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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祭台之上 沉沉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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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色如浓稠的墨砚,被人狠狠泼洒在天地间,将整座死城笼罩得密不透风。
夜幕之下,没有寻常都城的犬吠虫鸣,没有万家灯火的暖意融融,只有零星几盏昏黄宫灯悬在檐角。
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光晕散不开,反倒衬得街巷愈发幽深死寂,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陈旧木味与淡腥气,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道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猝不及防划破了这死寂的夜。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疾风般的急切,踏过国师府外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穿过层层叠叠、影影绰绰的槐树林,直奔府中深处那方临水而建的水榭而来。
白夜声足尖点地,身形掠得飞快,一路疾行,衣袂间还裹挟着王宫深巷独有的凛冽寒气,混着宫墙苔藓的湿冷与深宫禁地的沉郁,久久不散。
待她终于站在国师府水榭之外的廊下,周身奔涌的气息已然尽数收敛,化作一片沉冷如冰的凝滞。
往日里的她,眉眼清灵,周身萦绕着修仙弟子独有的温润灵气,笑起来时眼底带光,宛若山间清泉,可此刻,她浑身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连指尖都透着冰凉,周身气场紧绷,仿佛下一秒便会碎裂,又似蓄势待发的寒刃,藏着翻涌的情绪。
她不必开口问询,也不必多言求证,甚至无需踏入水榭,便已知晓里面发生的一切。
方才水榭之中,槐妖阿槐缓缓诉说的那段尘封百年的往事,早已通过她与祈安贴身佩戴、以秘法炼制的传音玉佩,一字不落地传入她的耳中,连阿槐语气里的悲凉与麻木,都清晰可辨。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尖锥,狠狠扎在白夜声的心口,钝重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满心都是震惊与不忍。
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为这座被谎言包裹的城池,也为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血泪过往。
水榭之中的祈安,早已听到了廊下的脚步声,骤然回头望去。
月光穿过水榭的雕花窗棂,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落在白夜声紧绷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凌厉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迈步踏入水榭,只是静静站在廊下,脚步如同钉在原地一般。
目光沉沉地望着水榭中央,垂眸落寞、周身透着无尽悲凉的阿槐。
那槐妖垂着头,发丝凌乱,周身再无半分草木精怪的温润,只剩历经百年的沧桑与绝望;又望着神色凝重、指尖攥紧的祈安,祈安站在石桌旁,面色沉郁,显然也被这段秘辛震撼到了极致。
一时间,水榭内外一片静谧,连风都停下了脚步。
几支红烛立在烛台上,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橘黄色的光晕忽明忽暗,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与窗棂上,斑驳晃动,更添几分压抑。
一段尘封百年、无人知晓的惊天秘辛,一座伪装成盛世人间、实则死气沉沉的死城,一个由王族血肉炼成、又因恩人之血长出七情六欲的魅……
所有残酷而冰冷的真相,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完整地摊在了两人眼前,再无半分遮掩,也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白夜声刚在廊下站定,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水榭中的阿槐便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望向水榭之外空茫暗沉的夜色,夜空漆黑如墨,不见星月,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片荒芜。
他的声音低得像一缕即将随风飘散的游魂,沙哑、干涩,又带着沉甸甸的悲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缓缓将那段被刻意掩埋、被岁月尘封的过往,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后来城池复苏,烟火渐浓,这座沉寂了百年的死城,便真的热闹了起来。那魅学着凡人的模样,建起巍峨庄严的王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又仿照凡世礼制,分封世家氏族,打理市井街巷,铺砌石板路,建起商铺楼阁,一步步将这座满目疮痍、风沙肆虐的死城,撑成了一座看似安稳兴盛、烟火缭绕的繁华都城。”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丝极淡、却满是嘲讽与苦涩的笑意,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在嘴角转瞬即逝,留下无尽的悲凉。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座都城的“安稳盛景”渐渐传了出去,越过山川,传到了外界。
陆续有外面流离失所的流民、四处游历的旅人,慕名来到这座城。
他们看着城里人人容颜不老,生活安稳,没有战乱,没有疾苦,便以为自己寻到了一方长生安乐、永不罹难的人间净土,纷纷在此落脚安家,生息繁衍,彻底陷入了这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中,从未察觉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
“可木偶终究只是木偶。”
