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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质疑圣旨 日升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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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寒夜的悲恸被硬生生压在心底,天光破晓时,薛清辞照旧起身梳妆。
她对着铜镜,细细描好眉形,换上规整的宗学服饰,抬手抹去眼底最后一丝泛红,将父兄被俘战死的滔天悲痛,死死藏在眼底深处。
脸上重新堆起往日里散漫骄纵、没心没肺的神情,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薛家的噩耗并未被朝廷公开,陛下依旧压着消息,朝堂与京城街市,依旧是一派平静安稳,无人敢公然议论边关战事,更无人敢提及薛家兵败之事。
昨日在京郊挑衅她的那几个世家公子、贵女,事后早已后怕不已。
他们不过是从家中长辈口中偷听到只言片语,一时逞能,借着知晓秘事便肆意嘲讽,事后回过神来,个个心惊胆战。
陛下刻意封锁消息,本就是大忌,他们那般妄议军国大事,若是被追究,轻则受罚,重则连累整个家族。
一个个心中惴惴,悔不当初,只当是一时口快,再也不敢提及半个字。
薛清辞像往常一样,踩着时辰踏入宗学讲堂,身姿挺直,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慵懒,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缓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学堂,昨日还嚣张跋扈的几人,此刻全都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神色慌张,全然没了昨日的底气,甚至不敢与她对视,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后怕与躲闪。
学堂里依旧是往日的喧闹,可无形之中,气氛多了几分微妙的紧绷。
无人再敢上前挑衅,无人再敢肆意议论,那些人即便心中依旧不屑,却也再也不敢像昨日那般口无遮拦。
他们既怕薛清辞追究昨日的言语,更怕自己妄议秘事的事情败露,只能全程安分守己,故作无事。
薛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懒懒地趴在桌案上,如同往日一般,一副对万事毫不在意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强忍心底的剧痛与煎熬。
她不能露出半分悲戚,不能有丝毫失态,更不能让旁人看出她已知晓边关噩耗。
陛下压下消息,便是在观望,旁人也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若是崩溃,若是失态,若是流露出半分异常,等待薛家的,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她只能继续戴着伪装的面具,强撑着所有情绪,在这宗学里,在这满是窥探的目光里,演好她的草包小姐。
不动声色,静待时机,哪怕心底早已鲜血淋漓,也要撑到最后一刻。
日子看似回到正轨,可她的世界,早已在昨夜,彻底崩塌。
新夫子的授课声在讲堂里平缓回荡,满室学子各自凝神,看似专注听讲,暗地里仍有细碎的目光,时不时往薛清辞的方向瞟去,又飞快收回。
就在这时,讲堂门口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来的局促。
众人循声抬头,便见盛语棠站在门边,一身规整的宗学衣裙,身姿依旧温婉,只是脸色尚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红血丝,再无往日那般鲜活灵动,却终究是,回到了学堂。
满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又泛起细碎的骚动,众人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了然。
谁都记得,这位盛家小姐,自年前便销声匿迹,如今薛家出事(虽未明说,却人人心知肚明),她却偏偏在此时归来,难免让人多想。
盛语棠无视周遭所有目光,微微躬身向夫子告罪迟到,抬眼时,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薛清辞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薛清辞趴在桌案上的身子微微一顿,垂在桌下攥紧的双手,悄然松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慵懒散漫的模样,眉眼未动,仿佛只是看了个寻常同窗。
可只有两人知晓,那短暂的对视里,藏着千言万语。
盛语棠眼底翻涌着担忧、心疼与愧疚,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是紧紧抿了抿唇,缓步走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坐下——那位置,依旧在薛清辞身侧,如同从前无数个朝夕一样。
她放下书袋,悄悄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阿辞,我在。”
短短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薛清辞没有转头,依旧趴在桌上,眼帘微垂,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轻轻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
她知道,语棠回来了。
