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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余三小姐 衮州是母亲 ...

  •   衮州是母亲的故土,余氏是母亲的本姓,当年她随母亲回衮州外祖家小住。
      那年她在衮州郊外的竹林里捡到了重伤昏迷的他,心善将他带回外祖府中疗伤。
      他醒来后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只默默留在她身边,做了护她周全的贴身护卫。
      府中人都唤她三小姐,原来他便一直以为,她是衮州余家的三小姐。
      那时她被家人宠得娇纵肆意,整日缠着他四处嬉闹,闯了祸全靠他挡在身前收拾烂摊子,他话少却最是护着她,她曾赖在他身边说,会一辈子记着这个护着她的少年。
      可他伤愈后不告而别,她气得失态,躲在院子里哭闹骂了他好几日,后来离开衮州。
      周身的狠戾与戒备顷刻间烟消云散,薛清辞怔怔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迷茫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震惊与酸涩,她喉间发紧,沙哑着嗓音,终于道出那段尘封的初见:“是你……阿寻…”
      她从不知他的真名,彼时府中上下,都只叫他阿寻。
      听到那声刻在心底的称呼,狄寻周身的探究与凌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了然与温软。
      他粲然一笑,眉眼间的冷硬冰消雪融,露出少年时独有的明朗轮廓,声音温柔而郑重,彻底卸下了往日的戒备:“三小姐,我叫狄寻。”
      这是他藏了多年的真名,此刻毫无保留地说与她听。
      可下一秒,他目光掠过她满身脏乱的流民装扮,望着这座属于自己国度的边关城池,眉头骤然紧蹙,眼底的温柔被浓重的担忧与惊疑取代,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清辞被他问得一怔,喉间的酸涩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是翌国人,是国破家亡、父亲被擒的镇国将军之女;而他,是大曜贵公子,是敌国之人。
      昔日衮州相依相伴的少年少女,如今早已站在血海深仇的对立面,咫尺之间,隔的是两国将士的尸骨,是不共戴天的家国仇恨。
      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翻涌,有久别重逢的恍惚,更有身份对立的绝望,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却带着冰冷疏离的气音:“家事……变故罢了。”
      她不敢多说,不能多说。
      狄寻看着她骤然变冷的神色,看着她眼底刚泛起暖意便瞬间凝结的防备,再联想到她的国籍,心中已然了然。
      掌心的力道不自觉收紧,却又怕弄疼她,终究松了几分,他垂眸,声音低沉却笃定:“放心。”
      “在此地,我护得住你。”
      薛清辞垂眸不语,周身的空气僵得如同寒冰。
      狄寻看着她满身狼狈却傲骨不减的模样,心头涩然,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不顾一切的笃定:“一个翌国姑娘,我狄寻还是能护得住的。”
      这话入耳,她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唯有冰冷的算计与剧烈的挣扎疯狂拉扯。
      他在这城池里定然手握权势,能轻易靠近守备森严的城主府,能帮她打探父亲的消息,甚至能助她悄无声息救人。
      有他相助,她所有的险境都能迎刃而解,这是她潜入北境以来,最好的机会。
      利用他,就能少走无数弯路,就能离救父亲更近一步。
      她指尖狠狠蜷缩,死死攥紧身上破烂的麻衣,指节泛出冰冷的青白,粗糙的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满心都是要不要借着这份旧情、利用他达成目的的狠绝盘算。
      可下一秒,那力道又猛地松开。
      她想起衮州竹林里那个重伤的少年,想起那个默默护了她半年的身影,想起他久别重逢后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守护。
      利用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利用当年纯粹的情谊,终究让她心生愧意,难以彻底狠下心肠。
      她依旧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收紧又松开,眼底翻涌着犹豫、狠厉与挣扎。
      一边是身陷囹圄、受尽折磨的父亲,一边是昔日旧情与此刻真心相护的少年,她在利用与良知之间,进退两难。
      薛清辞终究是跟着狄寻上了马车。
      简陋破旧的流民装扮,与这雕花木饰、铺着软毯的华贵马车格格不入,她全程端坐沉默,心底翻涌的算计与挣扎从未停歇,任由马车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
      狄寻先一步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眉眼间是温和的护持。
      薛清辞垂眸,没有去碰他的手,独自俯身走下马车,抬头的瞬间,目光直直落在眼前府邸的门匾上。
      城主府。
      三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却像三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薛清辞眼底,烫得她双目生疼。
      原来他住在这里!
