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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薛三小姐的三面人生 一夜好眠, ...

  •   一夜好眠,隔日薛清辞踩着点慢悠悠进了宗学,刚坐下就忍不住撑着腮帮子犯困。
      今日授课的换了位年轻夫子,衣着素净,温文尔雅,讲起书来声音清和。
      可经文典籍本就枯燥,她昨夜又在院中偷偷练了半宿刀法,这会儿头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垂着眸打起了瞌睡。
      盛语棠坐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她两下,薛清辞迷迷糊糊睁睁眼,没过片刻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那年轻夫子看在眼里,却并未出声呵斥,只当没看见,依旧慢条斯理讲着课。
      直到钟声响起,课业结束。
      众人一哄而散,薛清辞揉着眼睛拎起食盒便要出宫回家,刚走到殿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温雅的呼唤:
      “薛小姐留步。”
      她回头,正是今日授课的那位年轻夫子。
      薛清辞一脸莫名,抱臂挑眉,摆出几分小霸王的架势:“夫子唤我何事?可是要罚我课上打瞌睡?”
      夫子连忙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感激,全无师长的架子:“薛小姐说笑了,在下今日唤住小姐,是特意道谢。”
      “道谢?”薛清辞更懵了,“我与夫子素不相识,何谢之有?”
      夫子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小姐大概早已不记得。从前在下还是流落街头的穷书生,被人围打,是三小姐相救,才让在下活了下来,得以安心读书,才有今日。”
      薛清辞愣了愣,脑子里飞快翻找记忆。
      好像确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她还年少,在京城街头横行惯了,见不惯有人欺负弱小,遇上快被打死的穷书生,随手便让人救了。
      她向来是做完就忘,压根没放在心上,更没想过,当年随手一救的人,如今竟成了宗学的夫子。
      只是这人年纪轻轻,只不过一年变成了宗学的夫子,当真了不得。
      她一时有些怔忪。
      夫子再度深深一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往后在宗学,但凡有人为难小姐,或是有课业上不懂之处,小姐尽管开口,在下必会护小姐周全。”
      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是当年受恩之人,如今便要做她在宗学里的一座靠山。
      薛清辞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又张扬的笑,恢复了往日小霸王的模样,大大咧咧一挥手:“不过是随手之举,夫子不必放在心上。”
      可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帝王监视、同窗排挤、处处暗流涌动的宗学,竟就这样凭空多了一个死心塌地护着她的人。
      盛语棠站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也悄悄松了口气,对着薛清辞露出一抹安心的笑。
      众人散去大半,廊下人影稀疏,却仍有两三道似有若无的目光,从廊柱拐角、窗棂缝隙里飘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薛清辞何等敏锐,自回头那一刻便已察觉——监视的人,竟连宗学课堂之外都不肯放松。
      她面上那点散漫笑意不变,依旧是一副骄纵大小姐的模样,抱臂挑眉,语气也跟着抬高了几分,听着就像随口应付:“原是这么桩小事…”
      话说得刻薄无礼,眼神却极轻地往左侧廊柱瞥了一眼。
      苏夫子微一怔神,随即会意,眼底笑意深了些,面上却依旧恭敬,配合着大声道:“小姐千金之躯,肯对落魄书生施以援手,已是天大恩德,在下不敢或忘。日后小姐在学中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在下必当尽力。”
      “尽力?”
      薛清辞嗤笑一声,大大咧咧摆手,“不必不必,我在宗学自有阿棠照应,用不着夫子多费心。倒是夫子好好讲你的课,别总盯着我睡觉便是。”
      她说着故意往盛语棠身边靠了靠,一副“我有人护着、用不着你讨好”的嚣张姿态。
      盛语棠瞬间明白,也顺着戏路往下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阿辞,不得对夫子无礼。”
      “本来就是。”
      薛清辞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暗处的人听清楚,“我薛清辞横行京城这么多年,还用不着一个先生来格外照拂。走了,回家。”
      苏夫子躬身行礼,目送二人离去,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仿佛真是一个对权贵世家既敬又畏的普通先生。
      直到两人身影转过回廊,那几道监视的目光才渐渐收了回去。
      出了宫墙范围,盛语棠才压低声音:“他们一直在盯着?”
