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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都城新生 灵藤的灵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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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藤的灵光愈发炽盛,缠绕着阿槐与王上的藤蔓瞬间爆发出凌厉锋芒,不过一瞬,便彻底斩断了二者的妖力与灵识。
淡绿的槐妖灵气与紫色魅雾缓缓消散在殿内,这两个操控死城多年,终究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束缚都城百年的枷锁,就此碎裂。
灵藤渐渐收回,融入十一公主体内,她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一身素净宫装,眉眼间卸去了所有隐忍与锋芒,只剩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与释然。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转身迈步,缓缓朝着祭台方向走去。
祈安与白夜声相视一眼,二人眼中都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默契地驻足原地,没有上前打扰。
祭台之上,玉石堆砌的台面冰冷坚硬,那具与十一公主容貌无二的假公主,便在这里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献祭。
随着妖邪尽除、枷锁碎裂,她的指尖终于轻轻动了动,像是沉睡已久的生灵,终于被唤醒。
紧接着,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蝶翼,轻柔又缓慢,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澄澈干净的眸子,没有丝毫杂质,如同山间最清冽的泉水,可细看之下,却少了几分生人该有的灵动与情绪,只余下木偶独有的、不染尘埃的纯粹与空茫,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波澜。
她撑着冰冷坚硬的石台,动作滞涩又缓慢,一点点坐起身,僵硬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留下的痕迹。
她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却依旧执着地朝着祭台下方走去,一步步走到十一公主面前,停下脚步。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自己微凉、僵硬的双手,轻轻覆在十一公主的脸上,动作笨拙却认真,语气带着木偶特有的木讷,一字一顿地说道:“脸,遮住。”
十一公主望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看着那双空洞却纯粹的眸子,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湿润的微光,心疼与感激交织在其中,翻涌不休。
这具木偶,是她数年孤寂里唯一的光,是她绝境中唯一的救赎,是她用自己的鲜血一点点滋养出来的伙伴,她们共享同一张容颜,共享同一段苦难。
她轻轻抬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温柔地拿开了木偶覆在自己脸上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缓缓说道:“不用了。”
“不用了?”
木偶空洞的眸子里,骤然亮起细碎的光芒,如同暗夜中闪烁的星辰,虽带着一丝滞涩的疑问,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欣喜。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懵懂的开心,仿佛只要十一说不用,她便觉得一切都好了。
十一公主望着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又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以后都不用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需要隐藏的真相,没有需要躲避的灾祸,她不用再戴着重面具度日,不用再活在恐惧里。
十一公主轻轻攥紧木偶微凉的手,那双手没有凡人的温度,僵硬又冰冷,却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
她牵着这只手,一步步走下祭台,脚步缓慢却坚定,朝着祭台大殿外走去。
长夜早已散尽,天边的黑暗被晨光一点点撕裂,一轮红日正从云层后缓缓升起,金色的霞光铺满天际,洒向整座都城,给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了温暖的光晕。
沉寂百年的都城,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祈安与白夜声早已在殿外等待着,看着十一公主与木偶携手走出,二人眼中都露出一丝温和。
十一公主牵着木偶,慢慢走到他们身边,四人相对无言,唯有晨光温柔流淌。
祈安率先打破沉默,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又郑重,问道:“城中那些木偶,公主打算如何处理?”
