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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边关战败 自宗学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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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宗学开学,人事皆非后,薛清辞依旧维持着往日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每日清晨,她依旧是踩着点慢悠悠晃进宗学,课堂上照样昏昏欲睡、策论空白,被新夫子点名时,也还是那副茫然娇憨、答不上半句的草包模样;
傍晚放学,她依旧是策马冲出宗学大门,在京街上扬鞭纵马,逗猫惹狗,一副胸无大志的纨绔小姐派头。
日子表面上与从前毫无二致,该吃吃,该喝喝,该怼人时依旧毫不留情,仿佛盛语棠的失踪、苏修然的离京,都没能在她心上掀起半分波澜。
只有府中守夜的丫鬟知道,近来小姐深夜回房后,常常独自坐在案前,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指尖静静摩挲着桌上一个紫檀木匣,眼底藏着无人看见的沉凝。
这夜,深冬的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府中一片寂静。
薛清辞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独独留在房中。
她关上房门,拧亮案上一盏孤灯,缓缓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十封书信。
有苏修然年前寄来的,字迹温雅,每一封都藏着对她处境的提点,也有对时局的隐晦提醒;也有更早时,两人一来一回的书信,字里行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在这京中暗流里,难得的一份相知。
她指尖轻轻抚过信纸,触到那熟悉的字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如今,苏修然已调离京城,远在千里之外;而这京中,皇权猜忌日重,薛家如履薄冰,任何一点与外人的牵扯,都可能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绝后患,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抬手,将一叠书信尽数取出,平铺在火盆之中。
火盆里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炭块,温度暖得灼人。
薛清辞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却终究还是抬手,划燃了一根火折子。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瞬间舔上信纸。
纸张很快卷曲、变黑,字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灰烬,被火舌卷走。
一封,又一封。
从最初的寥寥数语,到后来的长篇提点,再到年前最后的辞别信,尽数被她投入火中。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火光映得她半边脸颊通红,眼底却一片清明。
“苏夫子,此去山高水长,愿你前程顺遂,他日归来,仍是那个清正坦荡的苏修然。”
她轻声低语,声音被炭火噼啪的声响淹没,“此信成灰,过往相知,皆随烟火散去。
往后,你我再无牵扯,便可远离京中风波,各自安好。”
火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信纸尽数化为飞灰,被夜风卷着,飘向窗外,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薛清辞静静看着灰烬,直到火彻底熄灭,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紫檀木匣合上,收进了柜底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
旧的牵绊,旧的软肋,尽数斩断。
从今往后,她在这京中,便真的是孤身一人,再无挂碍,也再无退路。
窗外风雪未停,屋内灯火摇曳。
路,还得继续走。
学堂休沐,难得清闲,薛清辞照旧一身轻便装束,策马出了将军府。
她本想寻处僻静地方散心,避开府里的沉闷与宗学的是非,可刚行至京郊一处杨柳堤岸,便迎面撞上了三五成群的宗学同窗。
往日里这些人虽对她颇有微词,暗地里排挤嘲讽,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最多只是远远侧目、窃窃私语。
可今日,几人见了她,非但没有避让,反倒径直围了上来,一个个抱臂斜睨,眉眼间的嚣张跋扈比往日更甚,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半点遮掩都无。
“哟,这不是薛家三小姐吗?倒有闲情出来游玩。”
“真是好兴致,家里都那样了,还能出来走马看花,心可真宽。”
话语里的阴阳怪气溢于言表,薛清辞本不欲理会,勒马想要绕行,却被他们死死拦住,堵在堤口进退不得。
其中一位锦衣世家公子上前一步,马鞭轻挑,指着她笑道:“薛清辞,你还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将门千金?如今的薛家,可未必如表面风光了。”
薛清辞眉峰微蹙,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往日他们即便挑衅,也不敢如此直白放肆,像是笃定了她无可奈何一般,这般底气,绝非寻常。
她压下心头异样,面上反倒勾起一抹骄纵笑意,故意出言激怒对方:“我薛家如何,与你们何干?一群背后嚼舌根的东西,也配拦我的路、议论我薛家?”
这话彻底戳中了对方的火气。
几人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彼此对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幸灾乐祸,刺耳至极。
“脾气还是这么冲,可惜啊,薛家已经不是从前的薛家了。”
“薛清辞,你还在这做着将门千金的美梦呢?陛下压着消息,你还真以为边关一点事没有?”
薛清辞脸色微冷,纵马往前半步,厉声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有屁就放,少在这拐弯抹角!”
“想说什么?”另一位公子走上前,声音尖细又刻薄,“想说你那镇守边关的好父兄,早就一败涂地了!边关大战,薛家大军全军溃败,你父亲被北敌生擒俘虏,你那个号称少年猛将的两个哥哥,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片乱葬岗里!”
