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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友人皆散 岁末寒冬, ...

  •   岁末寒冬,薛府的梅园,一夜之间漫山梅花尽数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染得整个院落都是清冽的香气。
      又是一年年关至,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爆竹声隐隐传来,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团圆迎新,满京城都浸在阖家欢聚的暖意里。
      薛清辞一袭素色冬衣,独自立在梅树下,伸手轻轻拂过枝头凝着薄雪的花瓣,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日。
      从清晨等到日暮,从雪落等到雪停,始终没能等到那个她日夜期盼的身影——没能等到戍边多年的父兄,踏雪归府。
      年关团圆,是世间最寻常的期许,于她而言,却成了最难实现的心愿。
      寒风卷起枝头碎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微凉刺骨,却比不上心底半分的怅然。
      她日日派人守在府门口,夜夜望着边关的方向,只盼能等到父兄归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过一个安稳的团圆年。
      可终究,还是落空了。
      暮色渐浓时,府外传来驿卒急促的脚步声,没有期盼已久的归人,只有一封带着边关风沙气息的书信,被驿卒恭敬递到她手中。
      信封边角被磨得有些破旧,字迹是父亲沉稳有力的笔迹,寥寥数笔,写着她的名字,一眼看去,便知是一路加急,辗转多日才送到京城。
      薛清辞指尖微颤,缓缓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依旧刚劲,却难掩行间的仓促。
      父亲在信中说,边关突发战事,匈奴扰边,军情紧急,新年之际无法归京,让她好生照料母亲,好生照看府中,不必挂念。
      又再三叮嘱,京城暗流汹涌,皇家猜忌未消,让她万事隐忍,收敛锋芒,护好自身,护好薛家,待边关战事平定,便即刻归乡。
      寥寥数语,全是牵挂,全是身不由己。
      寒风掠过,梅花簌簌飘落,落在信纸之上,与淡淡的墨痕相融。
      薛清辞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仰头望着满树凌寒绽放的梅花,眼眶再次发烫。
      她早该想到,边关从无安稳之日,父兄身为镇国武将,身负守土之责,家国在前,便注定无法顾及小家团圆。
      这漫天梅花,岁岁盛开,可他们一家人,却已有数载,未能在年关之时,好好团聚过。
      她不怨,只是满心牵挂与担忧。
      担心边关的严寒,担心战事的凶险,担心父兄餐风露宿,担心他们身陷险境,无人照料。
      满府的年节喜庆,都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孤寂。
      母亲整日倚门盼望,到头来也只等来了一封家书,早已心力交瘁,独自在房中垂泪。
      薛清辞将书信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纸上残留的、属于父兄的气息,静静站在梅树下。
      漫天梅花落尽,满地皆是雪白,年关的暖意笼罩着京城,却唯独绕开了这盼归之人。
      她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心底默默默念。
      愿边关战事早平,愿父兄平安顺遂,愿来年梅开之时,他们能踏雪归来,一家人,真正团圆。
      此后无数个日夜,她依旧会戴着伪装,在京城的暗流里步步为营,护住母亲,守住薛家,耐心等着,等着那远在边关的人,平安归来。
      薛母早早便吩咐下人备好了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父兄平日里爱吃的菜式,即便知晓他们归不来,依旧习惯性地备下,像是这样,便能算一家人团圆。
      她坐在桌前,望着桌旁空着的两个席位,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落寞,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半晌都没动筷。
      “娘,该用年夜饭了。”