那些由十一的精血滋养、被魅操控多年的木偶,遍布都城各个角落,如今罪孽源头已除,它们的去留,终究要由十一公主定夺。
祈安与白夜声一同看向十一公主与身旁的木偶,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十一公主闻言,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牵着身旁替身木偶的手又紧了几分,心头骤然涌起一阵茫然,原本释然的神色,渐渐被无措取代,声音轻得发飘,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它们……”
她一时语塞,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木偶的模样。
它们自始至终懵懂无知,不曾害人,不曾作恶,只是被动地接受她的鲜血滋养,被动地听从魅的操控,被动地存在于这座孤城里。
她的鲜血,曾一滴一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注入这些木偶体内,赋予它们人形,滋养着它们成形、成长。
真正铸下大错的,从来不是这些无知无觉的木偶,而是阿槐与魅。
是他们利用了这场献祭,利用了这座死城,操控了无数生灵的命运。
而这些木偶,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十一公主眼神茫然无措,心头乱作一团,有心疼,有不忍,有纠结,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绊。
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毁掉它们,她于心不忍;可留着它们,又不知该让它们何去何从。
静默良久,祈安也瞧出了她心底的纠结与不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的考量,也带着几分客观的提醒:“公主,它们终究是木偶。城中如今已有真正的百姓定居,这些木偶失去献祭供养,却又不老不死,长久留在人间,怕是会生出灾祸,扰乱人间秩序。”
十一公主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的纷乱与悲伤,心头的纠结愈发浓烈。
她知道祈安说的是事实,可终究是放不下。
就在这时,一道呆滞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沉默。
“那就毁掉吧。”
三人齐齐一怔,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身旁的假公主,眼中满是惊讶。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呆滞木讷、极少开口的木偶,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假公主身上,她却全然不在意,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定定望着十一公主眼底翻涌的悲伤与纠结,空洞的眸子里,难得漾开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独属于木偶的赤诚与认真,没有丝毫私心,只想着让十一公主不再为难。
她抬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十一公主的手,指尖依旧微凉,力道却格外坚定。
像是要把自己仅有的、微薄的温度都渡给她,一字一顿,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滞涩,却满是真切,没有丝毫犹豫:“不要,十一,遮脸。”
她唯一的心愿,从来都只是让十一公主不用再遮着脸,不用再活在恐惧里,不用再为难。
十一公主望着她眼底的赤诚,听着这句简单却真挚的话,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滴在二人相握的手上,温热的泪水,晕开了一丝微凉。
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孤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却又因为眼前这个木偶的陪伴,多了几分温暖。
白夜声站在一旁看着这幕,心尖也微微一动,难免有所触动。
她见过世间无数妖邪作祟,见过无数悲欢离合,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的牵绊,一个凡人女子,一具木偶替身,百年相依为命,这份情谊,足以让人心生动容。
十一公主哽咽了许久,泪水不停滑落,她看着眼前的木偶,轻轻吸了吸鼻子,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好。”
她答应了,不是狠心,而是成全,成全这些木偶的解脱,也成全自己的放下。
祈安与白夜声对视一眼,双双抬手结印。
祈安周身金色灵力流转,白夜声周身莹白灵力轻漾,两道灵力交织缠绕,相辅相成,化作一道柔和却厚重的光印,缓缓升空,不过片刻,便笼罩了整座都城,将城中所有木偶都稳稳圈在其中,没有丝毫遗漏。
祈安指尖捻诀,双唇轻启,轻声施法,庄严的咒音在天地间缓缓响起,带着净化一切的力量。
咒音落下的刹那,都城内每一尊木偶的身躯都开始微微震颤,僵硬的肢体轻轻晃动,仿佛在回应着这份咒法。
细密的血线从它们僵硬的体表缓缓渗出,那是十一公主昔日一点一滴滋养它们的精血所化,鲜红的血线,带着淡淡的温热,顺着木偶的肌肤纹理慢慢流淌。