      原来她费尽心思蹲守、日夜想要靠近的地方,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眼前!
      刹那间,她浑身血液骤然沸腾,直冲头顶,心底有无数道声音在疯狂叫嚣、嘶吼——父亲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府邸的密牢里,受尽酷刑,苦苦挣扎!
      狂喜、恨意、焦灼、急切……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要冲破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凭借着极致的隐忍,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狂热与激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能暴露,不能功亏一篑。
      她敛去眼底所有锋芒,依旧是那副怯懦卑微的模样,微微低着头,跟在狄寻身后,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座她日夜窥探的城主府。
      每走一步,都离父亲更近一步,也让她在利用与隐忍的边缘,更陷一分。
      自薛清辞跟着狄寻踏入城主府,府里上下便炸开了锅,议论声从未停歇。
      下人仆从私下窃语,说这位突然出现的衣衫褴褛的女子,竟被城主亲自带回府中,待遇非同寻常;
      旁支亲眷也暗自揣测,对着薛清辞的背影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鄙夷,毕竟她此前流民模样,实在与这城主府的华贵格格不入。
      可这些闲言碎语,薛清辞全然充耳不闻,半分不在意。
      家国仇恨压在心底,父亲就在这府中密牢受苦,旁人的议论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风声。
      狄寻早已为她备下干净华贵的衣裙,料子柔软,纹样精致,褪去了满身脏污与破烂麻衣,洗净脸上尘垢,重新梳起发髻。
      褪去流民伪装的薛清辞,眉眼清丽,身姿挺拔,往日在衮州外祖家娇俏明媚的模样渐渐复苏。
      她不再刻意佝偻身形、掩藏锋芒,穿着这身衣裙,在城主府内若无其事地四处走动,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年少时独有的明媚骄纵,俨然又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的余三小姐。
      这般姿态,反倒让府中议论的众人噤了声,再不敢轻易轻视。
      直到此时,薛清辞才彻底知晓,原来狄寻并非只是寻常贵公子。
      这北境城主之位,在几年前老城主离世后,便由他承袭,如今的他,正是这守备森严、一手掌控全城的城主。
      也难怪他能笃定护她周全,难怪他能随意出入这关押着父亲的城主府,难怪这府中上下,无人敢对他的决定有半分异议。
      心底惊涛骇浪,薛清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漫步在府中廊亭、庭院之间,看似闲适游玩,实则不动声色地记下府中路径、守卫布防,每一处细节都牢牢刻在心底。
      她借着狄寻的纵容,借着这短暂的安稳,一步步靠近真相,靠近那个关押着她此生最重要之人的地方。
      狄寻对她,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自她入府,他便下令,整座城主府,但凡她想去的地方,尽可随意出入,下人侍卫不得阻拦半分。
      偌大的城主府,亭台楼阁、廊轩庭院,她走遍了每一处,上至主厅书房,下至后厨院落,一路通行无阻,侍卫仆从见了她,皆恭敬避让,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薛清辞借着这份独一份的纵容,每日闲庭信步般四处游走,将府内的道路、岗哨、巡逻规律,一一摸得通透。
      可唯有一处,是全然的例外。
      那是府中最偏僻的院落,隐在假山密林之后,周遭寂静得反常,连寻常下人都不会靠近。
      院落正屋门外,立着清一色的精锐侍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眼神冷厉如刀,三步一岗,将屋子围得密不透风,戒备程度远超府中其他地方。
      薛清辞第一次循着路径走近时,便被侍卫横枪拦下。
      为首侍卫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决绝:“姑娘恕罪,城主有令,此处乃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还请姑娘移步。”
      她抬眼望去,那间屋子门窗紧闭,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隐约能感受到内里散出的阴冷气息,与府中别处全然不同。
      心底的直觉疯狂叫嚣——父亲,一定就被关在这里!
