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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生辰宴,皇子示警 转眼便到了 ...

  •   转眼便到了薛清辞的生辰。
      因她刚从边关回来不久,又入了皇家宗学,薛夫人特意把生辰宴办得体面热闹,京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几乎全都送了礼、递了帖子,一时间镇国将军府车水马龙,衣香鬓影,满眼繁华。
      宾客们一进府,个个面上亲热,见了薛夫人便连声贺喜,夸她福气好、女儿标致;转头见了薛清辞,更是笑意堆满脸,一口一个“薛小姐”“清辞妹妹”,嘴甜得不行。
      “清辞如今是越发好看了,不愧是咱们京城第一等的美人。”
      “听说陛下亲召入宗学,那可是天大的恩宠,薛家真是风光无限。”
      “生辰大喜,日后必定顺顺利利,万事称心。”
      话语听着全是亲近恭维,你来我往,举杯说笑,一派和乐融融。
      可薛清辞看得透亮——这些人里,大半前日还在宗学里暗地排挤她,背地里笑她草包;如今不过是看在薛家门第与圣上面上,才堆着这层虚情假意的热闹。
      她也不点破,顺着众人的恭维,摆出一副被夸得飘飘然的大小姐模样,笑盈盈地应酬,偶尔还娇蛮几句,活脱脱一个被宠坏、没心眼的姑娘。
      盛语棠一早就来了,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替她挡掉不少过分殷勤的寒暄,只在没人注意时,轻轻握一下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多时,苏修然也以宗学夫子的身份登门道贺。
      他一身青衫,温文尔雅,对着薛清辞只行师长之礼,语气客气疏离:“薛小姐生辰之喜,学业顺遂。”
      薛清辞也扬着下巴,随意一福,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两人明明心照不宣,面上却淡得如同泛泛之交,半点看不出私下书信往来的痕迹,只把一场戏做得滴水不漏。
      满府灯火辉煌,笑语阵阵,人人都道薛家风光,小姐娇憨可爱。
      只有薛清辞自己知道,这满堂热闹亲热之下,藏着多少试探、多少打量、多少虚与委蛇。
      她笑着,闹着,应着,把小霸王的娇憨天真演得淋漓尽致。
      只在转身举杯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这场生辰宴,热闹是真的,亲热是假的;
      祝福是浅的,监视是深的。
      而她,依旧是那个藏在面具之下,深夜执刀、心有山海的将门之女。
      盛语棠趁着众人围上来敬酒寒暄的间隙,悄悄把薛清辞拉到廊下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锦盒。
      四下无人留意,她才轻声开口,字字都是真心:
      “阿辞,生辰喜乐。
      愿你此后岁岁平安,事事顺遂,不用再强装欢喜,不用处处隐忍提防。
      愿父兄早日平安归京,愿薛家一世安稳,愿你……能真正做一回你自己。”
      说罢,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温润的玉簪,样式素雅,却被精心打磨得十分光滑。
      “知道你不爱这些张扬首饰,这支簪子不伤发,你日常戴着也方便。若是在宗学里受了委屈、夜里睡不着,便想想,我始终都在。”
      薛清辞握着那支微凉的玉簪,心头一暖,眼底的浮躁与疏离瞬间软了下来。
      满堂宾客的恭维都像浮在面上的烟,只有盛语棠这一句,扎扎实实落在了她心上。
      就在满府宾客笑语正浓时,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皇子殿下到——”
      喧闹之声骤然一静。
      众人纷纷停了笑语,下意识整理衣襟,循声望去。
      薛夫人连忙上前迎接,薛清辞也敛了几分娇蛮,跟着立在一旁。
      只见一身锦袍的皇子缓步而入,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身后宫人捧着一方长形木匣,覆着明黄绸缎,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众人齐齐行礼。
      四皇子萧景渊虚扶薛夫人一把,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最后落在薛清辞身上,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今日薛小姐生辰,本宫特意入宫请了陛下旨意,前来道贺。”
      他示意身后宫人上前,打开那方长匣。
      刹那间,寒光微闪——
      匣中静静躺着一柄长刀,镔铁锻打,鞘上镶金嵌玉,刀柄雕着镇边虎纹,一眼望去,英武逼人,气势凛冽,全然是戍边利器。
      四皇子缓缓道:
      “此刀乃陛下亲赐,念薛家世代忠勇,镇守国门,特以此刀赠予薛小姐,望薛小姐不负将门风骨,不负圣恩。”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
      宾客们神色瞬间变得各异。
      有人脸上堆着的笑僵在原地,眼神闪烁,悄悄交换着眼色——
      陛下赐刀,不赐珠翠金玉,偏赐一柄威武长刀,这其中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是嘉奖薛家忠勇?
      是提醒薛家手握兵权,莫忘本分?
