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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下坠 因为太阳在 ...

  •   圣彼得堡芬兰湾。
      一私人直升机虚浮在半空,下来一位扎着白色礼帽的女士。
      居然是黎保。

      程超这几年处处留情,黎保女士睁眼闭眼。
      当年俩人门当户对,也算一对琴瑟和鸣、令人艳羡的佳偶。
      近几年,黎家在新一轮产业竞争中崭露头角,步步高升。
      反观程家一直吃老本,资产贬值,族员摆烂,人丁凋零,只有程超一人还算拿得出手。

      黎女士声称自己积淀多年,只为精准狙击出轨成瘾的程超,让他净身出户。这烂货四年前侵占夫妻共同财产,在夫妻共享的信托里悄悄开设了子项目,专门划给了他那一帮外遇们。
      出去乱搞就算了,这都侵犯到夫妻共有财产了。黎保女士对中年男人的贞洁并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唯独不能忍受自己的经济地位受到侵蚀。
      虾米自己能蹦跶得了多高?
      娇生惯养的猫偶尔耍点小脾性,爬自己头上撒野,那也是生命力的表现。
      反正,再怎么样,都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心。
      我就当你是弼马温、孙猴子,做点善意帮扶,对我来说跟喝水一样轻松自然。

      但你若自成势力,有组织有纪律地煽动下面年轻人的怒火,这当然威胁我们。
      凡是威胁,都得抹杀。
      今天我不亲自抹杀你,卸驴杀磨,明天也照样有的是人取你狗命。

      “老程,我欣赏你的自由意志,甚至理解你那些蝇营狗苟的男人私心。但,这是你不可撼动的力量,你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这周的头条主角从死在床上的檀擒变成了出国旅游坠海而亡的程超。
      程超包三养四圈五的陋习和早年的业界讲座视频也被专业记者和热心网友们扒了出来。
      专业能力卓越却总是混不出头的授薪律师、融不进小团体被孤立的金融分析师、被老板性骚扰还不给实际好处总是被薅羊毛的教务员、没有资本团队运作无法曝光的明星、有一枪才□□镜无处伸展的导演、排位总在万年老二,被公司一哥永远压一头不得翻身的模特......
      这些人总是处在上升的临门一脚,本身积累足够,有智慧有能力,偏偏各种机缘巧合之际,无法冲出突围、展露头角,即使倔强地发出微弱的光,也依然要被淹没。
      “金子?那就让他埋着好了。”
      这世间的金子多了去了,多你不多,少你不少,你有什么特殊,我为何要分精力托你一把?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才华可以培养,甚至可以标准化复制。
      可位置就这么多,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说怎么办呢?

      程超此人算是风流韵事满城跑,三儿不够多,子孙无穷尽,三儿之间彼此不知对方的存在。他爱好广泛,调情都是大谈特谈对方事业,为对方事业痛心疾首,也愿意付出实际的帮助。
      程超享受着自己膨胀的能量和影响力,丝毫不以为耻。
      视频里的他身材笔挺颀长,透过屏幕却浮着某种味,直冲鼻腔,“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呢,就是伯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不过是万千眼瞎的人儿中,愿意四处留心栽培有韧性、想奋进的年轻人罢了,我托举一把,总要收点利息吧?
      那些不上进短智慧的我还看不上呢。啊,哪像现在那些冷漠的,你们称之为‘老登’对吧,只把好处传给自己子孙后代,不给虎视眈眈的年轻人放个口子,怎么促进阶层流动和人才选拔?我这是为民做好事啊!是要享受天大的福分的!”

      该视频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方劈头盖脸骂程超臭不要脸,坚决抵制这种恶习陋习,简直是把年轻人的努力和尊严踩在脚下,摧残祖国的花朵。
      一方借此营销青年人在逝去的三十年里的诸多不易,行业圈层固化、头部吸血、蝼蚁们竞相争逐、虎视眈眈。各方拼杀无情,新旧年龄段的矛盾愈演愈烈,撕得不可开交。
      正统概念、苦难文学、超强爽文纷至沓来,最终以超强爽文席卷全网终结了狂轰乱炸的屎坑。

      程让感到无言的羞耻。
      “我爸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他确实也是个东西。你们不能抹杀他的一切。我知道我的一切荣华,都来自残忍与虚妄。但我爸就像展灯,在无数我偏激时,引导我向不那么决绝的方向走。”