不老不死,不伤不灭,没有生老病死的苦楚,没有喜怒哀乐的情绪,亦没有爱恨贪嗔的欲念。
空有一副与人无二的皮囊,会走会站,会做出嬉笑的模样,却无半分鲜活跳动的人心,连血液都不曾流淌,只是一具具披着人皮的傀儡。
“直到有一日,那些外来之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忍不住拉着城中的‘人’询问,城内究竟藏有何等仙家秘术,能让城内之人个个容颜不老、永世荣耀安稳。”
夜风再次掠过水榭的栏杆,带着夜幕的湿冷,卷起一阵刺骨的凉,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也吹得阿槐的发丝凌乱飘动。
阿槐缓缓抬眼,那双原本透着槐木温润灵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悲凉,如同死寂千年的枯井,再无半分波澜,也无半分生气。
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夜色,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为了圆下这个荒唐的谎言,为了让那些空有皮囊的木偶看上去更像活生生的人,为了维持这座城池看似太平的虚假繁华,不让外来之人察觉端倪……”
那魅便每年都将十一公主带上祭台,生生汲取她的鲜血,以她与生俱来的、纯粹磅礴的生机为引,将这些气血与生机注入每一尊木偶体内,催着它们长出细腻的皮肉、生出常人的体温与气息,装出一副与常人无二的模样,维系着这座城的虚假热闹。
一语落罢,水榭之中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祈安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几乎要被指甲掐出血痕,心中的震怒与不忍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他自降生习得术法之后,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从未见过如此骗局,用一个女孩的一生,换取一座城的虚假安宁。
白夜声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周身的灵气都因情绪波动而微微震颤,心头皆是一片彻骨冰凉,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窟。
所谓王城昌盛,所谓不老荣耀,
不过是用一一个女子的血,一年又一年,生生喂养出来的假象。
阿槐缓缓抬头,望向沉沉天幕,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仿佛望穿了厚重的夜色,看到了王宫深处那座冰冷的祭台,看到了祭台上那个被束缚在石台上、任人汲取生机的单薄身影。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又像是在抚摸一段不堪回首、满是血泪的过往,掌心轻轻向上一拂。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的景象,骤然在半空展开——
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凭空浮现,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同蛛丝般横贯整个夜空,在昏暗的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诡异而妖冶的红光,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所有血线的源头,无一例外,全都系在王宫深处的祭台之上,而后如同一张巨大的猩红蛛网,向着都城的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而去,穿过幽深曲折的街巷,掠过青瓦灰墙的屋舍,穿过庭院,越过围墙,最终一头扎进城内每一个“人”的身上,牢牢相连,密不可分。
那些血线连接的,是街巷间嬉笑行走的木偶,是庭院里盛放鲜艳的花草,是这座死城里所有被她的鲜血唤醒、被她的生机维系的东西,每一样,都靠着她的气血苟延残喘。
每一条纤细的血线,都在无声地输送着她的生机,也在无情地掠夺着她的生命力,如同无数根吸血的针管,将她的气血一点点抽离,供养着这座虚假的城池,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煎熬。
白夜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脚步一动,上前一步,跨过水榭的门槛。
她双目已然泛红,眼眶微微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一字一顿、颤声问道:
“公主在哪里?”
风在水榭间无声地掠过,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三人身影明暗交错,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阿槐看着她几近失控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愤怒,慢慢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那些横贯半空的血线并未消散,依旧在夜色里隐隐泛着红光,如同一张挣不脱、逃不开的宿命之网,牢牢笼罩着整座都城,也牢牢束缚着祭台上的那个女孩。
阿槐指尖微捻,以自身槐木灵气催动秘术,凌空轻轻一点。
半空骤然化开一面澄澈如水的光镜,镜面流转着柔和却冰冷的微光,没有半分遮挡,将远处王宫祭台的景象清清楚楚、分毫毕现地铺展在祈安与白夜声眼前。
画面中央,十一公主静静端坐于冰冷坚硬的祭台石台之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却始终不曾睁开。
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泛着淡青,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沉眠,早已失去了自主知觉,如同一件任人摆布的祭品,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无数纤细如丝的血线,正源源不断从她的四肢百骸里蔓延而出,从她的手腕、脖颈、心口处延伸出来,在半空交织成一张细密猩红的巨网,顺着看不见的轨迹,源源不断流向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白夜声只看一眼,心口便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红透,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为什么不去救她?”
