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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扶宁择道 暮色漫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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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九重天,流云被染成浅淡的绯色,又渐渐沉为浓墨,扶宁孤身踏云折返,素白衣袂在风中轻扬,不带半分仙童腾云的轻灵飘逸,只因她周身并无半分自生的仙灵之气,全靠方才强撑着残存的术法,才勉强行至云顶学堂。
待她落至学堂外的青石板路时,指尖微微泛白,那点借来的灵力也已消耗殆尽。
抬眼望去,殿内早已一片空寂,再无白日里的肃穆修习之景。
方才还端坐在木桌前、身姿挺拔的凡仙学子,早已课业结束,各自散去歇息,学堂的木窗轻掩,窗棂上还留着淡淡的凡仙灵气,朱红殿门半合,隔绝了殿内的静谧与殿外的晚风。
庭院中只余几株千年古柏静立,树干苍劲挺拔,枝繁叶茂,风轻轻拂过枝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低声的呢喃,整座云顶学堂都沉静下来,不复白日里的凝神诵读与炼气吐纳之声,唯有淡淡的茶香与草木清气,在庭院中缓缓弥漫。
扶宁轻抬脚步,一步步走入庭院,青石板路被晚风浸润,带着微凉的触感,她走得缓慢而沉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庭院正中,一方青石桌摆放得规整,清玄上仙一袭素色道袍,袍角绣着淡淡的云纹,临石桌盘膝而坐,手边一盏青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腾,茶香清冽醇厚,正自悠闲慢品。
他眉眼低垂,神色安然平和,指尖轻叩石桌,节奏舒缓,仿佛早已在此静候多时,专等她去而复返。
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清玄上仙并未抬眼,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只指尖轻抵杯沿,缓缓转动茶盏,淡淡茶香随之漫溢开来,飘向庭院各处。
他对扶宁的去而复返,没有半分讶异,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一早便算定了她会回头,再度回到这质朴的云顶学堂。
扶宁行至石桌前,轻轻敛衽,理好微乱的衣摆,对着石桌前静坐品茶的清玄上仙,深深弯腰行礼。
她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态度恭谨谦卑,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直直看向清玄上仙,语气平和舒缓,没有丝毫急切,却字字诚挚恳切,掷地有声:“请夫子许我入云顶学堂,与凡仙一同修习。”
清玄上仙闻言,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扶宁身上,眼神深邃悠远,似看透了世间万千修行道。
他缓缓捋过颌下雪白的长须,神色淡然从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与考量,缓缓开口:“老朽这学堂之中,皆是凡间历经千难万劫、苦修飞升的凡仙,他们根基浅薄,修行之路全靠自身打拼,路数与你这云上学堂全然不同。”
扶宁听了,缓缓垂落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遮住眸中的情绪。
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却字字清晰,带着坦然的自我认知:“我无灵力,不能引仙气入体,不能修仙术法诀,除却不老不死,与凡人并无不同,甚至……还不如这些凡仙。”
这些凡仙,虽无仙族血脉,却能凭自身意志凝聚仙气,修习功法,终有一日能得道稳固仙位。
她颈间悬着一枚素色灵坠,可那灵坠早已随着先前勉强催动的仙气,一点点黯淡下去,光泽微弱得近乎透明,如同将熄的烛火,再无半分往日的莹润,静静贴在她的衣襟内,贴着心口,诉说着她长久以来的无奈。
过往数年,她从不在意这些。有无灵力,会不会仙术,于她而言并无分别,不过是在天界安静度日,不争不抢,不妒不怨。
云上学堂的安逸,众仙童的嬉闹,神殿的华贵,她都淡然处之,从没有过执念,也从没有过想要争取什么的念头,只觉得这般浑浑噩噩,度过无尽岁月,便也足矣。
可今日踏足云顶学堂,亲眼见到那些无仙骨、无先天依仗、从凡尘而来的凡仙,他们没有得天独厚的根骨,没有与生俱来的仙籍,却凭着自身不屈的意志,一步步凝神炼气,一遍遍修习心法,哪怕过程艰难,哪怕进展缓慢,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一步步向着证道之路前行。
她沉寂了数年的地方,忽然被轻轻触动,泛起层层涟漪。
原来这世间,还有另一条修行路,不靠天生血脉,不靠旁人庇佑,不靠外物维系,只凭自身本心,凭坚韧意志,便能一步步前行。