不是盛家要疏远她,不是刻意断了往来,只是身不由己,而此刻,语棠不顾家族可能面临的非议,不顾京中暗流,依旧回到她身边,陪着她。
昨日还满心冰凉的心底,骤然涌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支撑着她继续强撑下去。
而讲堂里,先前挑衅薛清辞的那几人,见盛语棠归来,依旧守在薛清辞身边,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半点不敢出声。
他们本就后怕妄议秘事,如今盛家小姐重回,与薛清辞依旧交好,更是让他们不敢再有半分放肆,全程安分守己,生怕引火烧身。
讲台上的夫子呵斥一声,堂内彻底归于安静,可暗流依旧在桌案之下涌动。
盛语棠端坐身姿,听课的同时,总会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侧的薛清辞,见她强装无事,指甲一次次掐进掌心,便悄悄将自己的暖手炉,轻轻推到她手边,又默默翻开自己的书册,替她标注好重点。
一如从前无数个日子,只是此刻,两人之间多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多了共同背负的秘密与悲痛。
薛清辞指尖触到暖手炉的温度,心头一酸,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将那份暖意,连同所有的脆弱,一同藏进心底。
还好,这偌大的学堂,这冰冷的京城,她不是孤身一人。
还好,她的挚友,终究回到了她身边,陪她一起,扛下这漫天风雨。
几日后,一道明发的圣旨,彻底打破了京城长久以来的平静,将被刻意隐瞒多日的边关战事,公之于众。
金銮殿上,陛下神色沉肃,昭告文武百官,北境突发大战,镇国将军父子领兵死守,终因寡不敌众,全军浴血奋战,最终兵败。
薛家父子三人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用满门忠骨,守住了大周边疆最后一道防线。
圣旨一出,朝堂哗然,满朝文武皆惊,随即陷入一片死寂,人人面色凝重,唏嘘不已。
曾忌惮薛家兵权、暗中排挤打压的官员,此刻也没了半分幸灾乐祸,只剩满心复杂。
薛家世代镇守边关,满门忠烈,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既是皇权猜忌下的悲剧,更是家国之痛,纵是政见不合,也不免为这将门忠良的陨落扼腕叹息。
而这道消息,很快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深入市井坊间。
京城百姓起初听闻,皆是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满心的悲痛与惋惜。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再无往日的喧闹嬉笑,人人都在议论着这场边关大战,谈论着薛家父子的忠勇。
“薛将军父子可是我大周边防的支柱啊,多少年镇守北境,让我们能安稳度日,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听说薛家公子年纪轻轻,一身武艺,是难得的少年将领,竟战死沙场,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太可惜了!”
“薛家满门忠良,个个都是为国尽忠的好汉,被俘的薛将军,定也不会屈从敌军,真是让人心疼!”
百姓们不懂朝堂权谋,不懂皇权猜忌,只记得每逢边关告急,都是薛家将士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躯护住京城安稳,护住他们安居乐业。
如今忠良陨落,猛将被俘,少年儿郎殉国,满城百姓无不扼腕痛惜,不少受过薛家恩惠的老人,更是默默垂泪,为薛家父子祈福。
就连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们,谈起此事,也皆是满面悲戚,再无半分闲言碎语,只剩对将门忠烈的敬重,对薛家遭遇的心疼。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被一股沉重的悲戚笼罩,满是唏嘘叹惋。
京城满城还沉浸在对薛家忠良的唏嘘痛惜中,一道明黄圣旨,在禁军肃穆的护送下,浩浩荡荡抵达镇国将军府。
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明黄的仪仗映得满府灰白,连空气都透着窒息的凝重。
府内上下,丫鬟仆人们早已跪成一排,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薛清辞扶着浑身发软的薛母,跪在最前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不是紧张,是一种比死亡更刺骨的恐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连心跳都快得快要炸裂。
她垂着头,睫毛剧烈颤抖,明明早已知晓的噩耗,可此刻望着那道明黄圣旨,还是忍不住浑身血液瞬间倒流,四肢百骸透着凉意。
尖利的传旨太监扬着嗓子,抑扬顿挫的声音刺破正堂的死寂,前半段的褒奖之词,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薛清辞的心上:“……镇国将军薛靖远,率子出征,北境一战,死守孤城,忠勇无双……”
话音未落,那尾音陡然一转,却如惊雷炸响,狠狠砸在二人头顶:
“特告:薛靖远与其二子,于北境鏖战三日,全员力战殉国,马革裹尸,无一生还!朕闻之,痛失栋梁,特追封官爵,厚葬优抚,以慰忠魂!”
全员力战殉国,无一生还!
这八个字,瞬间让全场死寂。
薛清辞猛地抬头,眼眸骤然瞪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敢置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
她死死盯着那道明黄圣旨,仿佛要在绢布上盯出洞来,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连指甲缝里都渗进了血丝。
不是被俘,尚有营救之机?
不是二位哥哥战死,父亲还在?