祈安也上前一步,语气里压着滔天震怒与焦灼,目光死死盯着水镜中被血线缠绕、毫无反抗之力的公主。
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心中的怒火与不忍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无法理解,阿槐身为这座城的槐妖,为何能眼睁睁看着公主受苦,却袖手旁观。
阿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无尽的无力与悲凉,那是一种挣扎百年、却依旧无法反抗宿命的绝望:
“整座城里的木偶、花草,尽数受那魅操控,他的意念遍布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没有一处是安全的,没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但凡有一丝异动,都会被他察觉……除了我的槐树府邸,这是我以自身本源槐木灵气筑造的唯一净土,能避开他的探查,藏住我们的对话与谋划。”
他顿了顿,望着水镜里苍白脆弱、气息奄奄的身影,喉间发涩,字字沉重,如同千斤巨石砸在人心头:
“献祭一旦开始,便要持续整整一天一夜,中途不可打扰,不可中断。”
“一旦强行打断献祭,整座城都会瞬间崩塌,化为一片废墟,所有由她血气化出的生灵,木偶、花草、甚至那些外来的流民,都会瞬间化为飞灰,而她,也会因献祭中断,气血反噬,当场殒命。”
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无奈的叹息,却重得狠狠砸在祈安与白夜声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满心都是无力:
“更何况……我打不过他。”
祈安与白夜声飞快对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底,都没有看到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站在阿槐面前,语气郑重而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响彻静谧的水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二人愿与你一同救公主,同你一起除掉那魅。”
话音落下,水榭里凝滞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撕开一道口子,压抑的氛围瞬间松动了几分。
阿槐猛地抬头看向他们,枯寂百年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波澜,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压抑了百年的动摇与动容。
他守着这座城百年,独自承受着这份绝望与愧疚,从未想过,会有外人愿意为了一个如同祭品般的公主,赌上自己的性命。
他望着眼前这两个神色坚定的修士,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声吐出一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们可知……你们要面对的,是活了百年、吸尽一城血气与灵智的魅。”
“此去九死一生,一旦失败,不止公主魂飞魄散,整座都城会瞬间变回死城,所有生灵尽灭,你们也会葬身于此,永世不得超生。”
祈安折扇一收,神色锐利如锋,语气铿锵有力,透着修道之人的凛然正气,没有半分畏惧:
“我自修道以来,斩的是妖邪,护的是苍生,守的是正道,从不怕以命相搏,更不惧妖邪强悍。纵然前路凶险,九死一生,也绝不能让无辜之人白白受苦。”
白夜声指尖凝起淡淡灵光,眼神坚定无比,没有半分动摇,看着水镜中的公主,语气满是笃定:
“公主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维系城池的祭品。我们既然来了,既然知晓了真相,就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定要护她周全,斩除魅祸。”
阿槐看着二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他们眼底的慈悲与勇气,缓缓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百年的重担。
再睁开时,眼底的麻木与绝望终于被一丝微光取代,那是百年绝望中,难得的希望,是终于有人与他并肩的释然。
“好。”
“那我们便等——等献祭结束的那一刻,等那魅力量最虚、最松懈的那一瞬,再动手。”
“一起,斩了这只披着人皮、残害苍生的魅。”
一天一夜的时限,在死寂的焦灼与漫长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缓缓走到了尽头。
水镜之中,祭台上的血线骤然变得猩红刺目,颜色深到发紫,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涌动,不再向外输送生机,反而尽数朝着公主体内倒缩而去,如同百川归海,密密麻麻,速度极快。
最后,所有血线都汇聚成一道淡红光晕,缓缓没入她的身体,彻底消失不见。
端坐了整夜的十一公主,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头颅猛地一歪,身子软软朝着祭台侧倒下去,长长的黑发铺散在冰冷的石台上,如同泼洒的墨汁,凌乱不堪。
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全然没了往日的娇俏灵动,只剩一片死寂的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化作一抹尘埃。
“献祭结束了!”
