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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城遗梦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整座都城牢牢裹在沉沉晦暗之中。
      天幕低垂,连半点星子月光都不肯洒落,原本该有星河璀璨的夜空,只剩厚重如铅的云层积压。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卷着微凉的潮气,掠过街巷屋舍,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这座城池压抑已久的低叹,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肃穆。
      高墙之上,风动衣袂,白夜声与祈安并肩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皆是一身利落装束,隐匿在夜色之中,半分不惹眼。
      他们侧首对视,目光在昏暗中轻轻交汇,不过一瞬的凝望,无需半句言语交代,无需多余手势示意,心中早已达成无需言说的默契。
      祈安负手立于墙头,身姿雍容闲雅,全然没有半分临战的紧绷,反倒像个深夜闲游的贵公子。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国师府连绵成片的飞檐翘角,整座府邸沉寂无声,连半点灯火都无,
      仿若一座空寂的死宅,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藏着深不可测的凶险。
      他指尖漫不经心在手中折扇的骨节上轻轻一敲,“笃”的一声清脆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似是信号,又似是对暗处妖物的无声挑衅。
      他身着一袭暗纹锦袍,墨色衣料与夜色融为一体,绣着的暗纹在微光下若隐若现,显得雍容华贵却又极致低调,完美隐匿在黑暗之中。
      可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不动声色的锐利锋芒,扫过国师府的每一处角落,仿若能穿透重重院墙,看清府内暗藏的玄机。
      “我去盯那座妖府。”
      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没有丝毫急促,却自带一股稳得住阵脚的从容笃定,让人听了便觉心安。
      话音落下,祈安不再多做停留,他身形轻轻一晃,周身灵力悄然运转,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墨色锦袍衣袂轻展,宛若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盈得没有半分重量,悄无声息地飘入国师府幽深的庭院深处,不过转瞬之间,身影便隐匿在花木交错、光影斑驳的浓荫之间,彻底没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另一侧,白夜声静静伫立,目光如寒剑一般,紧紧锁向远处巍峨的王宫。
      她身形挺拔飒爽,一身素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线条,周身灵力尽数收敛,不泄半分锋芒,只余下淡淡的清灵之气萦绕周身,宛如夜风中一缕澄澈清音,干净又疏离,不带半点凡尘浊气。
      “公主那边,交由我。”
      白夜声沉声应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她眼神锐利如剑,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十一公主端坐床榻,毫无征兆翻涌而出的诡异紫气,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刹那间化作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眸光冰冷空洞,全然失了心智。
      那等妖异景象,背后必定藏着惊天秘辛,她绝不能让公主陷入险境。
      心念及此,白夜声不再耽搁,脚步轻提,足下在青砖墙面轻轻一点,力道轻得仿若羽毛拂过,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墙垣快速潜行。
      她身法精妙绝伦,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风的缝隙里,借力而行,轻盈至极,别说发出声响,就连檐角悬挂的风铃,都未曾晃动半分,连微风都似被她掌控,悄无声息地朝着王宫深处掠去。
      两道身影,一入国师府,一往王宫深处,在沉沉夜色中分头而去,各自守着一方险境,各自肩负一份使命。
      与此同时,国师府深处,临水而建的水榭之中,灯火幽幽如豆,映得周遭景致朦朦胧胧。
      水榭四面通风,垂柳枝条轻垂,拂过水面漾起浅浅涟漪,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看似闲适雅致,实则暗藏玄机,每一处布局都透着精心设计的谨慎。
      阿槐端坐于水榭中央的石凳之上,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清瘦,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看着孱弱温和,全然没有半分妖邪之气。
      他手中端着一只通透莹润的白玉酒杯,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杯沿之上,目光淡淡投向水榭外花木繁茂的阴影深处,语气平静无波,淡然得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既然来了,不如出来共饮一杯,躲在暗处,可不是仙人所为。”
      话音刚落,那片浓密的花木阴影之中,虚空微微晃动,气流泛起细微波澜,祈安的身影缓缓从暗处显现。
      他缓步从暗处走出,步履从容,墨色锦袍衣袂轻扫过满地凋零的花瓣,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目光直直射向水榭中那抹看似病弱的身影,眼底藏着审视与探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戒备。
      祈安在水榭边站定,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直白又毫不客气,字字都带着锋芒:“国师染了重症风寒吗,怎么有兴致,在这寒夜水榭之中独自饮酒?”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锐利,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刻薄,“就不怕这般寒夜吹风,肆意折腾,让本就孱弱的身子雪上加霜,直接病死在这水榭之上,落得个无人知晓的下场?”
