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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筹谋 日头毒辣, ...

  •   日头毒辣,薛清辞拢着素色披风,快步拐入北城相对僻静的坊间。
      脚下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周遭铁匠铺的风箱呼呼作响,热浪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她却只觉心头一阵安定——终于寻到个合适的去处。
      她要打造的不是寻常兵器,是柄寸许短刀,藏在掌心都不易察觉,却足够利落。
      此番是趁狄寻处理府中公务偷溜出来,一身素衣扮作寻常闺秀,倒也没人格外留意。
      “掌柜的,”薛清辞俯身凑到铁匠摊前,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案板上轻轻划了道浅痕,“我要打柄短刀,这么大,藏在袖中。”
      摆摊的老铁匠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得体,不似寻常闹事之人,只淡淡道:“姑娘是防身?可官府有规矩,私造兵器要报官。”
      “不全是防身,”薛清辞摇摇头,眼底掠过几分故作的娇蛮与赌气,“是吓唬人。”
      “前几日在街上,有几位贵女拦着我的马车,句句尖酸刻薄,我性子软,嘴笨说不过她们,便想着打柄短刀藏在袖里,再遇上她们刁难,我晃一晃,也好壮壮声势,省得她们总当我好欺负。真要动手,我哪敢用这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她刻意说得随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仿佛那短刀不过是闺阁女子赌气的小玩意儿。
      老匠人闻言松了口气,摆摆手:“行是行,可别真拿出去惹事。这短刀我给你打薄些,看着锋利,实则不伤筋骨,足够唬人。”
      “多谢掌柜。”薛清辞心头一定,从荷包里掏出几吊铜钱放在案上,又叮嘱了几句务必隐秘,转身便要往回走。
      刚转过街角,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阿辞,你倒是好兴致,偷偷跑来打刀?”
      薛清辞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披风。
      回头望去,只见狄寻立在不远处,玄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沉郁却让人心头发慌。
      他身侧的侍从显然刚寻到此处,见她被撞个正着,都识趣地退开了几步。
      “狄寻?”薛清辞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往日娇憨的模样,“我就是出来逛逛,偶然看见掌柜的打铁,好奇罢了。”
      “好奇?”狄寻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那是方才触碰铜钱时染上的锈色,又扫过她微微侧着的身,仿佛藏着什么,“好奇到要打柄短刀,吓唬拦你马车的贵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显然方才她与铁匠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薛清辞心头咯噔一响,当即露出一个恶劣又骄纵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蛮横:
      “我不仅要吓唬她们,还要划花她们的脸,让她们以后见着我就绕道走,再也不敢多嘴多舌。”
      狄寻眸色微深,定定看了她片刻。
      她这模样,像极了当年衮州那个受点委屈就炸毛、扬言要报复人的小丫头,半点没变。
      他非但没怒,反而低笑出声,语气纵容得不像话:
      “好啊。”
      “你要真敢动手,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狄寻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心里却清楚得很。
      薛清辞向来嘴硬,狠话一套接一套,真让她动手伤人,她未必狠得下心,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薛清辞被他眼底那点了然看得心头一虚,当即顺势板起脸,装出被戳穿心思的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廊下走,不再理他。
      背过身的那一刻,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混过去了。
      “这铁匠铺的东西粗糙,用着也不安全,别在这打了,跟我回府。”
      薛清辞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她看着狄寻转身吩咐侍从,替她取回了案上的铜钱,又对着老铁匠低声交代了两句,便伸手牵过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带着她往回走。
      她回头望了眼那铁匠铺的方向,心底满是失落,只当这短刀的事,彻底没了指望。
      却没料到,不过两日光景,狄寻便亲自寻到了她的院落。
      彼时薛清辞正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指尖拨弄着身前的花瓣,看似悠然,实则满心都在盘算着没了短刀,后续该如何靠近那处禁地。
      狄寻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个玄色锦盒,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和。
      他在她身前站定,将锦盒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温醇:“打开看看。”