原来即便是无先天优势,也能靠自己,走出属于自己的道。
既如此,她想再试一次。
“我想要试一试。”
扶宁的声音依旧清淡,没有急切的恳求,没有卑微的哀求,却带着一种长久沉淀下来的执拗,一种数千年未曾有过的坚定,一字一句,沉稳而有力,落在庭院中,伴着风过柏叶的声响,格外清晰。
风再次掠过庭院古柏,叶片轻响,像是为她的坚定附和。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颈间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灵坠,在衣襟下静静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像是在无声印证着她的话,也像是在诉说她破釜沉舟的决心。
清玄上仙看着她,目光深邃,良久无言。
他缓缓将视线,落在她衣襟微亮、隐约透出坠子轮廓的地方,轻轻一挥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仙气缓缓溢出,轻轻托起扶宁颈间那枚黯淡欲灭的灵坠。
灵坠悬浮在半空,莹白微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在仙气的托举下,轻轻晃动。
“此物如今灵力将竭,早已无用,留之无益,便归还原主吧。”
清玄上仙语气平淡,话音未落,那枚素色灵坠便在半空化作一道极淡的微光,转瞬之间,凭空消失,径直往远在九天之上、东华帝君的神殿案前飞去,回到它的主人手中。
扶宁只觉颈间一轻,那些因灵坠而生的点点灵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清玄上仙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清茶,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没有再多言劝阻,缓缓开口:“你的神殿,与此地相隔千里,你既无术法、无灵力,无法腾云往返,每日奔波,只会徒增疲惫。从今往后,便宿在云顶学堂的偏殿,安心修习便是,不必再顾虑往返之事。”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继续闭目品茶,将时间留给扶宁,仿佛早已认可了她的选择,也默许了她留在云顶学堂。
夜色如墨浸开,彻底笼罩了九重天,云层厚重,遮住了漫天星辰,天地间一片静谧。
无尽夏的寝殿内,还亮着一簇慌慌张张的柔光,仙灯昏黄,映着殿内焦躁的身影。
时辰一点点深了,夜露渐浓,扶宁依旧没有回来。
宁汐宫内,无尽夏在殿里团团转,粉色裙摆不停扫过阶边盛放的灵花,那些平日里她最爱的、香气清甜的花草,此刻她半点心思都没有,脚步匆匆,满心都是焦急与慌乱。
她与扶宁素来亲近,扶宁性子淡然,唯独对她多几分温和,两人向来形影不离,扶宁从未有过彻夜不归的情形,更别说独自留在外,迟迟不归。
一想到扶宁本就无甚灵力,全靠颈间那枚灵坠维系,如今灵坠又快要撑不住,连最基础的腾云之术都难以维系,孤身一人在云顶学堂,无依无靠,她就一阵心慌,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都怪自己,都怪自己!下午在云端折返之时,她明明满心担忧,明明想要跟上去,却因为祈安与白夜声的劝说,因为扶宁的拒绝,就这么放任她独自折返,连个陪同的人都没有,连一句叮嘱都没多说。
无尽夏越想越懊恼,眼眶都微微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也坐不住,再也等不下去,当即拎起裙摆,风风火火就往外冲,脚步急促,打定主意要踏云去往云顶学堂,把扶宁找回来,哪怕被夫子责罚,哪怕违背天界规矩,她也一定要把人带回来。
谁知刚踏出殿门,脚步还未站稳,便迎面遇上了立在夜色里的观南。
观南身着素色仙裙,身姿端庄,静静站在殿门外的云阶上,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她瞧着无尽夏一脸急色、步履匆匆、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便已了然,知晓她是为扶宁之事焦急。
当即上前一步,轻轻伸出手,拦住急切的无尽夏,语气放缓,声音温柔,斟酌着开口,生怕刺激到眼前这个满心慌乱的小花仙:“仙子不必焦急,切莫冲动。神女她……已决意留在云顶学堂修习,往后,便不常回云上学堂,也不回自己的神殿了。”
无尽夏一听,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整片天都要塌了下来,眼前阵阵发黑,满心的焦急,瞬间转为无尽的慌乱与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追问,想要反驳,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里又慌又酸,又疼又悔,眼泪控制不住地直往下掉,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打湿了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既担心扶宁留在云顶学堂吃苦,担心她无灵力,无法跟上凡仙的修习节奏,被人轻视,被修行所累;又懊悔自己下午没能拦住她,没能陪在她身边;更怕自己冒然闯去云顶学堂,会打乱扶宁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给她添麻烦,会让她好不容易求来的修习机会化为泡影。