      面对祈安这般直白的讥讽与刻薄言语,阿槐却丝毫没有动怒,脸上神色依旧平和淡然。
      他缓缓抬眸,浅浅一笑,目光温和地望向祈安,语气平静无波:“今日春光正好,夜风虽凉,却也怡人,我的风寒,也早已痊愈了,不碍事。”
      这般从容坦荡的回应,反倒让祈安神色微怔,心头骤然一紧,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当即不再犹豫,指尖暗暗掐诀,体内灵力快速运转,顺着目光悄然探向阿槐,想要细细探查昨夜白夜声法器留在他身上的伤痕,那是证明他妖物身份的铁证,也是破解此案的关键。
      可他的灵力刚一动,尚未触及阿槐周身,阿槐便已洞悉他的心思,抬手轻轻一笑,动作干脆利落,径自一把扯开自己的前襟。
      月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胸膛之上,肌肤光洁完好,细腻温润,不见半分伤疤痕迹,更没有半点法器灼伤的印记,干干净净,全然不像受过伤的模样。
      “不劳仙人费心探查,伤痕早已痊愈,仙人不必再费周折。”
      阿槐笑意清淡,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一切的从容,眼神平静地看着祈安,仿佛早已将他的来意、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闪躲。
      祈安被他这般坦荡直白的举动弄得一时措手不及,愣在原地,原本运转的灵力骤然僵住,几分羞恼与尴尬瞬间漫上面颊,耳根都微微泛红。
      他慌忙偏过头去,不敢再看阿槐袒露的胸膛,脚下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更远的距离,举止间竟有几分狼狈,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与刻薄。
      阿槐看着他这副窘迫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微微加深,带着几分浅浅的无奈与温和。
      他慢悠悠拢好自己的衣襟,将那光洁的胸膛重新遮掩妥当,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扭捏。
      随后才自顾自端起石桌上的白玉酒杯,轻抿一口杯中清酒,语气平淡地开口,打破了水榭间的尴尬沉寂:“我这府中如何,府内藏着多少精怪,仙人想必早已施法探查清楚了,何必再这般试探。”
      他轻轻放下酒杯,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隐瞒,径直开口承认:“我本是城外百年老槐木成精,修行多年,带着府中这些同样能化形的花草树木精怪,一同来这都城落脚,寻一处安稳之地修行。我们修行的不过是些微末小法术,平日里也就糊弄糊弄凡人,当不得你们口中所言的大妖,更没有做过什么祸乱都城的恶事。”
      祈安心中了然,他此前确实早已施法探查过国师府,府中虽满室精怪,气息繁杂,却唯独没有半分害人的邪气,更没有沾染生灵血气,可见这些精怪确实从未害过人,这也是他方才敢放心现身的原因。
      可即便如此,心中关于十一公主的疑虑依旧未曾消散,他眉头微蹙,神色渐渐凝重,直视着阿槐,沉声追问:“既然你们不曾作恶,那十一公主的怪异是怎么回事?她身上的诡异紫气,眼眸的异变,绝非寻常,必定与你,与这府中妖物脱不了干系。”
      而在祈安与阿槐对峙问话的同时,王宫深处,十一公主的寝殿之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白夜声早已悄然潜入殿中,屏息凝神,身形轻如鬼魅,将殿内每一处角落都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不敢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殿内陈设精致典雅,雕花床榻平整干净,没有半分褶皱,桌上摆放的鲜花依旧盛放得娇艳欲滴,香气清幽,一切都仿若平常,没有半分打斗挣扎的痕迹。
      可殿内却空空荡荡,安静得可怕,非但不见十一公主的身影,连那个整日随侍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的小宫女,也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在这殿内出现过一般。
      白夜声运转灵力,反复探查,殿内殿外,连半丝公主与宫女残留的气息都未曾留下,干净得诡异。
      白夜声眉头紧紧蹙起,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指尖快速掐诀,再次运转灵力,以寝殿为中心,朝着四周庭院扩散开来,一遍又一遍细细扫过,可依旧一无所获,没有半点线索。
      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十一公主身份成谜,如今莫名失踪,必定凶险万分,不敢有半分耽搁。
      当即,白夜声捏起传音诀,指尖凝起一缕精纯灵力,将公主与宫女双双失踪、寝殿空无一人、遍寻无果的消息,火速传给祈安,语气满是急切与凝重,让他速速应对。
      水榭之中,祈安正盯着阿槐,等待他的回应,耳畔骤然响起白夜声急切的传音。
      得知十一公主莫名失踪,遍寻无果的消息,祈安脸色瞬间微沉,原本从容的神色彻底消散,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他当即抬眸,直视着对面正轻捻酒杯、神色淡然的阿槐,语气急促,直截了当开口,没有半分迂回:“公主不见了,寝殿之内空无一人,毫无踪迹。”
