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桑阴》喽喽咪

3、 一纸名字 初二下

　　初二下学期的空气总是黏糊糊的，像没干透的胶水，把蝉鸣、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都黏在一起，闷得人心里发慌。允芙的同桌周浩，人如其名——至少在允芙看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周扒皮”。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精准地戳中允芙的怒点，看她那张平时覆着一层薄冰的脸，瞬间涨成熟透的番茄色，然后他便会像个得逞的反派，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那天是周五，数学老师拖堂的十分钟，在允芙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饥肠辘辘的她，满脑子都是食堂窗口那碗泛着油光的红烧肉。下课铃一响，她便手忙脚乱地把试卷塞进书包，随手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准备冲向食堂。就在指尖触碰到笔记本封面的瞬间，她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住了。那本她用了半学期的纯白色笔记本封面，不知何时，被人用黑色记号笔，龙飞凤舞地写上了四个大字——祁桑砚知。那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几乎占据了整个封面，像几只张牙舞爪的黑蜘蛛，正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她此刻的慌乱。允芙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是谁？什么时候写的？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周浩像是掐准了时机，突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大家快来看啊！出大事了！”他扯着那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原本因为即将周末而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半。周浩高高举起那个笔记本，像举着一面宣告胜利的旗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他冲着允芙喊道：“允芙！你藏得挺深啊！为什么要在笔记本上写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喜欢祁桑砚知？”轰——允芙感觉血液“唰”地一下全冲上了脑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看向教室门口。祁桑砚知正站在那里。他刚打完球回来，手里还抱着那个被汗水浸湿了一半的篮球，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几缕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正侧着头，和后桌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运动后的笑意。听到周浩的喊声，他停下了动作，微微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穿过层层叠叠的攒动人头，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允芙身上。那一瞬间，允芙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小丑，所有的秘密都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遁形。“不是我写的！”允芙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和羞愤而变得尖锐，“周浩你放屁！把本子还给我！”她伸手去抢，周浩却像只泥鳅一样灵活地一闪，把本子举得更高了。“还不承认？”周浩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充满了得意，“这字写得这么丑，除了你还有谁？大家都看看，允芙暗恋祁桑砚知，连笔记本都写满了！”周围的同学立刻炸开了锅，怪笑声、起哄声、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允芙的心上。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眼眶却红得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地盯着周浩，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说了不是我写的！”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哭腔，“我不喜欢他！我怎么可能喜欢他！”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允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否认。她必须否认。如果承认了，这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喜欢，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祁桑砚知眼里不自量力的笑话。她只能否认。哪怕心在滴血，哪怕那个名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进了骨头里，她也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狠狠地踩进泥里。周浩似乎没想到允芙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有些心虚地把本子扔回给她：“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这么小气。”允芙一把抓过笔记本，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地抱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把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脸，不敢再看祁桑砚知一眼，生怕从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嘲笑或者厌恶。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起哄声渐渐弱了下去，大家开始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就在允芙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闹剧终于要结束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她心湖里再次激起涟漪。“喂。”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朗，穿透了教室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允芙的耳朵。允芙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机械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祁桑砚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桌边。他单手随意地撑着桌沿，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嘲笑、鄙夷，反而带着一丝……玩味？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怀里那个写着名字的笔记本上，然后缓缓移开，对上她通红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两个标志性的、浅浅的酒窝。“字确实挺丑的。”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允芙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忘了反应。祁桑砚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冲她挑了挑眉，然后直起身，转身对还在一旁发愣的周浩说：“周浩，作业借我抄一下，别闹了。”说完，他抱着篮球，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允芙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罪证”。周围的同学已经陆续散去，教室里重新响起了喧闹的 chatter。只有她一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短暂的瞬间。他说字丑。他没问是不是真的。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起哄，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允芙低下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那四个刺眼的黑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混合着篮球场上阳光和汗水的味道，霸道地侵入了她的呼吸，在她的心底萦绕不散。“我不喜欢他。”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可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不信了。那颗心，早已在他投来目光的那一刻，缴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