万般情绪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能死死咬着唇,咬得唇瓣发白,强忍着哭出声的冲动,肩膀微微颤抖,站在殿门口,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一动也不敢动。
她想去找扶宁,想把她带回来,可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都是无力与怅然,生怕自己一冲动,就跑去打扰了扶宁好不容易求来的修习之路,毁了她数千年才有的一次执念。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九重天的云海渐渐散去,第一缕晨光洒落,云上学堂内仙气氤氲,灵花吐蕊,众仙童依序落座,端身坐好,琅琅诵读之声如期响起,声音清脆,回荡在学堂上空。
玄机子身着儒雅仙袍,手持仙卷,缓步走入堂中,步伐沉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众弟子,眼神温和,一一掠过每一个熟悉的身影。当视线落在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时,他的脚步微顿,神色微微一凝。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案几整洁如初,笔墨摆放整齐,却再不见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神色淡然、端坐一隅的身影。
他望着那处空位,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惋惜。
昨日与东华帝君对弈的画面,忽然浮现在脑海,清晰无比。彼时棋局正酣,黑白棋子错落于棋案,他与帝君闲谈修行之道,谈及天界众仙童的天资,一枚灵光尽散的素色灵坠,忽然凭空落于棋案之上,静静躺在黑白棋子之间,黯淡得毫无生气,再无半分仙气。
那时他看着那枚灵坠,便已隐约明了,扶宁终究是要走出那一步,终究是要放下云上学堂的安逸,去寻属于自己的路,只是未曾想,会这般决绝。
玄机子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底满是无奈。
天地之间,修行之道万千条,有引仙气入体、速成仙法者,有炼心证道、感悟天地者,有以血脉承法、承袭仙位者,亦有凡身苦修、历经劫难飞升者,条条大道,皆可证道。
可偏偏,万般法门落在扶宁身上,竟似流水过石,半点不留。
日月精华,无法滋养她的身躯;仙灵之气,无法入她经脉;心法口诀,无法在她体内生根;术法根基,无法在她身上铸就。世间万物滋养,万般修行法门,于她而言竟都全无作用,空有神躯神女位,却无半分神力,这般境遇,堪称天界奇事,也堪称天界憾事。
如今她执意往云顶学堂去,放下神女身份,与凡仙一同苦修,不知是另寻生机,寻得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还是……再添一场徒劳,终究是一场空。
玄机子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怅然,轻声示意开课,堂内琅琅诵读声继续响起,声音依旧清脆,可那一处空座,在满座仙童之中,终究显得格外寂寥,像是缺了一块,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完整。
云上学堂内,仙气袅袅,书声琅琅,可细心的仙童们,都发现了异样。
往日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神色淡然、从不会缺席课业的扶宁,今日座位空空,迟迟不见身影,从清晨等到开课,依旧没有出现。
扶宁性子虽淡,平日里寡言少语,也不爱与人嬉闹,总是独来独往,却向来守规矩,无论何种课业,无论是否感兴趣,从未迟到早退,更别说无故缺席。
这般反常的情形,自然在仙童们心中埋下了大大的疑惑,一个个诵读之时,频频看向那处空位,满心好奇与不解。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钟声响起,清脆的钟声回荡在学堂上空,玄机子刚一转身离去,众仙童便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一窝蜂地围到了无尽夏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无尽夏,无尽夏!你快说说,神女今天怎么没来啊?”
“她以前从来不缺席的呀,不管我们怎么嬉闹,她都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今天怎么不在了?”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没来上课啊?”
“你是不是傻啊,扶宁可是神女,怎么会轻易生病!”