就连站在十一公主身旁的假公主,白皙的肌肤上,也蔓延出同样的血线,细细密密,如同红色的丝线,顺着肌肤纹理缓缓流淌,与其他木偶的血线遥相呼应。
无数血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一股温柔的红流,轻飘飘却不容抗拒地朝着十一公主飞去,最终尽数融进她的体内。
木偶们在血线抽离后,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先是指尖,再是手掌、四肢,一点点化作细碎的木屑,轻盈得如同柳絮,随风轻轻飘散,最终消失在晨光里,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假公主感受着自己身躯的消散,从指尖到手臂,一点点变得透明,却没有半分惧意,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容。
她依旧抬着头,望着眼前落泪的十一公主,目光温柔又纯粹,那双原本呆滞空茫的眸子里,难得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那是她最后的眷恋。
她一字一顿,语气却无比认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心底最真切的祝愿:“十一,要开心。”
话音刚落,她握着十一公主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整个身躯也如同其他木偶一般,缓缓化作满地细碎的木屑,落在微凉的地面上。
一阵清风拂过,木屑随风飘散,飞向天际,最终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花香的气息,萦绕在十一公主指尖,久久不散。
那些维系了虚假繁华,那些靠鲜血与谎言堆砌的热闹,那些困住都城、困住十一的虚妄,彻底消散。
没有了不老不死的假象,没有了阴邪的操控,这座死城,终于褪去所有伪装,洗净所有罪孽,迎来了真正的、干净的新生。
白夜声抬手施法,银白色灵力如月华轻洒,温柔地拂过整座都城,没有丝毫戾气,只有平和的力量。
她以仙法,将城中百姓纷乱的过往记忆一一抚平修正,抹去了所有关于木偶的记忆。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灵力,看向兀自失神的十一公主,轻声道:“我已施法修正了众人的记忆,他们不会记得从前与木偶接触的一切,只会记得自己生来便在这里,记得这座都城原本的模样。”
属于祈安与白夜声的任务已然完成,他们奉天命而来,斩妖除魔,解开人间桎梏,如今妖孽已除,都城重获新生,他们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
两人一时沉吟不语,只静静望着兀自失神的十一公主,眼中带着几分不忍,却也知晓,天命不可违,因果不可乱。
祈安终是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疏离:“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告辞了,十一公主多保重。”
白夜声看着十一公主孤单的身影,还想说些什么,想再多陪她片刻,想安慰她几句,却被祈安不由分说地拉着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王宫。
她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带着几分不解与不忍,压低声音,轻声问祈安:“怎么就走了?为什么不多陪陪扶宁?”
她能看出,十一公主此刻满心都是孤寂,刚刚失去了唯一的陪伴,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她们若是能多留片刻,或许能让她少几分难过。
“你我的任务是除妖,如今妖孽已除,本该回天宫复命。扶宁如今是凡人,寿数未尽,因果既了,她的事我们不便插手。”
祈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天宫仙者的恪守与规矩,没有丝毫波澜。
他深知,仙凡有别,他们早已了结此间因果,若是再多停留,只会扰乱凡间秩序,违背天规。
话音落下,祈安周身金色灵力流转,周身泛起耀眼的金光,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施法返回天宫。
白夜声垂头丧气,心里闷闷的,满是不忍与心疼,可她也明白,祈安说的本就是天理规矩,仙凡殊途,他们终究不能久留。
只得轻叹一声,周身银白色灵光亮起,化作一道轻柔的流光,紧随祈安之后,归去天宫,不留一丝痕迹。
随着木偶尽数消散,曾经看似繁盛的都城,褪去了虚假的热闹,显出几分萧条空旷。
街道上的房屋依旧,却少了往日木偶穿梭的身影,少了那些机械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
可街上往来的百姓,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身上带着鲜活蓬勃的生机。
他们忘却了所有痛苦的过往,只知自己生于此、长于此,看着新生的都城,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
孩童在街巷中嬉闹,妇人在街边闲谈,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那是真正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是这座都城百年未曾有过的温暖。