      这是狄寻唯一对她设防的地方,也是整座城主府,唯一不让她踏足的禁地。
      薛清辞眸色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多做纠缠,只是勾起唇角,依旧是那副明媚骄纵的模样,淡淡瞥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便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坚定的执念。
      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了地方。
      往后的每一步,都要朝着这间禁地,步步逼近。
      狄寻特意备了平稳华贵的马车,让薛清辞出行采买,车夫皆是府中亲信,一路缓行在城中繁华街道。
      车帘半卷,薛清辞倚在软榻上,指尖轻叩车壁,看似闲适,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车外的市井动静,顺带打探城外的些许消息。
      马车行至闹市街口,却骤然停住,马儿轻嘶,车轱辘彻底顿在原地。
      “何人拦车?”车夫沉声呵斥,语气带着城主府下人独有的威严。
      车外瞬间响起一阵环佩叮当、娇纵呵斥的声响,紧接着,几道身着绫罗绸缎、打扮光鲜的贵女,带着一众仆从,径直拦在了马车前,堵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女子是城中郡守之女,素来骄横,早已听闻城主狄寻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宠信有加,心中早已妒火中烧,今日特意带人在此堵截。
      “车里的人,给我下来!”
      郡守之女扬着下巴,眼神倨傲,目光死死盯着马车,“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卑贱之人,也敢仗着城主的偏爱招摇过市,真当自己是城主夫人了不成?”
      周遭行人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全都等着看马车内人的笑话。
      车夫正要开口回护,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薛清辞缓步走下马车,一身云纹锦裙,身姿挺拔,眉眼明媚,全然没有半分怯懦。
      她抬眸看向眼前一众刁难的贵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是带着几分疏离、几分骄纵,却又丝毫不惧的神色。
      “诸位拦住我的马车,不知有何赐教?”
      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周身气场全然不输这些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
      “赐教?我倒要问问,你是何方人士,父母何人,凭什么住在城主府,得了城主的另眼相待?”
      郡守之女上前一步,语气尖酸,上下打量着薛清辞,满眼鄙夷,“我看你啊,就是来路不明的狐媚子,费尽心思攀附城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其余贵女也跟着附和,句句尖酸刻薄,极尽刁难嘲讽,恨不得当场让薛清辞颜面尽失。
      薛清辞眸底寒光微闪,却并未动怒。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清冷地看着众人,周身散发的淡然与笃定,反倒让方才叫嚣的贵女们,莫名心头发慌。
      “姑娘说话如此刻薄,就不怕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薛清辞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体面?对你这般来路不明的人,何须讲体面!”
      郡守之女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我问你,你家住何处,家世如何,为何能住进城主府,城主又为何对你这般纵容?”
      一连串的质问砸来,周遭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窘迫辩解。
      可薛清辞只是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袖,直接将皮球踢了出去。
      她抬眸,目光从容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诸位若真有疑问,大可去问狄城主。”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她既不辩解,也不恼怒,反倒直接把问题全推给了手握全城生杀大权的城主。
      狄寻的性子,城中无人不知,看似温润,实则杀伐果断,谁敢贸然跑去质问他的私事?
      一众贵女面面相觑,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场僵在原地。
      喧闹的街口正僵持着,周遭窃议如潮,薛清辞刚转身欲登车,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夹杂着仆从惊呼:“让开!快让开!”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节奏剧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转瞬便冲破人群,直直停在马车前。
      狄寻一袭玄色劲装,策马跃下,马鞍上覆着鎏金鞍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他未戴冠巾,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风拂过,发丝翻飞,眉眼间是惯有的清冷矜贵,却又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
      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人群,落在薛清辞身上,见她安然无恙,只是鬓发微乱,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
      不等一众贵女反应,狄寻已勒紧马缰,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声音冷冽如冰,直接扫过郡守之女:“在此喧哗,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语气不重,却带着城主独有的威压,瞬间让周遭死寂一片。
      郡守之女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强撑着辩解:“狄寻,她只是个来路不明的……”
      “来路?”狄寻打断她,目光淡淡掠过她,眼底却没了半分温度,“本城主带回的人,轮不到诸位置喙。再敢堵路生事,按城主府规矩处置。”
      话音落,他不再看那些僵住的贵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薛清辞身前,抬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只剩关切:“吓着了?”
      薛清辞微微垂眸,摇了摇头,指尖悄然避开他的触碰。
      狄寻也不介意,只当她是闹了小脾气,转身牵过她的马车缰绳,对车夫道:“驾车,回府。”
      马蹄声再起,狄寻牵着马车缓步在前,玄色身影衬得周遭人群纷纷避让。
      那些贵女站在原地,望着他护持马车的背影,妒意与忌惮交织,却再也不敢多放一句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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