“谁说神女就不会生病了?神女也会有不适的时候啊!”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小小的圈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仙童们你一言我一语,满脸都是好奇,目光紧紧盯着无尽夏,等着她的回答。
无尽夏被挤在中间,看着一张张好奇又急切的面孔,想起昨夜观南所说的话,鼻尖一酸,眼眶又忍不住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支支吾吾,嘴唇微动,不知该如何回答,既不想说谎欺骗同伴,又不愿说出实情,勾起自己的伤心事,满心都是为难。
白夜声虽天资机灵,性子活泼,可此刻人群挤得密密麻麻,根本钻不进去,只能无奈地撇撇嘴,满脸无奈,拉着身旁沉稳的祈安,走到不远处的石栏旁坐下。
两人靠在廊柱上,置身于喧闹的包围圈外,远离了嘈杂的询问声,安静地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追问,神色各有思量,没有上前凑热闹。
白夜声满脸疑惑,眼底满是不解,祈安则微微蹙眉,神色沉静,想起昨日扶宁半路折返的决绝,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扶宁姐姐今后都不会来了。”
无尽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又轻又哑,情绪低落得快要滴出水来,带着浓浓的哽咽。
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枚沉甸甸的炸雷,在人群里轰然炸开,瞬间把一众仙童炸得茫然无措,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
紧跟着,仙童们心中便莫名慌了起来,竟隐隐有些人人自危,满脸惶恐。
“怎么会……是谁惹到她了吗?是我们平时嬉闹打扰到她了吗?”
“不会吧,我们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她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从来没生气过啊!”
“完了完了,神女该不会是生气,才离开云上学堂的吧,我们会不会被责罚,会不会完蛋了啊……”
细碎的慌乱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热闹的包围圈瞬间安静了大半,仙童们满脸不安,神色慌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害怕。
不远处的祈安与白夜声闻声,猛地相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一模一样的怔忡与错愕,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白夜声率先绷不住神情,满脸惊讶,下意识低喃出声,声音带着错愕:“怎么会……她怎么会再也不回来了?”
祈安也微微蹙起眉,眼底满是不解与讶异,轻声重复,语气带着笃定的猜测:“她……难道真的去了云顶学堂?昨日她半路折返,便是去了那里,决意留在那里修习了。”
祈安忆起昨日扶宁突然离去时的决绝背影,想起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底怅然不已,满心都是感慨。
他一直觉得扶宁性子淡然,无欲无求,从不会为了什么事执着,却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般决绝的选择,放下云上学堂的安逸,放下神女的身份,去往云顶学堂,与凡仙一同苦修。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慌不已,又惊又怕,再也没有了追问的心思,原本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渐渐散了开来,一个个神色不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声议论着,满脸都是不解与慌乱。
无尽夏孤零零站在原地,垂着双肩,身形单薄,慢慢走到窗边。
她伸出手,推开半扇窗,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她望着云海深处,云顶学堂所在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怅然若失,眼神空洞,满是不舍。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众人解释,安抚众人的慌乱:“她没有生气,你们不必害怕,也不必自责……扶宁姐姐,只是去别的学堂,寻自己的修行路了。”
而此时的云顶学堂,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
云顶学堂的授课之道,与云上学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琼楼玉宇般的华美殿堂,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装饰,没有成群嬉戏、娇憨活泼的仙童,也没有统一诵读、齐修一术的热闹场面。
学堂建筑质朴无华,青瓦白墙,木窗木门,处处透着人间书院的清雅与肃穆,没有半分天界的华贵之气。
学堂内统共不过百余名学子,稀稀疏疏散落在庭院与偏殿之中,各自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凝神炼气,修习功法,没有半分嬉闹。