十一公主独自走在寂静空旷的王宫里,殿宇恢弘依旧,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顶,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却再无半个人影,只余下满室清冷,风吹过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更显孤寂。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宫殿,那座她生活了百年的宫殿,推开门的刹那,满室鲜花扑面而来,馥郁的花香漫满整个殿宇,沁人心脾。
这些花,不知因何而来,却是她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慰藉,无论春夏秋冬,始终盛放如初。
从前,这里不是她一个人,还有那个呆呆的木偶,会陪着她看花,会等着她归来,会笨拙地对她笑。
可如今,木偶不在了,阿槐不在了,母亲不在了,魅也不在了,偌大的宫殿,只剩她一人,满室的鲜花,再盛的香气,反倒衬得殿内愈发空寂,愈发冷清。
她轻轻走到床榻边坐下,脊背靠着微凉的床栏,目光放空,静静回想自己这一生,那些遥远的、清晰的、痛苦的、温暖的记忆,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她从小便在这座空荡荡的孤城里长大,没有宫外寻常孩童的嬉闹,没有热闹的人间烟火,没有伙伴,没有亲情之外的温暖。
陪伴她的,只有温柔的母亲,一堆没有温度的木偶,殿外那棵枝繁叶茂、默默伫立的老槐树,还有那个总伴在身侧、尚未成王的魅。
她的母亲,不会说话,不识字,却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人。
那时的日子,过得安静又平淡,没有纷争,没有烦忧,没有恐惧,没有煎熬。
她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岁月静好,岁岁无忧,她会一直陪着母亲,陪着老槐树,陪着那些木偶,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可一切的平静,都终止在她那次意外受伤流血的那一刻。
那一滴鲜血,成了所有苦难的开端,打碎了她所有的安稳。
是阿槐,是那棵老槐树化形的阿槐,给了她名字。
阿槐说,母亲做完第十个木偶的那天,她呱呱坠地,便唤她十一,简单又好记。
那时的魅,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王上,正忙着四处奔波,建立属于他的国度。
那时的十一,还不是公主。
她和刚化形的阿槐,一同住在母亲从前住的简陋屋子里。
偌大的孤城,再也没有母亲温柔的身影,只剩下一尊尊没有温度、只会机械动作的木偶,陪着空荡荡的都城,陪着年幼的十一。
阿槐才刚刚从槐树化身成人,灵智未开,懵懂无知,连自身都难以周全,根本没法照顾她。
孤城荒芜,没有粮食,没有烟火,年幼的十一饿极了,就只能跑到宫殿外的花丛里,摘些鲜嫩的花瓣嚼碎充饥,或是蹲在墙角,拔几把清甜的野草咽下。
风一吹,花瓣落满肩头,野草蹭脏衣角,她就一个人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这空荡荡的空城,安安静静地忍着,不哭也不闹。
她知道,母亲不在了,阿槐也护不住她,她只能自己扛着,小小的身躯,却有着超乎年龄的隐忍。
再后来,魅终于建起了属于他的国度,成了这座孤城至高无上的王上,孤城变成了都城,有了所谓的繁华,可这份繁华,终究是虚假的。
外来之人渐渐增多,他们对城中不老无痛的木偶心生疑惑,流言四起,让魅察觉到了不安。
为了维系自己的国度,为了让木偶更像人类,魅开始四处探寻解决木偶隐患的法子,一场危机,悄然笼罩在十一身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一日,阿槐浑身是伤地闯到她面前,衣衫被撕扯得破烂,身上沾着泥土与血渍,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满是焦急与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平静。
他死死攥住十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急切,只一个劲地催她:“快,十一,跟我走!我们逃出城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年幼的十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没从阿槐的伤势中反应过来,就被阿槐拽着拼命往前跑。
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咚咚作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的脚步踉跄,却只能紧紧跟着阿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跟着阿槐逃出去。
可他们终究没能逃出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城。
没跑多远,魅的侍卫便围了上来,密密麻麻,将二人死死拦在了城门内,终究是被抓了回去。
再之后,魅便亲自将她带进了这座恢弘却冰冷的王宫,她成了待宰的羔羊。