      祈安心中暗自思忖,此前种种迹象,都能看出阿槐对十一公主格外不同,处处维护,那般在意。
      他本以为,阿槐听闻公主失踪的消息,定会方寸大乱,神色惊慌,甚至立刻起身,不顾一切去寻人。
      可万万没想到,阿槐闻言,手中捏着白玉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轻轻一颤,原本平静无波的眉眼,瞬间黯淡下来,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悲伤与落寞。
      他缓缓低下头,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彻底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周身萦绕着一股浓烈的哀伤,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片刻,他才语气低沉,又带着几分无力与宿命般的哀戚,轻轻吐出三个字:“在祭台。”
      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急切,只有一种早已预知结局的麻木与悲凉,仿佛这场失踪,这场劫难,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事,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无力回天。
      “什么意思?什么祭台?公主为何会在祭台?”祈安语气一紧,一连串的追问脱口而出,神色再不复之前的散漫平静,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阿槐,满是急切与质问。
      一想到或许是扶宁的十一公主此刻身处祭台这等凶险之地,他心头的焦灼与担忧再也压不住,几乎要溢于言表。
      阿槐缓缓抬头,看着他这副焦急万分、方寸大乱的模样,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可那笑容苦涩至极,比哭还要难看,满是绝望与无奈。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安抚道:“放心,她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有事。”
      说罢,阿槐缓缓抬眸,目光悠远,望向远处王宫的方向,眼神空洞而沧桑,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重重楼阁,重重迷雾,落回了许多年前的尘封尘烟里,那段深埋在心底,不愿触碰,却又终生难忘的惨烈过往。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一字一句,缓缓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其实,这座看似繁华的都城,根本不是什么人间乐土,这里……是一座死城,一座被鲜血与死寂笼罩多年的死城。”
      这话如同惊雷,在祈安耳边炸响,祈安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神色骇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槐,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数年前开始,这座城便渐渐失了生机,每到入夜,整座城便死寂一片,街巷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百姓们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谁也不敢出门,生怕遭遇不测。”
      阿槐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沧桑,缓缓诉说着过往。
      “那时,城中妖邪横行,暴戾凶残,一到夜里便现身掠人,百姓惶恐不安,被抓走的百姓,数不胜数,却从来没有一个能回来,全都葬身妖口,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似是想起了那段惨烈的岁月,满心悲凉,继续说道:“起初,那些妖邪还只敢在夜间出没,白日里隐匿踪迹,不敢太过张狂。王上惊恐万分,看着百姓日日受难,却毫无办法,只能向各处修仙门派献上无数金银珍宝,苦苦哀求,只求能换来几张护身符纸,庇佑百姓,挡开妖邪,换都城一丝安宁。”
      “后来,修仙门派送来的符纸分发到家家户户,百姓们如获至宝,恭恭敬敬贴在门上,入夜后更是紧闭门窗,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引来妖邪注意。”
      夜风轻轻掠过水榭,吹动周遭的花木枝叶,带来一阵细碎的轻响,沙沙作响,像极了深夜里百姓们压抑的哭泣与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槐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带着对世事无常的无奈,对仙门无力的鄙夷:“就那样,靠着几张薄薄的符纸,城中换来了一段……短暂得可怜的安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没过多久,妖邪越发张狂,不再局限于夜间出没,就连白日里,也开始有人莫名失踪,有人横死街头,死状诡异凄惨,身上没有半分挣扎痕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毫无反抗之力。