      薛清辞心头微疑,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接过锦盒,指尖掀开盒盖。
      刹那间,一抹冷冽的寒光映入眼底。
      锦盒内静静躺着一柄短刀,恰好寸许长,刀身轻薄狭长,通体泛着暗哑的冷光,没有多余的纹饰,却透着极致的锋利。
      刀柄裹着细腻的鲛绡,握在手中温润贴合,最妙的是刀身极窄,恰好能藏于袖中或是掌心,丝毫不会显露痕迹,远比她想要找铁匠打造的,还要精致合用百倍。
      这是一把真正的利刃,绝非用来吓唬人的摆设。
      薛清辞指尖微颤,握着锦盒的手不自觉收紧,抬眼看向狄寻,眼底满是惊疑。
      “你不是想要短刀吓唬人?”狄寻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递了一件寻常玩物。
      “城外铁匠铺打造的终究粗糙,用料也杂,用着不安全。这柄是我早年收藏的短刃,锋利轻便,最适合女子防身,也够你壮声势,再遇上有人刁难你,足够用了。”
      薛清辞攥着锦盒,心潮翻涌。
      她垂眸看着掌心的短刃,指尖抚过冰凉的刀身,心底一半是得偿所愿的窃喜,一半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抬眼看向狄寻,沉默了许久,终是将短刀收进了袖中,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狄寻看着她将短刀妥帖收好,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只淡淡道:“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给,自然不必你偷偷去寻。”
      风拂过海棠树,落了满院飞花,薛清辞握着袖中冰凉的短刃,指尖却莫名染上了一丝他掌心的温度。
      夜色如墨,城主府内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薛清辞一身黑衣,借着花木阴影一路潜行,再次靠近那处重兵把守的偏僻院落。
      今夜守卫比往日更严,她不敢贸然上前,只缩在假山石后,屏息凝神地打探动静。
      刚藏好,院内便骤然传来压低却依旧激烈的争执声,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狄寻。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院内灯火隐约透出,伴随着狄寻沉冷的怒音,戾气几乎要刺破夜色:“我说过,人由我看管,谁都不准动,更不准擅自提审!”
      另一道声音苍老而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显然是老将或是朝中密使:“城主,此人是翌国重犯,朝廷已有密令下来,三日内必须押解回京,您一再阻拦,上头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狄寻的声音更冷,夹杂着翻涌的怒意“杀人不过头点地,败军之将,此生已输,何必日日折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明与痛惜:“他身负重伤,你们这般行径,与刽子手何异?士可杀不可辱,他是条汉子,你们要他的命,我认!可你们不能这样糟践他的尊严!”
      “而且…他已经被弃了…”
      老将被怼得一滞,许久才沉声反驳:“城主,此乃敌将,关乎两国战局,我们不必对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如今他落在我们手里,自然要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狄寻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与悲凉,“战场上死伤无数,大曜的人、翌国的人…如何清算代价!”
      薛清辞僵在假山之后,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杀人不过头点地……士可杀不可辱……
      这些话,她听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原来狄寻阻拦任何人进入,是在拼命护着父亲最后的尊严。
      夜风掠过,吹得她衣衫微动,眼眶却在这冰冷的夜色里,悄悄泛起了一层湿意。
      夜风刺骨,薛清辞死死攥住掌心,袖中那柄狄寻赠予的短刀,硌得掌心生疼,也勉强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了。
      密令里三日内押解回京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轰鸣,狄寻与将领争执的每一字,都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一旦父亲被押离这座城主府,送往敌国京城,她再想救人,比登天还难。
      届时等待父亲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折磨,乃至当众处决,她所有的隐忍、伪装、步步试探,都将化为泡影。
      她僵在假山阴影里,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惧怕,是滔天的焦急与无力。
      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借着狄寻的庇护,苟安多日,却始终没能找到救人的契机;她更恨这宿命的对立,一边是拼力护着父亲尊严的狄寻,一边是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的至亲。
      三天。
      短短三日,她必须赌一把。
      薛清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茫然、柔软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袖中的手紧紧握住那柄短刀,指节泛白,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是与整个城主府为敌,她也要在三日内,把父亲救出去。