那段被囚禁在宫殿里的日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都是木偶守卫,没有自由,没有温暖,时时刻刻都活在恐惧里,直到阿槐拼着一身伤痕,冲破阻拦闯进来,才将那藏在暗处的残酷真相,血淋淋地摊在了她面前。
阿槐泪流满面,泪水顺着布满血污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又绝望:“十一,魅找到了,他找到解决木偶不像人类的法子了……”
十一怔怔地看着他,茫然无措,还没懂这话里的深意,就听见阿槐带着哭腔,说出了最让她恐惧的话。
“是抽取你的鲜血,用你的活人的血,去灌养那些木偶,让它们变得像真人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十一苍白的面容,哭得更凶,肩膀不住地发抖,一字一句,满是绝望与心疼:“可是十一,你是人啊,人的血流干了,就会死的,就像你的母亲一样,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母亲离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此刻被阿槐的话狠狠戳中,十一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原来那些陪着她的木偶,原来这座城池的虚假安稳,竟然都要靠她的鲜血来维系;原来魅将她关在这华丽宫殿里,是要耗尽她的性命,让她成为滋养木偶的容器。
阿槐的泪水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发烫,却暖不透她瞬间凉透的心底。
那一刻她才明白,阿槐急着带她逃跑,从不是无端慌乱,而是拼了命,想护她活下去,那一身伤痕,都是为了她。
可这份守护,终究没能长久。
阿槐被那些木偶侍卫强行拖走之后,十一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从此,她在这王宫里,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她整日缩在宫殿深处,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刻刻都在害怕,下一刻魅就会出现,生生抽干她的血。
恐惧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让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直到某天,无数鲜花突然凭空涌进殿中,开得满殿都是,绚烂夺目。
一阵风拂过,花瓣纷飞,漫天飞舞,竟在半空中凝聚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温柔又诡异。
十一望着那景象,心头骤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开始悄悄缝制木偶,趁着守卫松懈,瞒着所有人,一点点搜集材料,做了两具木偶。
其中一具,她精心雕琢,照着自己的眉眼、身形,分毫毕现,做到与自己一模一样;另一具,则做成宫女的模样,用来掩人耳目。
十一将那具与自己一般模样的木偶藏在殿内最隐秘的角落,再割破指尖,忍着剧痛,将血一滴滴落在了宫女木偶身上。
木偶受血滋养,渐渐化作人形,有了简单的行动能力。
城中木偶众多,且意识还未觉醒,多一个木偶,它们并不能分辨出来,这个木偶便成为了十一的掩护,成了她的小宫女。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十一悄悄引燃了殿内的纱幔与花束。
她特意控制了火势,火势并不大,只是浓烟滚滚,扰人视线,没等蔓延开,便因无物可烧,自己渐渐熄灭了。
这般不起眼的小火,在那些愚钝的木偶眼里,不过是场无心的意外,连上报给魅都觉得多余,压根没放在心上,反倒成了十一最好的掩护。
这场不大的火,烧的从来不是宫殿,而是她亲手做的那具宫女木偶。
十一没有半分犹豫,亲手引燃了那个陪了自己许久的木偶。
火苗窜起,木偶本就畏火,顷刻间便蜷缩起来,化为灰烬。
她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它在眼前一点点化为飞灰,没有时间去恐惧,更没有心思去悲伤。
每一分耽搁,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性命,若是不快些做完这一切,即将被抽干鲜血、死无全尸的,就会是她自己。
就在这时,殿内的鲜花仿佛有了灵性,花瓣从花枝上簌簌脱落,轻轻飘落在十一脸上,竟慢慢贴合、晕染开来,在她肌肤上凝成一片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狰狞痕迹,真假难辨,无需她再亲手毁容。
她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的异象,立刻戴上早已备好的厚重面具,将这张“毁容”的脸彻底遮住,遮住所有伤痕,也遮住所有的恐惧与委屈。
她颤抖着从殿内隐秘的角落,拿出另一具精心雕琢好的木偶,指尖攥紧尖锐的瓷片,再次狠狠划破自己的肌肤,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滴在木偶身上,顺着木屑纹理渗入,一点点滋养着它。
精血滋养之下,木偶的肌肤渐渐变得温润,不再僵硬,眉眼缓缓舒展,一点点化作她的模样,连发丝、身形,都分毫不差,与她如同双生,无人能辨。
她趁着夜色与浓烟,悄悄与这新生的木偶换了身份。
从此,木偶变成了十一,而她,变成了毁容的、不起眼的木偶小宫女,活在暗处,苟全性命。
幸好那时的魅,正闭关潜心绘制祭台阵法,满心都是木偶国度的祭礼大计,根本无暇顾及宫中琐事;幸好那些木偶呆滞愚钝,毫无灵智,只懂机械行事,没有丝毫察觉力。