      薛清辞走上前,轻轻握住薛母微凉的手,声音温软,褪去了所有伪装,没了宗学里的草包模样,没了街头的骄纵跋扈,只剩满心的温柔与心疼。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裙,长发挽起,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想借着这抹亮色,驱散府里的冷清,也宽慰母亲的心。
      薛母抬眸,看着眼前懂事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强扯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好,好,咱们娘俩过年。”
      桌上菜肴丰盛,热气氤氲,却难掩心底的空落。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慢慢用着饭,话语不多,却处处透着相依为命的温情。
      薛清辞不停给薛母夹菜,说着京中琐碎的趣事,刻意避开边关的话题,只想让母亲少些担忧。
      薛母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门外。
      望着那漫天烟火,满心都是远在边关的夫君与儿子,不知他们是否能吃上一口热饭,不知战事是否凶险,不知他们是否平安。
      “也不知你父兄,在边关过得好不好,天寒地冻的,能不能熬过这冬日。”
      饭罢,薛母拉着薛清辞坐在暖炉旁,声音哽咽,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别人家都阖家团圆,偏偏咱们家……”
      薛清辞靠在薛母肩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自己的暖意分给母亲,眼底也泛起酸涩,却依旧柔声安抚:“娘,别担心,父兄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定会平安无事的。等边关战事一平,他们就会回来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定会好好团圆。”
      她何尝不想念父兄,何尝不渴望团圆,只是她不能哭,不能失态。
      如今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是薛家唯一的支撑,她必须坚强,必须稳住心神,替父兄守好母亲,守好这个家。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窗外烟火璀璨,爆竹声阵阵,将年节的氛围拉满。
      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说着贴心话,聊着过往一家人团圆的趣事,那些温暖的回忆,成了这清冷新年里,唯一的慰藉。
      薛清辞命下人取来梅花枝,插在青瓷瓶中,放在桌案上,暗香浮动,与屋内的暖意相融。
      她陪着薛母守岁,给母亲揉肩捶背,讲着宗学里的趣事,逗母亲开心,直到夜深,薛母渐渐有了倦意。
      安顿薛母睡下后,薛清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烟火,朝着边关的方向,默默凝望。
      她知道,这个年,虽无父兄相伴,有母亲在身边,便是安稳;她也坚信,只要她们母女相依,守好这份安稳,待来年春暖花开,父兄定会踏雪归来,一家人真正团圆。
      烟火落尽,夜色渐深,将军府虽无满堂喧闹,却有着母女相依的脉脉温情,藏着思念,也藏着期许,在这除夕夜里,静静守着一份平安,盼着一场归期。
      夜半更深,窗外的烟火渐渐稀了,府里只剩下守夜的下人轻手轻脚走动。
      薛清辞刚安顿母亲睡下,正立在窗前望着边关方向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浅而规矩的叩门声。
      下人不敢擅决,匆匆来禀:“小姐,门外是宗学的苏夫子,说有要事见您。”
      薛清辞微一挑眉,压下眼底的落寞,理了理衣襟缓步出去。
      门一开,寒夜里飘进细碎雪沫。苏修然一身青衫立在灯下,肩头沾了些夜寒,手中捧着一个素色布包,神色温雅,却带着几分郑重。
      “深夜冒昧叨扰,望薛小姐恕罪。”
      薛清辞示意下人退下,淡淡开口:“夫子何必多礼,年关之夜,怎会到此?”
      苏修然将手中布包递上,声音放轻:“今日新年,在下略备薄礼,聊表心意。一则贺岁,二则……也是辞别。”
      薛清辞微怔,接过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砚侧刻着一枝极淡的寒梅,刀笔工整,看得出是他亲手所镌。
      “辞别?”