      薛清辞脸上的散漫一点点褪去,只剩沉静:“从下课就跟着。”
      她心里清楚,苏夫子那一句“日后在宗学但凡有人为难,必护你周全”,是真心;而两人刚才一唱一和的傲慢与谦卑,全是演给耳目看的假戏。
      帝王要的,就是一个胸无大志、嚣张跋扈、毫无城府、只懂耍横的薛三小姐。
      那她就好好做给他看。
      而这位苏夫子,心照不宣地,成了她在宗学里,第一个能同台演戏的自己人。
      苏修然此人,不过弱冠之年,便已是宗学里最惹眼的年轻夫子。
      他生得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一袭素色长衫,周身裹着文人独有的温润书卷气,讲起经文诗赋时,言辞斐然,声线清和,每每授课,殿内总是格外安静。
      宗学里的世家贵女,多半心思不在课业上,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眼,总是忍不住偷偷落在他身上,课间闲暇时,也总聚在一处,压低声音悄悄谈论,眉眼间满是倾慕。
      “苏夫子生得也太好看了,文采又好,性情还温和,真是世间难寻。”
      “是啊,每次他讲课,我都舍不得走神,可惜苏夫子向来待人疏离,从不多与女子攀谈。”
      “听说他学识渊博,连陛下都夸赞过,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这些细碎的倾慕言语,苏修然并非不知,只是始终神色淡然,始终保持着师长的疏离分寸,对所有学子一视同仁,从不格外亲近谁,也从未对任何贵女流露过半分异样。
      明面上,苏修然与薛清辞几乎无甚来往。
      课上,苏修然依旧是那个淡然授课的夫子,即便薛清辞偶尔打瞌睡,也只淡淡瞥一眼,从不当众斥责,却也从未像对其他学子那般,主动提点课业;
      课下,两人更是极少交谈,即便偶遇,也只是薛清辞随意行个礼,苏修然客气颔首,擦肩而过,疏离客气得如同最寻常的师生,半点看不出异样,全然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更躲过了暗处的监视。
      可无人知晓,台面之下,两人早已以书信隐秘往来。
      书信往来,从不涉及私情,多是宗学之内的暗流提醒、暗处监视的动向,亦或是苏修然传递的朝堂细碎风声。
      薛清辞则会在信中,偶尔提及边关见闻,说起父兄在边关的戍守日常。
      苏修然虽身为文人,却对镇守家国、戍守边疆的武将,满心敬佩。
      他自幼便知,国泰民安的背后,是无数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抵御外辱,而薛家世代忠勇,薛靖远将军更是镇守边关数十载,护得京城百姓安居乐业,这份功绩与忠勇,他向来敬佩不已。
      每每在书信中谈及薛将军,谈及边关将士的坚守,苏修然的字迹都会多几分郑重,字里行间满是敬重。
      “薛家世代忠良,将军戍边卫国,护我山河无恙,百姓安居,此等风骨,远胜朝堂之上诸多空谈文人,修然心中,素来敬仰。”
      他敬佩薛家的忠勇,感念薛清辞当年的救命之恩,更懂她在宗学步步为营、伪装隐忍的难处。
      他知晓薛清辞表面娇纵胡闹,实则心思通透,知晓她伪装小霸王,只为护薛家周全,知晓她深夜习武,藏着不输男子的担当。
      所以他甘愿在暗中相助,以书信为纽带,为她扫清障碍,传递消息,做她在宗学最隐蔽的靠山。
      而薛清辞,也信他这份真心。
      信他的敬佩,信他的守护,信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殿内,倾慕苏修然的贵女们,依旧在悄悄打量着台上温润如玉的夫子;窗外,暗处的监视目光,依旧在紧盯每一个与薛清辞来往之人。
      无人察觉,那一对看似毫无交集的师生,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隐秘里,以最稳妥的方式,彼此照应。
