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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边疆之行 马车一路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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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向西,出了京城,过了州府,景致便一日比一日开阔。
起初还是田畴阡陌、炊烟袅袅,行得几日,官道渐渐开阔,人烟稀疏,连风都变得粗粝起来。
薛清辞起初还耐不住性子在车里闹腾,后来索性掀着车帘,一路趴在窗口往外看。
天是极高远的蓝,云是极散漫的白,一眼望出去,天地辽阔得没有边际。
风吹过茫茫草原,草浪一层层起伏,像无边无际的绿海,偶尔有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间,被牧人的笛声惊得缓缓挪动。
没有京城的高墙深院,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拥挤的车马与人声,只有长风浩荡,日月高悬。
傍晚时分,落日悬在天际,把天空染成一片炽烈的金红,连远处的戈壁沙丘都镀上暖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般壮阔景象,是她在京城从未见过的。
夜里宿在驿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不像京城的风那样温润,却格外清爽。
兄长指着远处的天际教她辨认星辰,说边关的星,比京城更亮、更低,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再往西行,草木渐少,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与黄沙。
风一吹,沙尘漫卷,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长城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偶有戍边的骑兵列队而过,铠甲在日光下冷亮,身姿挺拔,马蹄踏地整齐有声,带着一股肃杀凛然的气势。
薛清辞看得一时失神,忽然明白,父亲与兄长守着的,竟是这样一片辽阔又苍凉的天地。
一路风餐露宿,全然不比京城的锦衣玉食。
白日里边塞日光毒辣,长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夜里露宿野外,寒气裹着风沙侵人,连饮水吃食都时常简陋。
从前在京中,薛清辞是捧在掌心的千金小姐,日日敷着母亲备好的胭脂膏子,肌肤娇嫩得碰不得一点风霜。
不过半月光景,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被风沙吹得泛起淡淡的高原红,指尖也少了往日的绵软细腻,攥缰绳时磨出了浅浅薄茧,眉眼间的娇憨稚气,也被这边塞风霜磨去了些许。
歇脚时,二哥薛绍昀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着打趣:“咱们的娇小姐,如今成了边关小丫头,这皮肤糙了,回去怕是要哭鼻子。”
薛清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非但不恼,反倒扬着下巴回怼:“这是风沙赠的印记,我才不觉得丑。”
话虽如此,夜里坐在驿站灯下,她会摩挲着盛语棠送的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细腻的润肤膏,心头便泛起暖意。
她会对着烛火,慢慢拆开盛语棠寄来的书信,看着纸上温软的字迹,读着对方叮嘱她保养肌肤、保重身体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偶尔也会铺开信纸,提笔给盛语棠回信,写这边塞的落日与长风,写成群的牛羊,字里行间全是鲜活的欢喜。
还会特意提一句,自己虽晒黑了、皮肤粗了,却一点也不觉得苦,等回去时,要带边塞独有的梅花干枝送给她。
她学着父兄的样子,身着简便劲装,跟着他们一同骑马踏过草原戈壁,听牧人唱苍凉的牧歌,看士兵演武操练,亲手摸过厚重的长城城墙,触碰过父兄曾身披的铠甲。
她任由边塞的风吹乱发丝,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沙土混合的气息。
京城的繁华喧嚣、闺阁里的娇柔讲究,全都被这浩荡长风抛在身后。
在这无边无际的苍凉天地里,在陪着父兄风餐露宿的日子里,褪去了满身娇气,肌肤虽糙了几分,眼底却多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与沉静,活得肆意又坦荡。
抵达边关军营那日,薛清辞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号角声穿云裂石,士兵们身着铠甲,在演武场上挥汗操练,拳脚相撞声、兵器交接声震耳欲聋,个个身姿矫健、气势如虹,那股勇往直前的英气,比京城所有的繁华景致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当晚用饭时,薛清辞搁下碗筷,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薛将军与两位兄长,一字一句道:“爹,大哥,二哥,我要学武!我要跟你们一样,练拳脚、耍兵器!”
这话一出,席上瞬间安静。
薛将军眉头一蹙,想也不想便拒绝:“胡闹!军营乃是练兵戍边之地,刀枪无眼,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胡闹的地方?你安心在营中厢房住着,日常看看风景便好,学武之事休要再提。”
“我不是胡闹!”