      还是暗戳戳地试探,看薛清辞敢不敢接、敢不敢用?
      先前还满口恭维的世家权贵们,此刻都敛了声,垂着眼,心里各有盘算。
      薛夫人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暗暗攥紧。
      薛清辞望着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顿。
      她抬眸,脸上依旧是那副娇纵明媚的模样,仿佛丝毫未觉其中深意,大大方方上前,屈膝一礼,声音清亮:
      “臣女谢殿下,谢陛下隆恩!”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眸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澈而清醒的光。
      这哪里是生辰贺礼。
      这是一道恩威并施的枷锁,明晃晃地挂在了薛家的门前。
      四皇子目光在长刀上轻轻一落,笑意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示意:
      “此刀既为陛下亲赐,正合将门之女。薛小姐不妨取刀一试,也好让众人见识一番薛家风骨。”
      话音一落,席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落在薛清辞身上——这一试,试的不只是力气,更是帝王对薛家的试探,是锋芒,是安分,是顺从。
      薛夫人脸色彻底白了,想上前又不敢,急得指尖发凉。
      盛语棠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忍住。
      薛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蛮大小姐的模样,蹙起眉,露出几分为难与娇气:
      “殿下……这刀看着好重,臣女、臣女怕是拿不动……”
      她故作笨拙地走上前,纤细手指握住刀柄,咬着唇,一副用尽浑身力气的模样。
      手臂微微发颤,细肩绷紧,脸憋得微微泛红,好不容易才将长刀颤巍巍提离锦匣半寸。
      可下一瞬,手腕猛地一软——
      “哐当”一声重响,长刀重重砸落,刀尖堪堪蹭到她的鞋尖。
      薛清辞当即疼得眼眶一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体面,瞬间炸了毛,扬着声音就怒道:
      “殿下故意为难人!明知臣女力气小,还偏要臣女试这么重的刀,砸疼我了!这什么破刀,重得要死,我才不稀罕!”
      她跺着脚,一脸骄纵委屈,眉眼间全是被宠坏的蛮横,半点没有将门之女的沉稳英气,活脱脱一个被扫了兴致、受了委屈的娇小姐。
      满场哗然,宾客们大气都不敢出。
      四皇子眸色淡淡,眸光几不可查地流转一圈,看着她这副娇蛮失态、毫无城府的样子,眼底那点审视悄然散去。
      他轻咳一声,语气依旧温和,四两拨千斤地圆场:
      “是本宫考虑不周,忘了薛小姐素来娇养,是本宫唐突了。刀重伤人,确实不该强求。薛小姐莫气,生辰之日,应以喜乐为重。”
      一句话,轻轻揭过了这场针尖对麦芒的试探。
      众人悬着的心齐齐落地,纷纷跟着打圆场,宴席重又恢复了热闹。
      只是没人看见,薛清辞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微汗。
      这一砸,砸掉了猜忌,也砸掉了帝王眼中的隐患。
      她狼狈,她发脾气,她拿不动刀——
      正是要所有人都看见:
      薛清辞,只是个娇生惯养、不堪大用的草包小姐。

      四皇子转身离去,一身锦袍衬得皇家威仪凛然,宫人捧着那柄寒光未散的长刀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地走出薛府。
      直至那道挺拔背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尽头,满府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可那无形的压迫感,依旧萦绕在宴席上空,久久不散。
      席间众人纷纷收回目送的目光,面上神色各异,或客套、或惊疑、或淡然,心底却各有翻涌,无人将满腹思量宣之于口。
      与薛家素来交好的世交长辈们,端起酒杯的手仍微微发颤,指尖沁出薄汗,方才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却依旧难掩心底惶恐。
      他们都看透了这场试刀背后的帝王猜忌,知晓薛清辞以一身狼狈娇蛮,暂且卸下了皇家的忌惮,虽丢了几分将门颜面,却换得薛家一时安稳,只暗自唏嘘这孩子委屈,也默默祈愿此后薛家能远离这般皇权试探,再无风波。
      而那些素来与薛家不合的世家主母,端着茶盏轻抿一口,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怨怼与不甘。
      本以为今日这场试刀,能让薛清辞失态、让薛家陷入险境,不曾想竟被她一场胡闹轻轻揭过,四皇子非但没有追责,反倒出言圆场,平白错失了打压薛家的良机。
      她们面上依旧挂着应酬的笑意,心底却已暗暗盘算,定要寻机在朝堂与宫中煽风点火,薛家手握重兵终究是皇家心腹大患,绝不会就这般轻易作罢。
      一旁宗学的世家贵女们,凑在一起低声私语,看向薛清辞的眼神满是不屑。
      本盼着看她砸刀受伤、当众出丑,或是展露武艺被皇家忌惮,到头来只落得一场闹剧,心里既失望于没看成好戏。
      中立的世家公子与文臣们,始终静观其变,此刻眼底皆是了然与复杂。
      薛家,昌盛不了多久了。
      薛府的下人们早已吓得面色发白,直到四皇子离去,才敢上前搀扶住心神不宁的薛夫人,一个个惊魂未定,满心都是后怕。
      在他们眼里,那柄赐刀哪里是贺礼,分明是索命的利器,只要小姐与府中平安无事,即便被人嘲笑、丢了颜面,也全然不值一提。
      立于廊下的苏修然,始终平静的神色终于微缓,袖中收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深知这一场试探,薛清辞赢得分毫毕现,以最笨拙荒唐的模样,骗过了在场所有人,藏住了将门之女的锋芒,也护住了整个薛家,这场戏,她演得无懈可击。
