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张辰砂

3、十年后的初遇 航班平稳落

　　航班平稳落地，京市的秋风吹进机舱，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赵系舟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挥着手朝他跑来。
　　“系舟！这里这里！”高远穿着件松垮的休闲卫衣，身形依旧挺拔，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爽朗笑容，一如大学时那般咋咋呼呼，跑到他面前就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系舟踉跄了一下，“你小子怎么今年这会儿过来了？我听李景云那家伙说，你要把公司搬来京市？真的假的？”
　　赵系舟笑着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眼底漾开几分卸下防备的轻松。高远、他、李景云还有马方晨，是大学四年的铁室友，当年在宿舍里勾肩搭背闹惯了，感情向来瓷实。
　　“真的，打算把总部迁过来，手续都在推进了，顺利的话，三个月左右就能彻底落地。”赵系舟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高远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我去！可以啊你小子！终于肯来京市陪我们了，以后再也不用等你年底那一个月的探亲假了！对了，你住处找好了没？买还是租？跟你说，干脆买我小区得了，我给你物色，到时候咱俩天天能约着喝酒，多方便！”
　　“住处买好了，在琴台路，上个月就托小区管家打扫干净了，就差添点家具。”赵系舟轻轻推开他的胳膊，轻声说道。
　　琴台路的高端别墅小区，寸土寸金，一房难求，他早几年就托房产经理盯着，总算等到了一户合心意的。
　　高远闻言，夸张地吹了个口哨，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我靠！赵老板果然财大气粗，那地段我想都不敢想，也就你能拿下，佩服佩服！”语气里的调侃藏着真心的羡慕，半分嫉妒都没有。
　　玩笑归玩笑，高远收起嬉皮笑脸，又追问：“说真的，你怎么这会儿过来？往年你不都年底才来待一个月，还净躲着不见人。”
　　赵系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没别的事，就是过来处理公司的琐事，顺便对接下门店的事。”
　　他没细说真正的缘由，有些心事，哪怕是对最亲近的好友，也难以启齿。
　　“琴台路那边还没收拾好，今天先去你家住一晚，不麻烦吧？”赵系舟语气随意，带着室友间独有的熟稔。
　　“麻烦个屁！”高远笑着翻了个白眼。
　　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大步朝停车库走，“早就给你收拾好房间了，知道你这大少爷爱干净，我特意让阿姨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连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保证你挑不出一点毛病！”
　　赵系舟看着他大大咧咧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有这样一个好友在京市，他的心情也轻松很多。
　　赵系舟在高远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便投入到门店筹备的忙碌中，转眼便是傍晚。忙完一天的对接工作，他回到高远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简约的黑色运动装，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张三年前就到手的傅氏集团通行卡。
　　这张卡，是当年联营开咖啡入驻傅氏园区时，傅氏集团统一发放的合作商户专属卡，虽不及高管卡权限高，却也能出入集团内所有对普通员工开放的公共场所，其中便包括青禾健身中心。
　　青禾健身是傅氏集团专为员工打造的福利配套，设备齐全，还配备了专业教练，只对内营业，环境清幽且私密性极好。赵系舟早便知晓，傅骁翎有常年健身的习惯，平日里下班后，偶尔会来这里锻炼。
　　前几年，他每年来京市小住，哪怕手里握着通行卡，也从未想过重新面对傅骁翎。
　　那时他总觉得，两人已同窗共砚、殊途异辙，一个扎根海城，一个身居京市顶端，他不愿只以“朋友”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挤回傅骁翎的交际圈，更不愿面对那份近在咫尺却无法言说的执念。
　　可今天，这份克制了十年的心思，却忍不住翻涌上来。或许是抵京后离傅骁翎更近了一步，或许是心底的期待愈发浓烈，他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许，想去看看，能不能遇见他。
　　驱车抵达傅氏集团，凭借通行卡顺利进入园区，赵系舟径直走向青禾健身中心。
　　健身房在傅氏集团的东裙楼，这会儿人不算多，大多是刚下班的员工，三三两两分散在各个区域。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器械区，随意选了一台跑步机，慢走热身，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健身房里扫过，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这样在器械区运动了约莫半小时，依旧没等到傅骁翎，赵系舟微微松了口气，又有些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停下动作，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索性去淋浴室冲了个澡，想着去顶楼的恒温泳池游一会儿，便起身回去。
　　此刻已是傍晚，正常下班的员工都已经回家了，泳池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都在僻静的角落安静地游着。赵系舟换好泳裤，沿着泳池边慢慢下水，温热的池水缓缓包裹住身体，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心底那丝没等到人的失落，也稍稍淡了些。
　　他水性向来不错，调整好呼吸后，便缓缓划动手臂，安静地游了起来，动作舒缓流畅，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划水的轻响，在安静的泳池里格外清晰。
　　游了半程，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又悄悄冒了出来，或许是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他下意识放慢动作，目光偶尔会扫过泳池四周，却没敢太过刻意，怕这份小心翼翼的期盼，显得太过卑微。