薛清辞急着站起身,指着窗外演武场的方向,“我看着兵士们操练特别厉害,我也想学,以后也能保护自己,也能……也能跟你们一起守着这里!”
大哥薛绍珩连忙安抚,语气满是心疼:“阿辞,练武太苦了,每日要早起扎马步、练拳脚,风吹日晒,还要挨摔受痛,你从小在京中娇养,怎么受得住这份苦?再说刀剑不长眼,万一伤了你,我们怎么跟母亲交代?”
二哥薛绍昀也跟着附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是啊小妹,咱们薛家护着你就好,没必要让你吃这份苦,你还是安安稳稳的,别让爹和我们担心。”
薛家父子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劝阻之语,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们眼里,薛清辞依旧是那个需要捧在掌心呵护的娇贵小姐,哪里舍得让她沾染半分习武的凶险与辛苦。
薛清辞心里憋着一股气,却也知道硬碰硬没用,干脆闷声坐下,不再言语,可心底想学武的念头,却愈发强烈。
她偏不信自己吃不了这份苦,偏要做出个样子给父兄看看。
自此之后,薛清辞便多了个心眼。
每日天不亮,军营里号角刚吹响,她就悄悄起身,换上简便的劲装,躲在演武场旁的沙丘后面,偷偷跟着士兵们一同操练。
看兵士们扎马步,她也跟着双腿分开、重心下沉,一开始不过半柱香就双腿发抖、浑身冒汗,咬着牙强撑着,腿肚子抖得厉害也不肯停下,直到浑身被汗水浸透,才扶着沙丘慢慢喘息;
看兵士们练基础拳脚,她就默默记着招式,跟着抬手、踢腿,动作笨拙也不放弃,一招一式慢慢揣摩;
听着兵士们喊着操练的号子,她也跟着在心里默念,浑身充满了劲儿。
白日里父兄看着她安分乖巧,全然不知她私下的举动。
她的手臂、腿上时常因为招式不对,或是不小心磕碰而青一块紫一块,掌心的薄茧也越来越厚,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看着场上英姿飒爽的兵士,想着要成为能与父兄并肩、能独当一面的人,便又咬着牙继续坚持。
日出日落,风沙依旧,薛清辞就这般瞒着薛家父子,日日偷偷跟着操练,往日的娇气被一点点磨去,眼底的执拗与坚定,却越来越亮。
这日天刚蒙蒙亮,营中号角还未彻底吹响,演武场上已是尘土飞扬。
薛清辞照旧躲在沙丘后侧,跟着前排士兵的动作扎马步,额前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泛红的额头上,双腿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草,却依旧死死咬着下唇,腰背挺得笔直,不肯挪动半分。
兵士们练完基础拳脚,开始列队演练劈砍招式,木刀挥出带起风声,招式刚劲有力。
薛清辞看得心痒,随手捡了根粗细适中的枯枝,跟着一招一式劈、砍、撩、刺,动作虽尚显生涩,却每一下都拼尽全力,枯枝划过空气,竟也带了几分凌厉。
她太过专注,全然没察觉,不远处的营帐前,薛靖远带着两位公子,已经站了许久。
薛靖远面色沉得像边关的乌云,看着女儿一身粗布劲装,裤脚沾着沙土,手臂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小小的身子在晨风中绷得紧紧的,满脸都是不服输的韧劲。
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竟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两位兄长也满心复杂,既心疼她吃尽苦头,又心疼她这般偷偷坚持,一时都没出声。
直到薛清辞收势时脚下一软,踉跄着差点摔倒,薛绍昀才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一声,瞬间让薛清辞僵在原地。
她缓缓转头,便对上父亲沉冷的目光,手心的枯枝“哐当”掉在地上,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不敢说话,往日的骄纵半点不剩,只剩满心慌乱。
“谁准你在此胡闹?!”
薛靖远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威严,却藏不住一丝心疼。
军营刀枪无眼,操练强度极大,他本是想护着女儿远离这些辛苦凶险,没成想她竟这般执拗,瞒着所有人日日偷练。
薛清辞攥紧衣角,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我没有胡闹,我就是想学武!”