      苏修然颔首,目光沉静,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陛下已有旨意,名义上是升迁,实则调离京城,外派地方任职。此后,宗学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薛清辞握着砚台的手指猛地一顿。
      不是平步青云入翰林院,不是近在天子脚下的照应,而是远调离京。
      这意味着,那个在宗学里与她心照不宣、暗中递消息、关键时刻帮她打掩护的人,从此将彻底离开京城这个漩涡。
      往后她在宗学,在深宫耳目环视之下,便再无一个能默契搭戏、懂她伪装之人。
      连这一点隐秘的支撑,都要被生生抽走。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大小姐的散漫,只是笑意淡了些:
      “原来是这样……也算高升,只是路途遥远,辛苦夫子了。”
      苏修然看得明白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轻声道:
      “此去一别,山高路远,日后在京中,在下怕是很难再及时给小姐递消息。凡事只能靠小姐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语气沉而郑重:
      “当年之恩,没齿难忘。薛家世代忠良,小姐这般隐忍负重,在下始终敬佩。
      纵使人在地方,若有与薛家相关的风声,在下必会想尽办法传信回京。”
      苏修然脚步顿在风雪之中,没有回头,只声音清稳而坚定,隔着半开的府门传来:
      “薛小姐,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期。
      但总有一日,我苏修然定会回京。”
      风雪卷动他的青衫,他微微侧过脸,眸光在夜色里格外清亮:
      “待我站稳脚跟,能真正在朝堂之上,为忠良说一句公道话,
      我必定回来。
      届时,愿薛家早已团圆,小姐不必再这般步步为营、孤身撑持。”
      她依旧不能露半分脆弱,只轻轻点头:
      “我明白。夫子一路保重,前程安稳。”
      苏修然躬身一礼,再不多言,转身踏入茫茫夜色与风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门轻轻合上。
      薛清辞仍立在廊下,指尖紧紧攥着那方寒梅砚,冰凉的砚台渐渐被掌心捂得微暖。
      她望着沉沉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梅花暗香浮动,新年的风依旧寒冷,
      寒风吹过檐角,远处隐约又有爆竹声响,衬得这一刻越发安静冷清。
      薛清辞抱着那方寒梅砚,心头第一次清晰地涌上孤意。
      升迁是假,调离是真。
      陛下连一个与她稍有往来、心存善意的文人,都不愿留在京城。
      这看似恩宠的背后,猜忌竟已深到这般地步。
      夜更深了,梅花暗香浮动,新年的喜气还未散尽,她却已清晰地知道——
      从今往后,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她只能更加孤单,更加谨慎。

      新年伊始,街巷间还残留着年节的喜庆,薛清辞晨起梳妆,特意选了一身得体的衣裙,备好了给盛语棠的新年贺礼。
      整整一个除夕,从阖家守岁到爆竹声声,她始终没有等来盛语棠的只言片语,没有期盼中的祝福,没有半分音讯。
      往日里,她们二人亲密无间,但凡节日,必定是最先互道喜乐,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问候,也从未缺席。
      可这一次,跨年的烟火燃尽,新年的朝阳升起,她的案头,始终没有属于盛语棠的书信或口信。
      心头压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薛清辞还是备了贺礼,亲自前往盛府,一来道贺新年,二来也想问问缘由。
      可刚到盛府门前,递上名帖,说明要寻盛语棠,平日里对她恭敬有加的盛府门人,却神色躲闪,只躬身回话:“回薛小姐,我家小姐如今已不在府内。”
      “不在府内?”薛清辞握着礼盒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头一沉,追问道,“新年佳节,她去了何处?何时归府?”
      门下人低着头,语气含糊,只反复说着:“小人不知,小姐离去多时,具体去向,府中并未吩咐。”
      再多问,对方只是闭口不言,态度客气却疏离,半分有用的消息都不肯透露。
      薛清辞站在盛府门前,看着朱红紧闭的府门,寒风掠过,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心头的不安瞬间蔓延开来,再也压不住。
      她没有再强求,转身缓步离开,一路之上,满心都是暗自思量。
      语棠绝非无故疏远之人,她们是彼此在这京中唯一的挚友,是危难之时会相互撑腰的知己,断不会平白无故,连一句新年祝福都不肯送,更不会悄无声息离开府邸,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是盛府出了事?还是语棠遭遇了什么变故?
      亦或是,因为她薛家如今身处险境,帝王猜忌不断,盛家为了避祸,刻意将语棠送走,刻意与薛家划清界限?