      百姓们的人心,彻底崩了。惶恐像瘟疫一样,在城中疯狂蔓延,无孔不入,人人自危,出门不敢独行,即便白日出行,也步履匆匆,胆战心惊。
      天光未暗,家家户户便早早关门闭户,街巷瞬间变得空寂,可即便如此,消失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曾经热闹繁华、车水马龙的都城,一点点变得空旷、萧条、死寂,没了半点烟火气,只剩满目苍凉。
      “古籍曾言,魅无心,却向往人心,渴望拥有七情六欲,渴望感知世间冷暖。”阿槐缓缓开口,道出一段尘封的秘闻。
      “满城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王上早已走投无路,疯了一般。他不顾朝臣阻拦,疯了一样翻遍深宫禁书,寻遍古籍秘典,终于在一卷尘封多年、布满灰尘的古卷里,找到了那禁断之法,一条以血换安宁的绝路。”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那禁法,以君王心头血为引,以王族所有子女为祭,献祭满门王族血脉,生生炼出一尊不死不灭、威力无穷,可诛尽世间一切妖邪的——魅。”
      为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城,为了残存的百姓,王上狠下心肠,做出了最残忍的抉择,亲手献祭了自己全部的儿女,以满门至亲的血脉为代价,铸就了一具没有心、没有情感,却能斩尽一切妖邪的冰冷兵器。
      魅出世后,果然威力无穷,斩杀妖邪无数,城中妖邪渐渐被肃清,百姓终于得以喘息。
      可杀孽太重,戾气太浓,魅杀的妖太多太多,到后来,它开始不受控制,愈发暴戾,不再区分善恶,反倒成了比妖邪更可怕的存在。
      整座城渐渐空空如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化不开的血腥味,刺鼻难闻,再也没有半分生机。
      “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一座没有生灵、只有血腥与死寂的空城,而那时,作为槐树的我,和周围的花草树木,也快要枯死。”
      阿槐的声音带着草木凋零的绝望。
      “我的根系一寸寸干裂,扎不进满是血腥的泥土,汲取不到半分养分,枝叶在风里簌簌发抖,慢慢枯黄,连最后一点绿意都被死气啃噬干净。”
      往日里缠绕在枝头的花香与鸟鸣,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挥之不去的腥甜血腥味。
      他扎根在这片荒芜破败的土地上,看着曾经鲜活的一切尽数凋零,看着生灵涂炭,却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等着自己也彻底枯朽,化作枯木,与这座死城一同沉入永夜,再无出头之日。
      死寂不知蔓延了多少岁月,寒来暑往,枯焦的枝干早已连微风都托不住,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唯有深埋地下的根系,还死死攥着满是血腥味的泥土,苟延残喘着最后一丝草木的灵识,在绝望中苦苦支撑,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直到那一日,细碎又坚定的脚步声,破天荒地打破了死城百年的死寂,从远处缓缓传来,一点点靠近,像是一道光,照进了这片无边黑暗。
      是一个女子。
      她挺着隆起的小腹,身怀六甲,步履缓慢却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退缩。
      衣衫素净简朴,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周身透着一股温婉从容的气质,就这样一步步踏入了这座被血色与死气笼罩的空城。
      那狂躁了百年、噬尽一切生灵、无恶不作的魅,在靠近女子三尺之地时,竟顿住了动作。
      原本暴戾狰狞的形态,渐渐涣散,化作一团淡淡的雾气,周身翻涌的暴戾气息,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干干净净。
      它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满是不解与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顺,再无半分伤害之意,仿佛眼前的女子,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碰不得,伤不得。
      女子似是毫无察觉,也或许是早已看淡了生死,不在意周遭的凶险。
      她抬眼望了望满城断壁残垣,满目苍凉,又低头轻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从那日起,死城有了不一样的光景,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她每日提着破旧的木桶,步履蹒跚地从城外仅剩的一眼寒泉里汲水,一步步走回城中,缓缓走到枯败的花草旁,细细浇灌,动作轻柔而耐心。
      “枯枝下的杂草,她一点点耐心拔除;慢慢收拾规整倾颓的石阶;就连我这棵奄奄一息、濒临枯死的老槐树,她也会提着水,慢慢浇灌树根。”