她声音带着习武后的沙哑,却字字坚定,眼神里的执拗,像极了年轻时的薛靖远。
薛靖远看着她满身汗水、掌心厚茧,再看看她眼底不肯磨灭的光亮,心头一软,满腔怒气渐渐散了,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劲,跟薛家儿郎一模一样,既然拦不住,倒不如好好教导,总好过她这般盲目苦练,平白受伤。
良久,薛靖远缓缓开口,语气终是松了:“罢了,是爹小瞧了你。”
他转身吩咐亲兵,不多时,一把形制小巧、打磨精良的短刀被取来,刀身轻薄锋利,最适合女子习武,既不会太过笨重,也能练得防身本领。
薛靖远接过短刀,递到薛清辞面前,神色郑重:“既然你执意学武,往后便跟着爹练。这短刀轻便,适合你初学,爹亲自教你招式根基,只是你要记住,习武不是儿戏,既然开始,便不许半途而废,更不许叫苦退缩!”
薛清辞怔怔看着眼前的短刀,又看向父亲无奈却纵容的眼神,瞬间喜出望外。
眼底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连忙双手接过短刀,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我记住了!爹放心,我绝对不会退缩,绝不会给薛家丢脸!”
晨光照在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上,短刀泛着清冷的光,往日娇纵的京城贵女,在边关风沙与习武坚持里,真正踏上了成长的路。
一旁的两位兄长,也看着妹妹,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晨光破开云层,洒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将父女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薛清辞紧紧攥着手中短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湿,她腰背挺直,眼神专注,半点没有往日的跳脱,满心都是即将学武的郑重与期待。
薛靖远站在她对面,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为人师长的耐心。
他先抬手扶正薛清辞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稳稳沉于丹田,又握住她握刀的手,调整力道与姿势:“握刀要稳,力道贯于手腕,而非指尖,刀随身走,心要静,身要正。”
他先亲自演示了第一式,身姿挺拔如松,手腕轻转,短刀出鞘,刀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凌厉风声,刀身弧度舒展又不失刚劲,收势时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这是短刀基础起手式,招式轻灵,以守为攻,适合你初学根基。”
说罢,他让薛清辞依样模仿。
薛清辞深吸一口气,按照父亲教导的姿势,沉腰扎马,抬手挥刀。
可看似简单的招式,真正做起来却格外艰难,她手腕力道不稳,挥刀时身形微微晃动,刀刃角度偏斜,全然没有父亲那般的凌厉舒展,反倒显得笨拙生硬。
“手腕别软,稳住!腰腹发力,不是单靠手臂蛮力!”
薛靖远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腰腹,又扶稳她的手腕,一点点纠正姿势,“再来,心静,眼随刀走,看好刀刃方向。”
一遍,两遍,三遍……
薛清辞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双腿也因持续扎马步阵阵发颤,咬着牙一遍遍重复,可发力始终不得要领,动作依旧滞涩。
大哥薛绍珩见状,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她发酸的手臂,语气温和又细致:“阿辞,你试试把肩膀放松,别绷得太紧,腰往下沉一点,挥刀的时候跟着腰腹的力道走,像咱们之前骑马甩鞭那样,顺势发力就不会这么累了。”
他边说边亲手示范,放慢动作带着薛清辞找感觉,指尖轻轻扶着她的手肘,帮她找准发力的节点。
二哥薛绍昀也凑过来,在一旁笑着提点:“小妹,眼睛别盯着刀,要看向前方,身形站稳了,刀自然就稳了,你这么急着挥刀,力道全散了。”
有两位兄长在旁耐心指点,薛清辞慢慢静下心,照着他们说的,放松肩膀、沉稳腰腹,再次抬手挥刀。
这一次,短刀划破空气的力道顺畅了许多,刀刃划出利落的弧度,虽依旧比不上父兄的刚劲,却再也没有了此前的笨拙慌乱。
“对,就是这样!”薛绍昀拍手笑道。
薛靖远看着女儿满脸倔强,即便浑身酸痛也不肯放弃,再瞧着兄妹三人和睦切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放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不错,就是这般。习武无捷径,全在日复一日的坚持,这一招你要反复练,练到本能出手,才算根基扎稳。”
“是,爹!我知道了!”薛清辞高声应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满是精气神。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汗水,握着短刀继续反复演练,晨光落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刀刃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位兄长也没离开,就站在一旁,时不时出声纠正她的姿势,偶尔还会亲自演示一番。
演武场上,父女、兄妹相伴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成了边关军营里,最温柔也最炙热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