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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敌国寻父 北境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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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裹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
薛清辞拢紧了身上又脏又破的粗布麻衣,将那张素来清丽的脸抹得灰扑扑的,发髻散乱,活脱脱一副流民模样。
城门口守兵盘查严苛,眼神如刀,她低着头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里,佝偻着身子,任由对方推搡呵斥,一声不吭,终是混进了北境城内。
入城之后,天色渐暗,寒风更烈。
薛清辞随着大批流民涌向城角一处简陋的收容所,不过是几间漏风的破屋,用破旧草席隔出一片勉强容身的地方。
里面人挤人,汗臭、霉味与尘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几欲作呕。
她咬着牙挤进去,和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肩并肩挨在一起,有人蜷缩着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呻吟,有人昏昏沉沉靠着墙昏睡。
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学着旁人的模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在昏暗之中不动声色地听着四周的只言片语。
周遭流民的议论断断续续,无一不在说着镇国将军薛满在牢中受尽酷刑、宁死不屈的消息。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薛清辞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个麻木求生的流民,唯有藏在破衣之下的指尖,早已攥得发白。
日子在北境的风沙里过得粘稠。
薛清辞早没了往日锦衣玉食的模样,灰头土脸地混迹在流民与乞丐之间。
她混迹的队伍时变时换,有时跟着失了家园、拖家带口迁徙的流民赶路,混迹在他们稀疏的行列里,听着他们抱怨边关一年比一年寒冷,粮草快要断供;
有时又拆成散兵,混进巷口那群以乞讨为生的乞丐团伙,缩在墙角听他们吹牛,说牢里的将军如何硬骨头,让敌将头疼不已。
她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混在流民里,她就成了那是成千上万受苦人中的一个;混在乞丐里,她就只是那只伸着破碗、低声哀求的手。
没人知道她是将军府的三女,也没人在意一个流民或乞丐的见闻。
她把自己藏得极好,每一处角落、每一句闲话都不放过,一点点拼凑着北境的局势,一点点搜集着关于父亲的蛛丝马迹。
风里来,尘里去,白天只是为了生存而机械奔波,只有深夜独自蜷缩在破庙草堆里时,那双藏在尘垢后的眼睛,才会在黑暗中亮着执拗而锋利的光。
一路辗转,她又随着流民迁徙至另一座城池。
这座城远比此前途经的破败之地繁华,街道上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络绎,车马喧嚣,处处透着安稳富庶的气息。
薛清辞依旧是一身脏乱的流民装扮,不敢有丝毫懈怠,混在入城的流民里躲过盘查,随后便穿梭在市井街巷、茶楼酒肆的角落,装作拾荒乞讨,侧耳捕捉周遭的谈话。
起初听闻有重兵押送重囚入城,她心头狂跳,暗自打探驿馆动向。
可蹲守半日,却见驿馆并无异常守备。
她不动声色,继续混迹在乞丐与流民堆里,耐着性子细细打听,终于在几个守城士兵换岗闲聊时,抓住了关键讯息。
那被重兵押送的朝中大将,根本未曾入驻驿馆,而是直接被押往了城主府,关在府内密牢之中,里外布下层层守卫,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戒备程度远超想象。
薛清辞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脏污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揪心的疼与决绝的坚定。
她默默退开人群,缩在街角阴暗处,目光遥遥望向那座气势恢宏、守卫森严的城主府,指尖死死抠进掌心。
原来父亲被关在那里。
守备再严又如何,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想方设法靠近,哪怕拼尽一切,也要救父亲出去。
薛清辞换了个更不起眼的角落蹲守,身上的破麻衣沾满尘土,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旁,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破碗,活脱脱一个只求饱腹的流浪乞丐。
她刻意选在城主府对面的巷口、街边摊贩旁,借着捡拾地上残羹、讨要吃食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府邸。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排甲胄森严的侍卫,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府墙四周更是每隔几步便有巡逻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得滴水不漏。
她不敢久留,也不敢直视,只是低着头,装作麻木地挪动脚步,绕着城主府外墙缓缓游走。
耳中仔细留意着侍卫换岗的口令、巡逻的频次,眼底将府内的布局、守卫的换岗时间一一暗自记下。
偶尔有行人靠近府邸,都会被侍卫厉声呵斥驱离,薛清辞便顺着人流往后退,混在围观的百姓里,压低头颅,将所有讯息默默记在心里。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可她眼神却愈发沉静,父亲就在这府中密牢里受苦,哪怕这城主府固若金汤,她也必须摸清所有破绽,寻出一丝救人的机会。
直到暮色渐沉,街面上行人渐少,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悄无声息地退离,找了处偏僻的破庙藏身,脑海里反复复盘着白日里探查的一切,丝毫不敢懈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薛清辞便照旧换上那身破烂不堪的流民衣衫,脸上又抹了层厚厚的泥灰,彻底掩去原本的容貌,早早守在了城主府附近的街巷。
她不敢有半分大意,刻意躲在街边老槐树的阴影里,半蹲在地上装作捡拾枯枝,目光却隔着稀疏的枝叶,一瞬不瞬地盯着城主府的大门与巡逻守卫,默默记着今日换岗的时间与守卫调动的细微变化。