      女子的指尖轻轻拂过干裂粗糙的树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幼兽,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没有言语,没有抱怨,只有日复一日的默默劳作,坚持不休。
      城中浓郁的血腥味,被她带来的清冽泉水气息一点点冲淡,消散在风里,死寂的城池里,终于有了鲜活的烟火气,有了一丝温暖。
      而那只魅,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静静相随,从不靠近,也从不离去。
      这座死去百年的城,似乎因为这个女子的到来,终于等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等来了救赎。
      “城中太过寂寞,没有声响,没有生气,女子便动手做了很多人偶,给魅做伴,那些只是最普通的木偶,没有精雕细琢,没有华丽衣饰。”
      阿槐缓缓诉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又很快被悲伤覆盖,“她坐在我的槐树下,倚着我渐渐抽芽的枝干,指尖穿梭着针线,一点点缝制木偶。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洒在她温和的侧脸上,温暖而美好。”
      魅安安静静伏在她脚边,不再有半分暴戾,静静盯着她手中的木偶一点点成型,满眼都是好奇。
      她做好一个,便轻轻放在廊下,魅便好奇地凑上去,绕着木偶轻轻打转,像是得了新奇的玩具,满心欢喜,守着这些木偶,守着女子。
      枯城的寂寞,竟一点点被这笨拙又温暖的陪伴,慢慢驱散。
      “从初春到暮秋,时节流转,她一共做了十个木偶,整整齐齐排在破败的宫门前,成了死城里最特别,也唯一的景致。”
      而第十个木偶完成落针的那日,女子的阵痛忽然袭来,腹部阵阵绞痛。
      她靠着槐树的树干,轻轻喘息,额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眼底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没有半分痛苦的怨怼。
      那魅似是慌了神,围在她身边,不知所措,不敢靠近半分,怕伤到她。
      一声清亮的啼哭,猝然划破了死城百年的死寂,穿破云层,响彻整座城池。
      是个女婴,眉眼精致,生得极漂亮,粉雕玉琢。
      那啼哭声响彻城池,带着蓬勃的生机,充满力量,撞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唤醒了泥土里沉眠多年的草木灵气。
      槐树枯焦的枝干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感召,更多嫩绿的芽尖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墙角的枯草,竟也透出了点点青意,整座城的草木,都因这一声啼哭,渐渐复苏。
      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女婴,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轻声细语地轻轻哄着,满眼都是爱意与珍视。
      百年死城,终于因这一对母女,因一声稚嫩的啼哭,彻底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希望。
      女子不曾停下手中的刻刀与针线,依旧日日坐在槐树下,做着木偶。
      最初的十个木偶,渐渐添了又添,越来越多。
      “木偶越做越多,不再只是简单的人形轮廓,有扎着羊角辫的稚童,有垂着银发的老翁,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执剑的少年,形形色色,模样各异。就连檐下的飞燕、阶前的白兔、林间的走兽,都被她一刀一刻精心雕出来,用粗布缝上简易的衣饰,摆满了宫门前的廊下,绕着我的枝干层层叠叠铺开,满满当当,满是烟火气。”
      那只孤寂了百年的魅,依旧日日守着这些木偶,守着母女二人,满城的死寂,彻底被这满院的木偶、女孩嬉闹的声响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半分冷清。
      襁褓里的女婴,一日日拔节似的长大,一天天变化。
      她会扶着树干蹒跚学步,摇摇晃晃,可爱至极;会踮着小脚,伸手摸新发的槐叶,满眼好奇;会抱着那些木偶嬉笑打闹,脆生生的笑声,清亮悦耳,是这死城里最动听的声响,能治愈一切伤痛。
      她追着风跑,绕着木偶堆转圈,眉眼间尽是鲜活的灵气,烂漫天真,像极了年轻时温婉美好的女子。
      而女子,终究被岁月磨上了痕迹,渐渐老去。
      她依旧坐在槐树下做木偶,只是脊背不再那般挺直,渐渐有些佝偻;指尖的针线慢了些许,动作不再利落;眼角添了细细的细纹,乌黑的发间,悄悄染了几缕霜白,多了岁月的沧桑。
      可她看着女孩奔跑的身影,眼底的温柔从未变过,始终温暖纯粹,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安详与淡然。
      “直至那一日,有一只彩色的蝴蝶飞进了这座孤城。落在枝头,格外耀眼。女孩见了,满心欢喜,追着翩飞的蝴蝶,一路跑向我这边,脚下被碎石一绊,重心不稳,重重摔在我的树根旁。”
      女孩的膝盖擦破了皮肉,殷红的鲜血瞬间渗出来,顺着粗糙的树皮,一点点沁入深埋地下的根须,顺着枝干纹路,一点点漫遍我的全身。