阿槐猛地站起身,原本苍白的面容此刻染上一层急切,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凌厉起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落寞与麻木。
他袖袍一挥,半空的水镜瞬间碎裂成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周身槐木灵气骤然迸发,浓郁的绿色灵气环绕周身,脚下生出缕缕翠绿槐藤。
槐藤蔓延,托着他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王宫方向疾驰而去,声音急切而凌厉,划破夜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快!此刻魅正是力量虚耗最甚、防备最弱之时,正是斩杀他的最佳时机!此刻前往王宫,万万不可耽误!”
祈安与白夜声对视一眼,周身灵力尽数运转。
祈安周身金色灵光萦绕,白夜声周身青色灵气翻涌,两道灵光交织,紧随阿槐身后,三道身影划破沉沉夜色,风驰电掣般朝着王宫祭台与正殿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血腥与诡异的气息。
周遭街巷的木偶行人依旧维持着虚假的热闹,嬉笑行走、往来穿梭,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童的妇人,两两交谈的路人…
三人转瞬便踏过王宫巍峨的宫门,穿过层层金碧辉煌、径直冲到祭台之前。
殿内空旷肃穆,祭台之外,王座之上端坐之人,身着玄色龙袍,龙袍绣着暗金龙纹,面容威严冷峻,眉眼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雾,那紫雾带着妖异的气息,正是这座都城的王,也是那只活了百年、吸尽公主血气的魅。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王座扶手,动作缓慢,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三人多时,周身虽无磅礴外泄的妖气,却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山岳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上缓缓起身,步下王座,紫雾在他周身翻涌,愈发浓郁,语气淡漠而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百年了,这座城安稳了百年,从来没人敢打破这城池的安宁。”
“你以公主为祭品,维系这座城池的虚假繁华,残害无辜,造下百年杀孽,罪恶滔天,天理难容,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斩除你这祸患!”
白夜声率先出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指尖凝起清凌剑光,青色灵力化作数道凌厉剑影。
剑风呼啸,划破空气,直逼王上心口,招式凌厉,不带半分留情,每一招都带着斩除妖邪的决心。
祈安紧随其后,折扇展开,扇面浮现出金色符文,符文流转,透着浩然正气,道道灵力匹练横扫而出,封住王上所有退路,语气冷厉:“你害公主多年,残害一城生灵,今日休想脱身!”
两道凌厉攻势直逼而来,气势汹汹,殿内灵气瞬间激荡。
可王上却丝毫不慌,面色平静,周身紫雾暴涨,化作厚重无比的灵气屏障,牢牢挡在身前,抵挡着两人的攻击。
殿内狂风四起,桌椅陈设尽数被震碎,木屑纷飞,尘土飞扬,一片狼藉,烛火尽数熄灭,只剩紫雾与灵光交织,光影交错。
祈安与白夜声合力出击,却渐渐落入下风,那魅的力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强大,即便刚结束献祭,力量虚耗,依旧不容小觑。
就在两人全力缠斗、渐感吃力之际,一旁的阿槐终于动了。
他周身槐藤疯长,翠绿枝蔓带着磅礴槐木灵气,粗壮有力,如同巨蟒般朝着王上席卷而去,速度极快,看似全力出击,眼底却无半分杀意,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与算计。
可就在槐藤即将缠上王上的刹那,变故陡生!
阿槐周身灵气骤然逆转,原本温和的槐木灵气变得凌厉冰冷,翠绿槐藤猛地调转方向,非但没有攻向王上,反而如同囚笼一般,朝着祈安与白夜声狠狠捆缚而去。
枝蔓上瞬间生出尖锐木刺,泛着寒光,带着凌厉致命的杀机,直指二人要害!
同时,他身形一闪,动作飞快,稳稳落在王上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彻底挡在了二人身前,眼底再无往日的悲凉与悲悯,再无半分动容与动摇,只剩冰冷漠然,仿佛之前的一切,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从未想过要救公主,从未想过要斩除魅。
“阿槐!你做什么?!”
祈安惊怒交加,急忙运转灵力抵挡槐藤束缚,难以置信地看向阿槐,满心都是被背叛的震怒,胸口气血翻涌,他万万没想到,阿槐竟然会在此时倒戈。
白夜声也满脸震惊,招式骤然顿住,看着朝着自己席卷而来的槐藤,声音颤抖,满是不解与愤怒:“我们不是要一起救公主,斩除魅吗?你为何要背叛我们,与他联手!”