      明面上是疏离的师生,暗地里是知己般的盟友,一份敬重,一份知遇,藏在宗学的暗流之下,藏在字字谨慎的书信之中,安稳而坚定。

      宗学之内,薛清辞彻底活成了众人眼中的草包美人。
      她生得本就明艳,精心养回白皙娇嫩的肌肤,就算穿着宗学统一的服饰,站在一众世家贵女中,容貌也足以艳压全场。
      可一触及课业,便成了最无用的模样。
      苏修然授课时,经文晦涩、策论难懂,她便趴在桌案上,支着下巴昏昏欲睡,长发滑落遮住眉眼,一副全然听不懂的慵懒模样;
      先生提问,她要么茫然抬头,随口胡诌几句,引得满堂窃笑,要么揉着眼睛耍赖,说自己记不住;
      提笔写字,字迹潦草歪斜,一篇短文错漏百出,算学课业更是一窍不通,次次都是宗学里的倒数。
      面对众人的鄙夷、嘲笑,她全然不在意,要么翻个白眼怼回去,要么索性继续走神,半点求学的样子都没有。
      人人都说,薛家小姐空有一副绝世容貌,实则胸无点墨,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就连暗处监视的耳目,看着她这般不学无术、愚钝懒散的模样,也渐渐放下了几分戒备,只当她是个扶不起的娇贵小姐,对薛家的忌惮,又淡了几分。
      只有盛语棠知道,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她故意藏起所有聪慧,装作愚钝草包,不过是演给帝王、演给满朝权贵看的戏码,越是无用,越是能让薛家安稳。
      可终日被困在四方殿宇内,伪装愚钝、受人嘲笑、被人监视,步步受限,满心压抑无处排解。
      一踏出皇宫宫门,薛清辞便彻底褪去宗学里的懒散懵懂,化身成了无人敢惹的京城小霸王,往日的张扬跋扈,如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头巷尾,总能见到她纵马而过的身影,马蹄轻快,扬起阵阵微风,全然不顾旁人惊呼,肆意又张扬;
      遇上仗势欺人的恶霸、狗眼看人低的权贵家奴,她二话不说,上前便教训,出手干脆,比从前更不留情面;
      往日里嘲讽过她的世家子弟,在街上偶遇,她定会上前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抢他们手中的把玩之物,拆他们的台,闹得对方敢怒不敢言;
      就连京中繁华街市的小热闹,她也要去凑一凑,逗弄街边的猫狗,掀小贩的小摊子,闹完便笑着扬长而去,随性又蛮横。
      府中下人都道,小姐是在宗学受了气,这才在京中肆意胡闹,发泄心中不满。
      旁人也都认定,薛清辞是厌烦宗学束缚,受不了课业枯燥,才会这般变本加厉地逗猫惹狗,骄纵胡闹,不过是大小姐脾气发作,随心所欲罢了。
      只有薛清辞自己清楚,这份极致的张扬,也是她伪装。
      白日里,她是宗学里空有美貌、不学无术的草包小姐;
      日暮后,她是京城中张扬跋扈、随心所欲的薛家霸王。
      两面切换,游刃有余,所有的张扬胡闹,都是演给世人看的保护伞。
      可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她是英武挺拔、初心不改的将门之女,是日复一日、从未懈怠的习武之人。
      月色洒在她执着刀的身影上,将少年般的利落与少女独有的坚韧糅合得恰到好处。
      汗水滑落,浸湿了劲装,却让她的眼神越发明亮。
      她藏起所有锋芒,在白日演着荒唐戏;
      却在深夜执刀,守住了自己的初心,也守住了薛家的希望。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人前娇纵愚钝,人后砥砺前行,将所有的英气与担当,都藏在了这漫漫深夜的练武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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