“你胡说!”
薛清辞浑身一僵,坐在马背上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跌落下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清亮的眼眸骤然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将门之女的气势:“我父兄皆是沙场老将,镇守边关多年,从无败绩!年前还有家书寄回,一切安好,你们休想造谣生事,污蔑我薛家忠良!”
“造谣?”那世家公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这等军国大事,陛下当然要压着。若不是我们家中长辈在枢密院听得确切消息,你还被蒙在鼓里,继续当你的草包大小姐!”
“还不快谢谢本少爷告知你!”
又一人补刀,语气极尽嘲讽,“现在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就瞒着你们薛家孤儿寡母。你们薛家算是完了!你还在这里耀武扬威,真是可笑又可怜。”
“就是,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小姐,说不定过几日,薛家就要被问罪,抄家夺爵!”
字字诛心,一句重过一句,容不得她不信。
薛清辞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年前那封仓促的家书、突然调离京城的苏修然、莫名消失的盛语棠、今日众人肆无忌惮的挑衅……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反常,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日夜期盼的归人,早已身陷险境,生死未卜;
原来她日夜守护的安稳,早已被战火撕碎,支离破碎;
原来她苦苦隐忍伪装,换来的片刻安宁,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她浑身冰冷,手脚发麻,猛地扬手挥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驾——”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狂奔,将那些刺耳的嘲讽、讥笑、诅咒,远远抛在身后。
她一路策马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却一片模糊,满心都是方才那番诛心之语,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薛府的,只知道冲进府门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府内没有往日的静谧,反倒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悲戚。
薛清辞跌跌撞撞冲进正堂,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只见堂内,盛语棠满身狼狈,衣裙上还沾着尘土与污渍,往日温婉精致的模样荡然无存,头发散乱,泪流满面,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薛母,泣不成声。
而她的母亲,正瘫坐在椅上,泪流满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看就要哭死过去,满心都是绝望与悲恸。
眼前的景象,彻底印证了方才的噩耗。
薛清辞站在堂门口,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浑身冰冷,眼前一黑,满心的惶恐、悲痛、绝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那一句句兵败被俘、战死沙场,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再也挥之不去。
她的天,塌了。
满堂的悲泣声里,薛清辞僵在堂门口,浑身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父亲被俘、兄长战死的消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将她整个人劈得魂飞魄散。
前一秒还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在看到母亲哭至晕厥、盛语棠满面泪痕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一声悲嚎,只是那双往日里藏着狡黠与隐忍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周身的骄纵散漫尽数散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疾风,抬脚便要往外冲。
她要进宫!
她要去问陛下,问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要去求陛下,派人营救父亲,找回哥哥的尸骨!
薛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绝不能落得如此下场!
“阿辞!”
盛语棠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念头,心头大惊,全然不顾自己满身狼狈,踉跄着从地上起身,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拦住她的去路。
她眼眶红肿,泪水还在不住地滑落,声音嘶哑又急切:“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
薛清辞眼神僵直,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只想推开她往外走:“让开,我要进宫。”
“进宫?你现在进宫,是去送死啊!”盛语棠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半点不肯松手,哭声里满是焦急。
“陛下刻意压下边关的消息,就是不想让你们知道,不想让京城生乱!你现在这样冲进去,毫无准备,只会触怒陛下,被扣上惊扰朝堂、罔顾礼法的罪名!”
薛清辞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悲痛终于涌上眼眶,泪水瞬间决堤,却依旧挣扎着想要往前:“那我能怎么办!我爹被俘,兄长战死,我薛家满门冤屈,我不去找陛下,我还能找谁!”
“可你现在去,根本于事无补!”
盛语棠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住,泪流满面地嘶吼,“你忘了吗?陛下本就忌惮薛家兵权,如今薛家兵败,正是旁人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多少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就等着薛家出错!你这般冲动,非但救不了你父兄,还会把你和夫人,把整个薛家都推向死路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在薛清辞耳边。
她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滚落。
是啊,她冲动,她鲁莽,她恨不得立刻冲进皇宫讨一个公道。
可她不能。
母亲已经哭垮了身子,府里再无别的男丁,她若是再出事,这偌大的将军府,就真的彻底完了。
盛语棠看着她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都碎了,紧紧将她抱住,拍着她的后背,哽咽着安抚:“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快撑不住了,可你不能垮,你要是垮了,夫人怎么办?薛家就真的没人了……我们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你千万不能冲动啊……”
薛清辞靠在盛语棠的肩头,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的悲痛与绝望,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响彻整个正堂。
那是她藏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