      身侧的盛语棠,一直紧紧攥着薛清辞的手,直到此刻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满心都是后怕与庆幸。
      她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薛清辞,不在乎什么颜面名声,只要她的阿辞平安无事,便比一切都重要。
      宴席之上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推杯换盏,笑语声声,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热闹之下,暗流依旧翻涌。
      薛清辞揉着方才被砸到的脚尖,脸上依旧带着未消的娇蛮委屈,心底却一片清明。
      四皇子离去,不过是一时的安宁,帝王的猜忌、世家的算计、暗处的监视,从未消散。
      她的伪装,她的隐忍,依旧要继续下去,直到薛家真正安稳的那一天。
      宴席的喧嚣终于散尽,满院的灯火渐渐熄了大半,残羹冷炙散落席间,丫鬟仆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
      白日里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转眼只剩满地冷清,连晚风掠过廊下,都带着几分萧瑟。
      一场暗藏杀机的生辰宴,耗尽了薛夫人所有的心神。
      她强撑着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早已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满心都是惶恐与疲惫,连叮嘱薛清辞的力气都没有,只由丫鬟搀扶着,步履沉重地回了院落,早早歇息。
      庭院里重归寂静,再无白日里的虚情假意与暗流涌动,薛清辞遣退了身边的下人,独自坐在灯下,桌上静静放着一个裹着粗布、边角被磨得微微发毛的木盒。
      这是父兄加急,从千里之外的边关,送来的生辰贺礼。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木盒上沾染的细微沙尘,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面,指尖微微发颤。
      边关远在千里之外,黄沙漫天,战事频发,父兄整日驻守军营,连安稳歇息都难,竟还记着她的生辰,还费尽心力,躲过沿途的艰险,将这份礼物加急送回京城。
      木盒没有精致的雕纹,没有华贵的装饰,简简单单,却沉甸甸的,压在桌上,也压在她的心头。
      薛清辞缓缓打开木盒,动作轻得怕碰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牵挂。
      里面没有珠翠珍宝,没有精致玩物,只有一把小巧的、亲手打磨的狼牙匕首,刃口锋利,柄上缠着柔软的深色兽皮,是边关最实用的防身之物;
      一旁还放着一块温润的暖玉,是边关特有的玉石,触手生温;
      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是兄长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寥寥数语,皆是掏心的叮嘱:
      “吾妹生辰安康,边关一切安好,勿念。此匕防身,愿吾妹岁岁平安,待兄与父归。”
      短短几行字,看得薛清辞眼眶瞬间发烫,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之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
      她拿起那柄狼牙匕首,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缠好的兽皮,那是父兄亲手打磨的温度,带着边关的风沙气息,和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白日里所有的坚强、伪装、骄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再也撑不住。
      面对四皇子的试探,她可以冷静算计,演足娇蛮小姐的狼狈;面对众人的排挤与打量,她可以横眉冷对,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面对皇家的猜忌与算计,她可以步步为营,藏起所有锋芒自保。
      可唯独面对父兄这份千里之外的牵挂,她所有的委屈、不安、思念,全都溃不成军。
      她多想告诉父兄,京城一点都不好,她每日戴着面具度日,活得如履薄冰,一场生辰宴都暗藏杀机;她多想依偎在父兄身边,不用伪装,不用提防,不用独自扛下所有;她更想知道,边关是否真的安稳,他们是否真的平安,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苦。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无处可说。
      父兄在边关受苦,母亲也同样是在京城里日日担惊受怕着,薛家如今竟已是如此难过。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匕首的兽皮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是紧紧攥着那柄匕首,将脸轻轻靠在冰凉的刃边,任由思念与委屈将自己淹没。
      灯下,少女的身影孤单又单薄,白日里那个骄纵跋扈、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一个满心牵挂家人、独自承受一切的姑娘。
      她就这般静静坐着,攥着那柄来自边关的匕首,直至夜深,灯火摇曳,泪水打湿了衣襟,也将满心的酸楚,都藏在了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待天明,她又要重新戴上面具,做回那个草包美人,做回京城小霸王,继续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护住薛家,等父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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