　　暗自对自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甩出杂念，开始专心游起来。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微的水声，像是有人也入了水。
　　赵系舟并未在意，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游着，直到游到池边转身，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时，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赵系舟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的水珠滴落在池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也漾乱了他心底沉寂十年的湖。
　　是傅骁翎。
　　赵系舟取下自己泳镜，看得更清楚些。
　　泳池对面的男人倚着池壁，半截身躯浸在水中，黑色的泳帽衬得下颌线愈发利落，泳镜还没带上，眼尾微挑，眸光清冷，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男人就穿着泳裤，肩背线条流畅而有力量，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添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沉敛。十年未见，前几年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他已长成了旁人口中的模样——傅氏集团的年轻话事人，沉稳、矜贵，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哪怕只是简单的泳装，也难掩一身贵气。
　　傅骁翎感觉有人注视，顺着目光看到一个漂亮的青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傅骁翎的眸光从最初的错愕，慢慢转为疑惑，又添了几分似是而非的熟悉，像是在回忆什么。
　　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赵系舟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舍不得，十年的遥望与惦念，让他贪恋这片刻的对视。
　　终究是傅骁翎先开了口，声音透过薄薄的水汽传来，低沉磁性，却依旧清晰：“系舟？”
　　他喊出了他的名字，语调里带着几分独有的沉缓节奏，落在赵系舟耳里，竟像是被他唇齿轻轻咀嚼、缓缓滚过，烫得他心口发麻。
　　赵系舟的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拼尽全力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碎雪：“傅总，好久不见。”
　　刻意加上的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十年前的少年时光，也藏住了他心底的波澜。
　　傅骁翎闻言，眸光里的疑惑散去，多了几分确认，他轻轻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缓缓划水靠近几步，停下时，两人相距不过两米。池面的涟漪推动水波轻轻撞击赵系舟，如同心中的擂鼓，源源不绝。他们近的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的光影。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傅骁翎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起伏：“是来京市出差？”
　　“不是。”赵系舟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压下心底的涟漪，“刚把公司总部迁来京市，在楼下盘了家咖啡店，就是原来李总运营的那家，现在改名叫Haven Coffee。”
　　赵系舟刻意说得直白，既是回答，也是下意识的解释，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傅骁翎闻言，眸光微顿，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泳衣，又淡淡瞥向泳池外的方向，像是在回想楼下的门店，随即点了点头：“听说了，集团招商部递过申请，说是李总把联营店置换出去了，没想到是你。”
　　他的语气依旧矜贵疏离，听不出喜怒，却让赵系舟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样就好，不至于太过尴尬。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泳池里只有轻微的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赵系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好久不见”就能填补的，而傅骁翎也似乎没有再多聊的意思，只是倚着池壁，眸光平静地望着水面，周身的气场依旧清冷。
　　“我先游了。”赵系舟率先打破沉默，微微颔首，重新带回泳帽，转身便想往另一侧游去，不想再让自己沉溺在这份过于靠近的悸动里。
　　“嗯。”傅骁翎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的背影上，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游远，消失在泳池的拐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眸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脑海里闪过少年时的画面：海城的高中校园，梧桐树下，那个留着柔软头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男生，好像与刚才那个沉稳优雅的男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而游到拐角的赵系舟，靠在池壁上，抬手捂住胸口，感受着依旧狂跳的心脏，久久无法平静。
　　他终究还是见到他了。
　　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在他精心靠近的地方，十年的守望，终于有了第一次真正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