阿槐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淡漠得毫无温度,字字诛心,不留半点情面。
“救公主?斩除魅?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懂这城池的宿命,更不懂我的执念。这座城是我守了百年的家,是我毕生的执念,谁也不能毁了它。”
王上轻笑一声,周身紫雾微微收敛,看向阿槐的眼神带着几分赞许与满意,“亏我没有信错你,百年相伴,你终究分得清孰轻孰重,没有让我失望。”
“你我本就是一体,这座城的存续,远比一个祭品的性命重要。她生来,就该为这座城奉献。”
阿槐缓缓抬眼,看向殿外祭台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有愧疚,有不忍,却很快被冰冷覆盖,被执念吞噬,再也不见半分温情:“没有他,这座城早已变回死城,风沙漫天,寸草不生;没有献祭,满城木偶花草都会化为乌有,那些流民也会随之消亡,我守了百年的一切,也会彻底消散。你们想毁了这一切,我只能与他联手,除掉你们,护住这座城。”
话音落,阿槐与王上周身灵气同时暴涨,一绿一紫两道灵光交织缠绕,形成密不透风的攻势,如同巨浪般朝着祈安与白夜声碾压而来,气势磅礴,杀机毕露,不给两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方才还并肩作战、约定一同斩妖的同伴,转瞬便成了致命的敌人,刀兵相向。
祈安与白夜声腹背受敌,前后受困,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只能咬牙运转灵力,拼死抵挡。
可腹背受敌之下,已然落入下风,节节败退,周身灵气渐渐紊乱,险象环生,嘴角渐渐溢出鲜血。
殿内杀机未散,生死一线之际,一道翠绿灵光骤然破门而入,速度快如闪电。
突如其来的灵藤死死缚住阿槐与化身为王的魅,这灵藤与阿槐的槐藤截然不同,泛着莹白灵光,纯净而凌厉,带着克制妖邪的力量,紧紧缠绕在二人身上,越收越紧。
翠绿枝蔓上的莹白灵光愈发炽盛耀眼,将二人的妖力彻底压制,任凭他们如何嘶吼挣扎、催动灵气冲撞,都无法撼动半分,如同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槐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癫狂的不可置信。
他修行槐木妖法,掌控全城草木精怪,自认是这座城草木之主,对所有草木灵气都有掌控权,却从未见过这般能克制他本源力量的灵藤,嘶吼声都带着颤抖与恐惧,声音嘶哑: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座城的草木灵气皆由我掌控,这是什么东西!”
王上周身紫雾被灵光逼得节节溃散,龙袍凌乱不堪,领口敞开,发丝凌乱,往日的冷峻威严荡然无存,狼狈至极。
他怒目圆睁看向殿门,厉声喝问,声音带着震怒与慌乱:“藏头露尾之辈,速速现身!不要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却坚定的脚步声,细碎又沉稳,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入殿内,缓缓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与混乱。
一道娇小的身影缓缓踏入正殿,一身素净宫女服饰,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纹饰。
她身形纤弱单薄,看着弱不禁风,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丝柔顺,垂在肩头,正是本该与公主一同失踪、众人遍寻无果的小宫女。
她缓步走来,身姿挺直,没有半分怯懦,素净的宫装沾了些许殿门碎裂的尘灰,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坚韧,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是你?!”祈安与白夜声同时失声,满脸震惊,瞳孔骤缩,他们万万没想到,操控这般强悍灵藤、扭转生死战局的,竟是这个小宫女。
殿内灵藤紧缚,阿槐与王上挣扎不得,满殿死寂里,小宫女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狼藉,最终落在被缚的二人身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你如何能操控藤蔓?!这藤蔓为何能克制我的槐木之力!”