      苏修然被外派离京,如今连她最亲近的挚友,也悄无声息不知所踪,连一句告别都不曾留下。
      是身不由己,还是刻意疏远?
      是盛家忌惮皇家权势,怕被薛家牵连,所以才将语棠送走,彻底断了两人的往来?
      还是语棠遭遇了什么难处,被人限制,无法与她联系,甚至无法与她道别?
      薛清辞越想,心头越是发沉,指尖冰凉。
      这京中风云变幻,人人自危,亲近之人一个个离去,苏修然远调,语棠不知所踪,偌大的京城,她身边的支撑一个个被抽走,只剩下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这暗流里苦苦支撑。
      薛清辞一路默然回府,心头五味杂陈,有失落,有担忧,有不解,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皇家宗学便如期开学。
      薛清辞依旧是往日那副散漫模样,踩着时辰慢悠悠踏入学堂,眉眼间带着未脱的娇慵,可目光扫过课堂的那一刻,心底还是狠狠一沉。
      往日里固定坐在她身侧,会悄悄替她打掩护、塞给她蜜饯、低声同她说话的盛语棠,位置空空如也,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分明是不曾有人来过。
      再往讲台处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容严肃、全然陌生的老夫子,捧着书卷端坐其上,周身透着疏离严苛,再也不见苏修然温文尔雅、心照不宣的身影。
      不过短短一个新年,宗学里便已是人事皆非。
      学堂里并未开课,一众世家子弟、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着声音议论纷纷,看向薛清辞的目光,也带着几分探究与窃窃私语,话题绕不开骤然消失的盛语棠,与被换掉的苏夫子。
      “你们发现没?盛语棠今日也没来,这都已是开春开学,她总不会还在府中耽搁吧?”
      “何止是没来,我听家里人说,自年前开始,盛家小姐就没了踪影,盛府上下闭口不谈,连个缘由都没有,实在是奇怪!”
      “还有苏夫子,往日授课温和,怎么突然就换了人?我父亲打听了许久,才说苏夫子是被调离京城,外派地方去了,好好的文人,怎会突然远调?”
      “依我看,这事怕是和薛家脱不了干系!你们忘了年前四皇子亲赴薛府生辰宴,赐刀试探的事了?薛家如今本就被陛下忌惮,苏夫子素来与薛清辞走得近,怕是被牵连了!”
      “那盛语棠呢?她可是薛清辞最要好的姐妹,难道也是因为薛家,才被盛家悄悄送走,刻意避嫌?”
      “十有八九是这样!盛家何等精明,怎么会甘愿被薛家拖累,自然是早早断了往来,把小姐送走,免得引火烧身!”
      议论声细碎却清晰,一字不落地传入薛清辞耳中。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草包模样,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神散漫地望着窗外,仿佛对周遭的议论毫不在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涌不休。
      众人的议论,印证了她年前所有的猜测。
      苏修然被调离京城,本就是皇权猜忌下的牺牲品,是为了斩断她在宗学里的隐秘支撑;而盛语棠迟迟不归,确如众人所言,是盛家为了自保,为了避开薛家这趟浑水,刻意将人送走,彻底断绝了两人的往来。
      往日里,有苏修然暗中照拂,有盛语棠相伴左右,即便她伪装草包,在宗学里受人排挤,也总有依靠。
      可如今,夫子换人,无人再替她遮掩;挚友无踪,无人再与她并肩。
      偌大的学堂,满室同窗,竟无一人是可信任之人,只剩她孤身一人,还要继续演着不学无术的戏码,承受着旁人的议论、打量与若有似无的排挤。
      讲台上,新夫子重重一拍桌案,呵斥众人安静,学堂里的议论声才渐渐停歇。
      薛清辞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孤寂与坚定。
      没人再护着她,没人再懂她的伪装,往后在这宗学里,在这暗流汹涌的京城,她只能依靠自己,步步为营,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而那些远去的、离散的,她只能深埋心底,继续扛着一切,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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