      调查组来到程超家,搜查取证。“你们来了,辛苦了,进来吧,这是他的书房。”黎保得体地饰演程超妻子的身份。
      书架上有《离骚》、《苏东坡传》、《新教的资本主义精神》、各色明史及衍生小说、《百年孤独》,书桌上摆着本夹着黑笔做了笔记的《沧浪之水》。
      程让忽然红了眼眶,爸爸的家族一度是他的耻辱。
      他经常看着妈妈、舅舅们谈项目,总是为生在黎家感到骄傲自豪:他们有的大学提前毕业就开始捣鼓自己的生意,有的自己开办事务所,有的在国内打造电商平台,有的跑去东南亚开电子设备厂的,纷纷成立了公司和项目组,招揽一批又一批的应届生,均是A9级别向上的银行客户,最次也是在多伦多读工程博士。
      看着爸爸家那些兄弟姐妹,都是书生,有去西雅图州立大学当助理教授的,有的是当年理科省状元去硅谷当码农的,有的考了两边律师执业去中小所摆烂的,有的甚至跑去非洲支教的。光鲜亮丽,却又囊中羞涩。
      他们的人生似乎总卡一个坎里,再往后,即使能进一步,也再不愿意往前一步了。
      他以前对这种选择羞于启齿、不屑一顾。
      人明明能向上走,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这么不愿意进步?这怎么对得起家族对自己的栽培?

      舅舅黎谦每次来他家都要对他叹气。
      别人家的爸爸都升官了,为什么就你爸爸不升职加薪呢?
      人家都去喝酒应酬了,你爸爸为什么不去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就你爸爸清高?他有什么资格清高?
      他不好好把握机会,就不要浪费我和我妹妹的心力。

      和光同尘,身不由己。

      从副教授到教授,从青基到长江,从小干到经理,从业务员到行长,多投几百万,多照顾照顾人家的家庭和难处,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为什么对你爸爸来说,每一次跨越,都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追逐啊?

      但他爸爸还是走了。他爸爸喜欢吟诗诵月,描摹颜氏风骨,还精通音律。他爸爸会弹古筝、竖琴、拉二胡。他爸在琴房里一呆就是一下午,说是要用文火去烹煮音乐,人生起伏跌跌撞撞,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节奏。

      “你为什么那么污浊不堪?”程让曾经从角落里探出脑袋质问他,握紧了拳头。
      “你享受着污浊不堪的我带给你的荣华和简单,公平和尊重,我亲爱的宝贝,你拿什么资格向我讨要清白?”程超想像往常那样宽容地冲他笑,却笑不出来,只好背过身,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的脸。
      “一定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吗?没有别的办法吗?”程让崩溃了。他生长的地方正在坍塌,一切的碎片都爱他,可碎片们就是不愿意和解,不愿意为他拼成一个完整的版图。
      “我有办法吗?我有吗?”他像是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我,你、你们的世界哪能那样简单?你们根本没有纯良的资格,你们早就被别人的欲望、嫉愤和不甘吞噬了。”
      他们都有瑕疵,他们斗得支离破碎,但我最恨的偏偏是,他们都爱我。
      怎么办啊,他们都真实地对我好,我不能站队,不能歇斯底里地支持一方抛弃另一方。
      到头来,爱不能爱个痛快,恨也没法恨得彻底。

      程让在自己的虚妄里红了眼眶,心里告诫自己男子汉不能掉眼泪,不能没出息,不能短智慧。就这么支撑着自己,硬是挺到把调查人员都体面地送走后,才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洗脸,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涕泪纵横,发出无声的呜咽。
      每种烦恼都真实存在着,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有着相似的重量。
      他洗了澡,偷摸到大厅平时放药的抽屉,取了一罐安眠药。他瞄了一眼黎女士的房间,发现黎女士平时住的房间敞开着门黑漆漆的,反倒是旁边挨着的程超那间房,房门关闭,房间灯还亮着。

      妈妈,对不起,来世我还做你家小孩。
      我这一世挺安逸的,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日子了。爸爸走了,你还有舅舅陪你。但爸爸就一个人,爷爷奶奶都不在了,也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在那边好孤独啊,我想先去陪陪他。
      爸爸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是人们眼中羞以启齿的坏蛋,他是你们眼中无法成事的胆小鬼和懦夫,他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他也是每天傍晚下班对我张开手臂拥抱我、让我坐他肩膀举高高的爸爸。我曾看过他醉酒后的样子,他好像和舅舅闹得不愉快,舅舅一点也不喜欢他。那时他的眼睛清澈无暇。
      可忽然有一天,他威风凛凛地回来了,他支撑起了家里所有的开支和需要背负的压力,他变了。
      他变得圆滑世故、变得贪得无厌,变成了讨厌的大人该有的样子。但他还是会对我张开双臂,在我睡前给我讲故事、冲奶粉。他接受我所有的小心思,为我摆平所有因为我无知而闯下的祸。
      我发现全世界就我没资格去憎恨他。

      程让在寂静的夜、安静的家里,肿着眼睛,平静地把半罐药就着温水吞了,乖巧地把水杯洗了放好,把卧室和书房收拾整洁,才平躺在自己的床上,等待明早的月亮。
      据程让同学听闻的小道消息,服用过量安眠药睡着之后离开不仅不会有痛苦,还能在第二天早上看到生死另一头的月亮。因为太阳在生处,而月亮在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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