单看这人数,便足以窥见凡人历经红尘劫、苦修千百年、最终得以升仙的艰难。万千凡间修士,日夜苦修,历经生老病死、心魔劫难,能踏过仙门,进入云顶学堂修习者,不过寥寥星辰,百余人,已是数百年间,凡尘飞升的全部。
清玄上仙授课,从不一概而论,不搞□□习,而是依据每个人的根基深浅、悟性高低、过往修行路数,分别指点,因材施教,用心至极。
有的凡仙仙气滞涩,难以凝聚,他便静心引导,手把手教其疏通经脉,引导气息流转;有的凡仙心法修习有误,走入歧途,他便一字一句为其修正,耐心讲解心法要义;有的凡仙心浮气躁,难以静心炼气,他便出言点化,以自身修为安抚其心神,令其安定。
清玄上仙自晨至暮,逐一指点,不曾有半分懈怠,不曾有半分厌烦,对待每一位凡仙学子,都一视同仁,温和耐心。
待到夕阳西斜,他终于叮嘱完最后一名凡仙,看着那名学子静心调息,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静静落在廊下的扶宁身上。
她自始至终都候在一旁,既未上前打扰,也未有半分久等的焦躁不耐,没有丝毫怨言。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廊柱之下,身姿端正,目光平静而专注,看着众凡仙或凝神炼气、或闭目调息、或小心翼翼施展粗浅仙术,眼神认真,仿佛在观摩一场极为重要的修行,连周遭风起叶落,连夕阳洒落的光影,都未曾惊动她半分。
清玄上仙缓步走到扶宁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中仍在静心调息的凡仙学子,沉默沉吟了片刻,神色凝重,带着几分考量。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斟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凡间,有一种修行,不倚仗灵力,不凭借仙骨,不依靠日月精华,就算一丝仙气也无,依旧可以证道,铸就自身道果。”
扶宁猛地抬眸,看向清玄上仙,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光亮,像是沉夜中忽然亮起的星火,像是绝境中寻到的希望。
清玄上仙看在眼里,轻轻一声叹息,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担忧与提醒:“只是这条路,极难走,凶险且孤寂,没有捷径可寻,没有外力可依,一步错,便可能满身伤痕。尤其是……女子修行,更是难上加难,世间女子,鲜少有人能坚持下来,大多半途而废,或是殒命于修行途中。”
“便是——练体。”
四字落下,庭院中的风都似凝了一凝,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话音未落,清玄上仙轻抬指尖,一缕淡金色仙气缓缓铺开,在二人面前化作一片浮动的水镜,水镜晶莹剔透,光影流转。
镜中一幕幕画面次第显现,皆是世间体修,以肉身证道的艰难景象——
有人立于万丈雷霆之下,硬受天雷击打,肌肤焦裂,血肉震颤,浑身鲜血淋漓,却咬牙挺立,不曾后退半步;有人置身熔岩与冰窟之中,反复淬炼肉身,筋骨在极寒极热之间反复撕扯,痛不欲生,却依旧坚持吐纳修行;有人以千斤巨石压身,以神兵利器锻骨,每一次吐纳,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寸经脉,都在重塑与崩裂之间挣扎,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放弃。
他们没有仙气护体,没有术法闪避,没有外物庇佑,全凭一副凡胎肉身,硬生生扛下天地间的苦楚,扛过修行的磨难。
没有花巧,没有捷径,没有投机取巧,只有熬、忍、扛,以血肉磨天道,以筋骨撑大道,以意志铸道心。
画面里的痛楚,隔着水镜,都仿佛能触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满身伤痕的模样,让人看着便心生畏惧。
清玄上仙收回法术,水镜镜光缓缓散去,庭院重归平静。
他看向扶宁,语气平静却沉重,字字恳切,满是提醒:“此道不修灵力,不修法术,只修自身皮囊筋骨,以肉身承载天地之力,铸就不灭道体。寻常男子,体魄强健,尚且难以坚持,何况女子……你当真要选这条最苦、最痛、最无回头路的修行路?”
扶宁闻言,却是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淡,却像冰雪初融、云开见日,素来古井无波、淡漠清冷的眉眼,一瞬间生动起来,明艳动人。
恰有清风穿庭而过,扬起她乌黑的发丝,发丝轻拂脸颊,素色衣袂随风轻扬,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面容,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明亮、通透与决然。
她望着清玄上仙,眼神清澈,语气平静淡然,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过是皮肉之苦。我既不死不灭,肉身永固,此道于我而言,岂不是绝配?”
她有不死之身,无惧伤痛,无惧磨砺,再多的皮肉之苦,于她而言,不过是修行的过程,无需担心殒命,无需惧怕伤痛,只需咬牙坚持,便能一步步走下去。
风过庭院,古柏轻响,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那个素来淡然孤寂的神女,此刻,眼中有了光,心中有了道,前路漫漫,虽满是磨难,却终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