      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近,她俯身隐入更深的黑暗,身形如同暗夜孤影,悄无声息地退离,每一步,都朝着三日之后那场孤注一掷的救赎走去。
      第一日:摸清布防与换防规律
      薛清辞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白日里依旧在府中闲逛嬉闹,专挑禁地附近的庭院、假山、回廊走动。
      她看似赏花观鱼,实则把守卫人数、换班时辰、巡逻路线、火把明暗、甚至侍卫腰间兵器碰撞的节奏,一一默记在心。
      她故意在换岗时刻靠近,引得侍卫紧张阻拦,记下每一班交接的空窗期。
      夜里再悄悄复盘,在心底画出一张完整的布防图,找准两处防守最薄弱的缝隙。
      第二日:制造混乱,试探狄寻底线
      这一日,她故意在午后众人松懈时,在禁地附近“不慎”打翻烛台,引燃一角花草。
      火光一起,守卫果然大乱,半数人匆匆救火。
      薛清辞趁机靠近,看清了地牢窗口的位置与厚度。
      狄寻闻讯赶来时,只看见她一脸惊慌地站在一旁,委屈巴巴地说自己只是贪玩不小心。
      他明知她有意试探,却只是皱眉替她拍掉衣上灰渍,低声警告她不准再靠近,并未深究。
      薛清辞心中了然——
      狄寻对她,尚有纵容与不忍。这便是她唯一可乘之机。
      当夜,她将狄寻送的短刀磨得更加锋利,又偷偷藏了几块碎银、一包迷烟草药,以备不测。
      第三日:孤注一掷,定计救人
      她算准今夜是押解前最后一晚,防守会外松内紧。
      她的计划只有一条:
      引开守卫 →趁乱潜入房内 →带走父亲
      夜色浓得化不开,月光被层层叠叠的云影掩去,只剩几点零星的光,落在禁地院落的青瓦上。
      薛清辞的黑衣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魅影,一路贴墙潜行,避开明处的巡逻侍卫,精准绕到院落后门。
      她屏住呼吸,目光锁定门口两个背对着她、正低声闲聊的守卫,指尖在袖中短刀的刀柄上轻轻一按,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快换班了,听说城主今晚还得来一趟,盯得紧着呢……”
      “嘘!别大声,这院里的主儿可是翌国大将,城主都亲自盯着,咱们小心点别出岔子……”
      两人的窃语未绝,薛清辞已欺身而上。
      短刀寒光一闪,精准抵住其中一人的后颈,她力道极稳,手掌同时捂住对方的嘴,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守卫便软倒下去。
      另一个守卫闻声回头,刚要惊呼,薛清辞脚尖一点地面,身形旋起,短刀顺势划向他的膝弯,同时借力一拧,那人膝盖一软,脖颈便被她牢牢锁住,同样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
      前后不过数息,门口恢复死寂,只剩风吹过院角枯枝的轻响。
      薛清辞将两具身体拖进暗影,抚平衣衫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廊道,灯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霉味。
      她放轻脚步,沿着廊道壁影前行,尽头便是关押薛父的正屋。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喘息声,时断时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薛清辞抬手,轻轻推开门缝。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微弱,却足以让她看清屋内的一切。
      正中央的木柱上,铁链缠绕,锁着一道厚重的镣铐。
      那镣铐冰冷厚重,将人的手腕与脚踝死死固定在柱上,铁链上锈迹斑斑,边缘甚至渗着新鲜的血渍。
      而那木柱之后,正是她的父亲。
      他浑身衣衫被血污浸透,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佝偻着,头发凌乱地贴在满是伤痕的脸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缓慢渗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席,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没了气息。
      薛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瞬间被热意淹没。
      她快步冲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却又不敢惊扰到他:“爹!”
      薛父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起初是茫然,随即,震惊、狂喜、心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抬手,可铁链死死锁着,指尖只能微微颤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清辞……你……你怎么来了……快走!”
      他的声音里满是急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她:“你快走!别管我!”
      薛清辞却不退,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父亲手腕上被镣铐磨烂的血肉,泪水砸在血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我来救你了。”她的声音坚定而颤抖,“我一定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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