周遭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不多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仆从引路的吆喝声传来,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薛清辞也跟着低下头,缩着身子往墙角挪了挪,本想装作不起眼的乞丐避其锋芒,却不料一道清冷锐利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位身着锦袍的贵公子,身姿挺拔,腰间佩着玉坠,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凌厉。
他本是乘马经过,行至此处时,似是无意扫过街角,却一眼看穿了她刻意伪装的麻木。
旁人只当她是个蓬头垢面、穷困潦倒的流民乞丐,可这位贵公子却看得真切——她的脊背虽刻意佝偻,却藏着挺直的风骨,那双藏在泥污下的眼睛,沉静得不像寻常乞儿,满是隐忍与算计,周身的气质,更与周遭粗鄙的流民格格不入。
贵公子勒住马缰,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并未出声,只是那眼神如同探照灯一般,仿佛要将她层层伪装剥开,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薛清辞心脏骤然一紧,指尖死死攥住手里的枯枝,掌心沁出冷汗。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装作被贵人气场吓到的模样,缩在墙角不敢动弹,竭力维持着卑微怯懦的乞丐模样,半点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薛清辞缩在墙角,浑身绷得紧紧的,任由那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半点不敢抬头,只一味装作瑟瑟发抖的怯懦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遭仆从早已厉声驱赶,喝令她这等卑贱流民避让,可马背上的锦袍贵公子却抬手拦下,墨色眼眸始终凝着她。
“你好像…不是北境人,抬起头来让本公子看看。”
薛清辞心头狂跳,死死低着头,将脸埋得更深,哑着嗓子装出粗嘎卑微的腔调,颤声回道:“小人……小人不敢冒犯贵人,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着便要起身挪开,试图躲开这要命的注视,可贵公子却直接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伸手便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薛清辞浑身一僵,心头警铃大作,正要挣扎,便见他抬眸,冷清淡漠地朝身后侍从抬了抬手。
“都退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一众仆从与护卫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迅速退至数丈之外,背身而立,远远守着,再不靠近半步。
街巷一隅,风静声歇。
周遭人潮依旧,此处却像被隔出一方狭小天地,只剩他与她二人相对而立。
薛清辞被他攥着手腕,浑身僵得如同磐石,心底却在瞬息间翻涌起无数念头。
她垂着眼,脸上依旧是脏兮兮的流民模样,指尖却悄然绷紧。
余光飞快扫过四周——侍从退得远,此刻近在咫尺的只有这位贵公子,他身形看着清俊,未必有极强的身手,若是骤然发难,以他为人质,足以逼退守卫,趁机逃离这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
一旦挟持他,她刻意隐藏的身份、潜入城中的目的必然彻底暴露,到时候全城戒备,她非但救不出牢里的父亲,反倒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打探都将功亏一篑。
她死死压着眼底的锋芒,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陷入两难的挣扎。
表面上却依旧瑟瑟发抖,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不敢让眼前之人,看穿她心底翻涌的算计与决绝。
“你是翌国人。”
轻飘飘一句,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薛清辞头顶。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方才还在盘算挟持与隐忍的思绪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这一次再不是装出来的怯懦害怕,而是被人戳穿致命秘密时,从骨血里翻上来的惊惶与寒意。
薛清辞嘴唇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抬头,哑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句:“贵人……贵人说笑了,我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民……”
声音发飘,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底气尽失。
薛清辞腕间绷紧,周身戾气骤起,已然打算不顾一切骤然发难。
可不等她动手,那贵公子忽然屈指,轻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似真似假的怨怼:“你分明说过,这辈子都记着我,如今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一瞬间,她身上的狠戾、决绝、戒备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只余下满心茫然。
她怔怔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眉骨利落,眼尾微扬,轮廓里藏着几分熟悉的影子,可翻遍记忆,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段过往。
她蹙着眉,眼底满是困惑,声音干涩沙哑,全然没了方才的戒备:“你……是谁?”
“竟真的不记得我了?”
贵公子看着她满眼茫然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随即又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道出那段尘封的过往。
“当年我可是在衮州,足足给你余三小姐当了半年多的打手。后来我不告而别,你这个娇纵的余三小姐,还躲在院子里骂了我几天几夜,怎么,如今全都忘了个干净?”
这话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狠狠撬开了薛清辞深埋心底的年少时光。
而眼前这张眉眼熟悉的脸,瞬间与记忆里那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