浅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很久远的故事了，也没在想过能遇到故人。

　　陈觉浅快速调整好神态，程渡挽住陈觉浅的手腕，将人轻轻护身后，安抚的擦过陈觉浅的手腕。

　　“民间组织诺亚，出身大部分是流民，小姐还戴得上耳环？只怕是磨掉了基地给你的评级吧。”

　　季于情缓缓的回过神，下意识擦过那个劣迹斑斑却从来不肯摘下的耳环，她躲闪着诺亚伙伴的目光，最后落在程渡的那个S0耳环上，瞪大了眼。

　　“你又是多久进入的研究所呢？小姐，你只有字母的分化吧。”

　　程渡的眼睛落在依稀能分辨出痕迹的耳环上轻声开口：“A级的季小姐，不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