这般简陋又破绽百出的小伎俩,但凡有人细查,一眼便能看穿,却偏偏靠着这两分侥幸,瞒过了所有人,让她在绝境里,挣出了一条苟活的生路。
后来,假十一顺理成章地成了都城的公主。
没过多久,魅便带着假公主前往了祭台,要完成那场早已定下的、以血献祭的仪式。
十一缩在阴暗的角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满是恐惧,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哭声都不敢漏出来,生怕被人发现。
她满心都是逃,想要冲出这座王宫,去找阿槐,她坚信,只有阿槐会护着她,只有阿槐能带她离开这里。
可当她终于在祭台附近,看见阿槐的那一刻,心却彻底沉了,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她看见阿槐站在魅的身侧,看着木偶开智,看着这场血腥的献祭,他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心疼,没有了对她的护佑,反而有着和魅一样的深沉、冰冷、野心勃勃的东西。
不过须臾,阿槐便在她眼前,彻底变了模样,一身华贵的国师衣袍,周身灵气威严,再也不是那个会陪她摘花、会为她落泪、会拼了命带她逃跑的槐树妖了,他成了这座都城的国师,成了魅的左膀右臂。
从此这座城里,母亲不在,阿槐不在。十一,又彻彻底底,只剩下一个人,活在无边的孤寂与恐惧里。
魅自始至终都没有限制过十一的自由,可这座被结界困住的都城,本就无人能够真正出去,她的自由,也不过是在宫墙与街巷间徘徊,终究逃不出这座牢笼。
日子一天天过去,都城外来的人越来越多,带着城外的气息与未知的可能。
十一心底始终藏着一丝希冀,盼着能遇见能帮她、能带她逃离这里的人,于是偶尔,她会悄悄走出王宫,去街头张望那些外来者,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外界的消息,寻找着逃离的机会。
每当这时,她便会回到宫殿,将那具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替身木偶,小心翼翼地从隐秘处取出,藏进衣柜里,再褪去宫女的伪装,恢复成原本素净的模样。
那木偶仿佛有了几分灵性,总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衣柜里,乖乖等她归来,从不会有半分异动,如同最忠实的伙伴,始终守着她。
十一每次外出,总会留心寻些零碎的小物件,或是一块香甜的糕点,或是一枝别致的野花,或是一颗好看的石子,回来后悄悄放在柜边,像是与唯一的伙伴分享。
木偶呆呆的,不太会说话,只是偶尔会发出简单的音节,给她一丝微弱的回应,可在这空荡荡的王城里,它成了十一唯一的慰藉,是她孤寂岁月里仅存的微光,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就这样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年头,十一守着这座孤城,守着衣柜里的木偶,在无望的等待里熬了一日又一日。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祈安与白夜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沉寂,也终结了她的苦难。
十一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锦被,质地柔软,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
殿外风过,吹得窗棂轻响,满室鲜花依旧盛放,馥郁芬芳,可陪她看花的人,都已不在了,那些温暖的、痛苦的过往,终究都成了过眼云烟。
如今的都城,处处都是生机与希望,人人都在迎接新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这些,终究不属于十一。
她的血里藏着太多牵绊与诡异,她的一生,都与鲜血、木偶、罪孽纠缠在一起。
即便罪孽已除,过往已忘,可那些刻入骨髓的记忆,那些失去的至亲与伙伴,终究无法挽回。
她知道,只要她还在,那些隐藏的牵绊,或许还会带来太多的意外,这座都城刚刚迎来新生,她不能再打乱这份平静。
十一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望着满室鲜花,没有丝毫留恋。
她静静站在殿中,拿起火石,再次点燃了宫殿。
火光慢慢升起,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旺盛,舔舐着殿内的纱幔与花木,却没有丝毫浓烟,没有灼热的痛苦。
满室鲜花仿佛有了灵性,纷纷从花盆里飞腾而出,如同粉色、白色的云朵,温柔地将她层层裹住,花瓣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周身,像是在拼命减轻她的痛苦,像是在给她最后的温暖与慰藉。
殿外,春光正好,暖风拂过街巷,吹绿了枝头,吹开了繁花,满城都是新生的气息,百姓们欢声笑语,一派祥和,那是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未来。
而宫殿之内,火光轻燃,鲜花簇拥着她,十一闭上双眼,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静静落下,与这满室繁花,一同化为灰烬,消散在这大好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