阿槐嘶吼着,被灵藤压制的妖力阵阵翻涌,周身经脉刺痛,灵气逆行,痛苦不堪。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小宫女,满心都是疑惑与恐惧,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小小的宫女,能操控如此强悍的灵藤,还能克制他的本源力量。
一旁的祈安与白夜声也屏息凝神,方才的震惊还未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谜团牵动心神,紧盯着小宫女,等着她揭晓答案,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
小宫女缓缓抬眼,目光先掠过被灵藤死死缚住、气息萎靡的魅,那魅此刻再无往日的威严,只剩狼狈与绝望。
而后,她的目光轻轻落在阿槐身上,落在他被藤蔓勒出的伤口上。
阿槐的手臂与腰间,被灵藤勒出深深的印痕,伤口正不断渗着淡绿色的妖血,妖血滴落,落在地面上,瞬间消散。
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透着毒素,以他槐妖强悍的自愈能力,伤口竟迟迟无法愈合,毒素顺着伤口蔓延,侵蚀着他的妖力,让他痛苦万分。
她看着那道伤,神色看似无奈,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语气轻得像叹息,却毫无半分温度,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愚人:
“又受伤了……都说了,让你下次小心些。”
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祈安一怔,白夜声也愣住,两人脸上写满了错愕,全然不懂这话中的深意,不明白这个看似与阿槐毫无交集的小宫女,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两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阿槐自己更是浑身一僵,原本因痛苦和愤恨扭曲的脸,骤然僵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破碎,只剩下极致的震动与茫然,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连疼痛都忘了。
这句话,太过熟悉。
话音落下,小宫女缓缓抬起纤细的指尖,葱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脸颊,缓缓揭开脸上厚重的面具。
面具落地碎裂的瞬间,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祈安、白夜声,连同挣扎的阿槐与萎靡的魅,全都僵在原地,满眼皆是极致的震惊,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面具之下,那张脸眉眼精致,肌肤莹白如玉,分明就是众人熟知的十一公主,与祭台上的身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祭台上那个……是我捏的木偶,从来都是,只是我的替身。”
“母亲死的那日,我就明白了,哭没用,躲没用,哀求更没用,连阿槐你,也没用。”
她看向阿槐,语气冰冷,满是鄙夷与失望,字字带着血泪,藏着隐忍与怨恨:“你口口声声念着母亲的恩情,母亲当年日日浇灌你,护你枯木重生,给了你生机,可到头来,你为了一己执念,为了守住这座虚假的城,还是选择与魅同流合污,助纣为虐,枉费母亲当年的恩情,枉费我百年的信任。”
“那替身,是我亲手捏的,以我的精血喂养,它替我受了多年的苦楚,替我坐在祭台上,岁岁被汲取精血,维系着魅的执念,也维系着这座城的虚假繁华。”
她顿了顿,看向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魅,眼底恨意翻涌,如同燃烧的烈焰,烧尽了所有的隐忍:“坐在祭台上的从来都不是我,我隐于暗处,就是为了静待能够除掉你们的机会。”
所有人都被骗了。
阿槐骗了祈安与白夜声,假意联手,实则暗藏私心,只为守住自己的执念;魅骗了整座城,以为自己掌控了公主,掌控了死城,实则只是被玩弄于股掌;而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宫女骗了。
她才是当年那个在槐树下出生、以血活满城草木的真公主,是母亲用命护下的孩子,是唯一清醒、隐忍的复仇者。
“你……你竟然……”魅浑身颤抖,周身淡紫色雾气渐渐涣散,本体的雾团缩成一团,满是绝望与不甘。
它活了百年,杀了她的母亲,到头来,竟只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阿槐更是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满心都是悔恨与无措。
他守了百年的城池,护了百年的执念,终究成了一场空。
“今日,便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百年恩怨,今日清算。”
说罢,十一公主指尖一紧,殿内灵藤瞬间爆发出炽盛灵光,光芒耀眼,照亮了整座大殿,死死锁住阿槐与魅的力量,不让二人再有半分挣扎的余地,灵气威压席卷整个大殿,让二人动弹不得。
祈安与白夜声站在一旁,满心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公主,接下来,我二人助你,了结此孽,斩除魅祸。”祈安率先回神,折扇紧握,语气郑重无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错愕,只剩坚定。
白夜声也点头,眼底满是敬佩与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上前一步,站在公主身侧:“我们定帮你,除了这魅。”
祭台上的替身木偶,还静静躺着,没有半分生气。
而这场延续百年、满是血泪与谎言的死城悲歌,终于要在真公主的手里,画上最终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