陛下竟直接将边关尚存一线生机的父亲,定为“战死”,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不……不可能……”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即,那点残存的理智瞬间崩裂,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这不是真的!!我爹还活着!他还活着啊!!”
薛清辞猛地挣脱搀扶薛母的手,疯了一般往前扑,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要进宫!她要去金銮殿!她要揪着陛下的龙袍问清楚!凭什么!凭什么将她的父亲定为战死!凭什么断了她所有念想!
“阿辞!!”
薛母见状,魂飞魄散,全然不顾自己早已哭垮的身子,踉跄着扑上前,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薛清辞的腰,将人死死拽住,不让她往前半步。
薛母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泪水糊满脸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拼尽所有力气嘶吼:“别去!你不能去啊!!”
“娘!放开我!!”
薛清辞拼命挣扎,脊背弓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眼泪混着鼻涕汹涌而出,整个人都在疯狂颤抖。
“这是假的!他们骗我们!陛下骗我们!我要去问清楚!我要救我爹!!他分明还活着啊!!”
她的嘶吼声凄厉得不像人声,撞在正堂的梁柱上,弹起一圈圈悲怆的回音。
府里的下人早已泣不成声,却无人敢上前劝一句,只能低着头,任泪水砸湿青砖地。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薛母死死抱着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背上,哭得几乎晕厥,呼吸断断续续,“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你现在进宫,就是抗旨!就是谋逆啊!陛下会杀了你的!你父兄刚‘战死’,你再出事,我们薛家就真的……真的绝了啊……”
“绝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清辞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尖利,她猛地抬手,一把抓过地上的圣旨,明黄的绢布被她死死攥成一团,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看着那行刺心的字眼,只觉得心口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鲜血汹涌而出,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她想起父兄宽厚的背影,想起边关的风沙,想起那柄千里寄回的狼牙匕首,想起自己日夜期盼的归期……所有的希望,在这道圣旨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父亲分明还有生机…”
她的声音陡然弱下去,从嘶吼变成哽咽,再变成无声的抽噎,最后,整个人软倒在母亲怀里,浑身冰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母紧紧抱着她,母子二人瘫倒在满地狼藉的正堂,哭声从凄厉变成压抑的呜咽,再变成连呼吸都带着疼的抽泣。
明黄的圣旨落在脚边,被泪水打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隔开了生死两端。
将军府的天,彻彻底底,塌了。
“阿辞,听话,别去……娘求你了……”
她的哀求声嘶哑破碎,却再也拦不住满心绝望、孤注一掷的薛清辞。
此刻的薛清辞,早已被那道颠倒黑白的圣旨逼疯,眼底只剩猩红的决绝,什么皇权礼法,什么身家性命,她全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父亲还活着,还有一线生机,绝不能被这一纸诏书,彻底判了死刑!
“娘,对不住!”
薛清辞咬紧牙关,猛地发力,敲晕了薛母。
府外的骏马还拴在石柱上,薛清辞抬手扯断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凌厉决绝,全然没有往日半分娇憨之态。
她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皇宫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鼓,踏过京城的街道,掀起一路风尘,路人纷纷避让,只看见一道决绝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朝着宫门冲去。
满府的下人吓得手足无措,想要去追,却早已没了薛清辞的身影,只能围在薛母身边,慌乱地搀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片刻,府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呼喊。
盛语棠气喘吁吁地冲进薛府,她听闻圣旨下达,便不顾一切地赶来,想要陪在薛清辞身边,想要拦住她冲动行事,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入目之处,一片狼藉,明黄圣旨被丢在地上,沾满泪痕尘土。
薛母已醒来,被下人搀扶着,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泪流满面,早已哭到脱力,整个人彻底崩溃,嘴里反复喃喃着“阿辞”“回来”,眼神空洞,只剩无边的绝望。
堂内空无一人,哪里还有薛清辞的身影。
盛语棠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冲上前,抓住薛母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夫人,阿辞呢?阿辞去哪里了?!”
薛母看着她,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崩出一句:“她……她闯宫去了……”
短短五个字,让盛语棠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她终究还是来迟了。
迟了一步,没能拦住那个满心绝望、不顾一切的挚友;
迟了一步,只能看着她孤身策马,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绝境。
盛语棠望着皇宫的方向,眼底满是慌乱与恐惧,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看着崩溃大哭的薛母,满心都是无力与悲戚,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偌大的薛府,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无边无际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