      僵硬的木脉渐渐化作血肉,冰冷的树皮慢慢变成了温热的肌肤,繁茂的枝叶慢慢收拢,幻化成四肢与身形,意识从未如此清晰过。
      这株守了她们许久、见证死城复苏的老槐树,竟然在女孩身前,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化形成了人。
      “这一幕,让魅感到惊奇,从未见过这般神奇之事,它满心都是对这份生机的好奇。于是,它再次划破女孩的肌肤,不顾女孩的疼痛,将她的鲜血,一滴滴滴在了木偶上,滴在了花草树木上,想要让所有死寂之物,都活过来。女子慌了神,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要阻止,却毫无办法,魅是无形之体,她根本碰不到,拦不住。”
      “可奇迹真的发生了,所有被女孩鲜血浸染过的东西,木偶、花草、树木,全都有了灵识,纷纷变成了活物,死城彻底复苏,满是生机。”
      阿槐想起那时的场景,疯狂、可怖,又惨烈,那段记忆如同利刃,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猛地闭上双眼,想要依靠闭眼来逃离这段痛苦的回忆,可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从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满心都是无力与悲痛。
      “女子看着女孩受伤,看着魅的疯狂,拼尽全身力气阻拦,可在阻挡魅的过程中,被它失手所杀,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到了魅的身上。魅因为沾染了这温热的血液,陷入了疯狂的兴奋,不停的汲取着女人的鲜血,贪婪而暴戾,女人最终因血流而尽,死在了这片她亲手救活的土地上。”
      “可万万没想到,那只杀了人的魅,在汲取了女人的全部鲜血后,竟在雾气中央,慢慢长出了一颗鲜红跳动的心,有了属于自己的灵智,懂了情感,懂了对错,懂了悔恨。”
      “清醒之后的魅,满心都是愧疚与痛苦,于是,它颤抖着,给女孩止住了流血的伤口,悉心照料。”
      “这座城,因女人而活,因女孩的血而盛,又在这般惨烈的代价下,真的活了起来,可那个缔造一切的女子,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阿槐垂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刻薄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刺骨的自嘲与讥讽,满是对命运的控诉,对自己的鄙夷。
      “可笑。”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扎人,字字都带着血泪,“真是可笑至极。”
      “一滴血,活了满城枯木,醒了一地木偶,度了万千精怪,偏就养肥了一头忘恩负义的魅。”
      泪水还挂在腮边,顺着下颌滑落,他却笑得越发残忍,字字都在剜自己的心,“它杀了救它、养它、温暖它的女子,喝干她的血,反倒长出了心,开了灵智,得了解脱,拥有了一切。她倾尽一生温暖这座死城,救赎一只孤寂的魅,到头来,连命都成了成全恶物的祭品,死得其所,何其荒唐。”
      “而我……”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满是鄙夷的嗤笑,像是在嘲笑那段不堪的过往,更像是在嘲笑当年初为人形,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惨死,看着这世道荒唐至此,苟活至今,何其无用,何其可笑。”
      “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可笑至极?”
      祈安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这段尘封的惨烈过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神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满心都是震撼与悲凉,久久无法言语。
      他喉结微动,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迟疑与忐忑,缓缓开口:“那只魅……是、是谁?”
      话问得迟疑,语气颤抖,可他的心底,却早已有了模糊而可怖的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阿槐唇边那抹讥讽的笑意未散,凉薄又漠然,看着他,一字一顿,缓缓道出那个残酷的真相:“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话音落下,水榭内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声响,只剩无声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祈安与阿槐,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目光沉重,满心悲凉。
      那是,都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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