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张辰砂

4、你可以不叫我傅总 泳池重逢的

　　泳池重逢的余温，缠缠绕绕在赵系舟心头，接连几日，他都有些心神不宁。白天扎进Haven Coffee的筹备工作里，盯着装修进度、筛选员工、对接咖啡供应链，试图用忙碌冲淡那份悸动与忐忑。
　　可到了夜里，傅骁翎那句低沉的“系舟？”，还有对视时那抹不易察觉的复杂眸光，总会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辗转难眠。
　　他知道，傅骁翎的疏离是真的，那份藏在眼底的熟悉与复杂也是真的。十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可哪怕只是这样短暂的相遇，也让他心底的期待，又浓了几分。
　　转眼，便是泳池重逢后的第四天。
　　上午刚对接完咖啡机进场的事宜，赵系舟的手机便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李辉煌”三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李辉煌爽朗的笑声：“系舟，忙完没？中午赏个脸，咱们在园区里的遇见餐厅吃顿便饭，聊聊门店后续的供应链和宣传细节，顺带还有点事跟你聊。”
　　挂了给赵系舟的电话。
　　李辉煌立刻拨通了傅骁翎的号码，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客气：“骁翎，中午有空没？我约了咖啡店的主事人，在遇见餐厅吃顿便饭，聊聊他门店和傅氏的合作细节，你也过来凑个热闹？”
　　电话那头的傅骁翎正对着电脑处理文件，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而疏离：“不了，下午有个跨国会议，没时间过去，让招商部王经理过去对接就好，合作细节按集团流程来。”
　　他近日事务繁杂，本就无意参与这类普通的合作饭局，只想让下属全权处理。
　　李辉煌早有预料，笑着补充道：“嗨，王经理对接是没问题，但咖啡店的老板赵系舟跟你年纪相仿，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我引荐他跟你认识一下，你们年轻人更有话题。而且他这咖啡店开在傅氏楼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亲自过去露个面，也显得傅氏重视。”
　　傅骁翎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一顿，眸光微凝。
　　赵系舟？
　　他一下想起来，那天青年似乎是跟他说了咖啡店的事情，被李辉煌一提，突然想起来。更没想到李辉煌会引荐赵系舟，看来他们应该很熟悉。
　　沉默几秒，他压下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语气缓和了几分：“知道了，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傅骁翎关掉电脑页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腕表。他本不想浪费时间在饭局上，可一想到赵系舟，想到那个挺拔却带着拘谨的身影，便改变了主意。他想，或许借这个机会，能再多了解一点，这个阔别十年的老同学，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赵系舟又接到李辉煌的第二个电话，跟他说介绍个朋友认识，催促他不要迟到。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便笑着应道：“李叔，我知道了，我这边刚好忙完，十分钟后到。”
　　遇见餐厅就在傅氏园区西侧，是李辉煌旗下的高端商务餐厅，主打精致粤菜，装修雅致，私密性极强，往来的大多是傅氏集团的高管和重要合作商户。
　　赵系舟驱车抵达时，李辉煌已在预定好的包间等候，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系舟，快坐，给你泡了普洱。”
　　李辉煌是他大学好友的父亲，因为他大学开始做餐饮投资，误打误撞给遇见餐饮提过很多建议，到后来还投了一点钱。两人也相交多年，李叔一直把他当自家小辈看待。
　　“多谢，李叔。”赵系舟笑着颔首落座，目光扫过包间，陈设简约大气，恰好契合商务宴请的氛围。
　　灵光一闪，想到李叔不会是要介绍傅氏集团的人给他认识吧？会是谁呢，难道是他？这份期待在下一秒又自我否定了，如今的傅骁翎是傅氏集团的主事人，不会为了一个园区里的小小咖啡店浪费这个时间。
　　他正在出神，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服务生引着傅骁翎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挽起少许，露出腕间那块低调奢华的腕表，周身带着沉稳内敛的商务气场，与那日泳池边的休闲模样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移不开视线。他刚处理完手头事务赶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却依旧难掩矜贵气场。
　　傅骁翎目光扫过包间，在看到赵系舟的那一刻，眸光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模样，淡淡颔首。
　　“系舟。”
　　称呼一声，便走到另一侧的主位旁落座。傅骁翎刻意表现得平静，仿佛只是单纯为了工作而来，可心底的波动，却比泳池重逢时，又浓了几分。有点类似于放完漫长暑假，重新见到同学的感觉。
　　赵系舟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他强装镇定。
　　“傅总。”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
　　赵系舟没想到，李辉煌真的是约了傅骁翎。不过李辉煌与傅氏往来密切，能约他吃顿饭，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真的再次见面，那份近距离的悸动，依旧难以克制。
　　李辉煌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笑着说：“看来你们俩是早就认识啊？那我就省得介绍了。”
　　说着起身给傅骁翎倒茶：“骁翎，你可别嫌我多事，本来知道你忙，没指望你过来，想着让王经理对接就好，可我觉得这事儿还是你亲自来更妥当。系舟是景云的大学铁哥们，也是我多年的合作伙伴，这次把楼下的咖啡店盘下来，以后咱们都是‘邻居’了。”
　　有对赵系舟道：“系舟，你也知道，骁翎现在是傅氏的负责人，以后门店在园区里的事，还得麻烦他多照看照看。”
　　傅骁翎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是高中同学，多年没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不经意间扫过赵系舟，又迅速移开，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
　　“是啊，十年没见了，没想到来京市，还能跟入驻傅总的集团，以后确实要多麻烦傅总了。”赵系舟笑着回应，又用“傅总”这个称呼拉开距离，语气淡淡的，眼神却让傅骁翎觉得有点热烈。
　　李辉煌笑着打哈哈，招呼服务生上菜，很快，一道道精致的粤菜便摆上了桌。
　　席间，李辉煌主动主导话题，大多是聊Haven Coffee的后续筹备——咖啡供应链的配送时间、傅氏内部商务咖啡的定制需求、门店试运营的宣传配合，每一项都聊得细致入微。
　　赵系舟全程认真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条理清晰，分寸得当，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创业者的沉稳与干练。
　　傅骁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阔别十年的老同学。
　　席间沉默间隙，赵系舟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傅总，以后门店在园区内的宣传，可能会麻烦傅氏这边多配合一下，比如在内部公告栏简单标注一下，不会太过繁琐。”
　　傅骁翎抬眸，轻轻颔首：“可以，让行政部配合你即可，不用特意跟我报备。”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门店装修进度如何？有需要傅氏协调的地方，直接说。”
　　赵系舟看他主动问及，心头一暖，连忙回应：“多谢傅总关心，装修已经完成大半，再过一周就能收尾，后续调试设备、培训员工，大概半个月就能试运营了。”
　　“嗯，”傅骁翎淡淡应着。夹了一块水晶虾饺，“慢慢来，不用急，傅氏这边的合作，不会催你。”
　　赵系舟也夹了一只虾饺，余光看到傅骁翎咽下一口虾饺，喉结随着他的吞咽上下滚动，有点性感。
　　忽得听到傅骁翎又问道：“Haven，避风港？”
　　赵系舟心头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门店的名字，连忙放下筷子，笑着回应：“我就是想着，做一家有温度的咖啡店。”
　　“这个名字，倒是贴合园区里的商务人群，忙碌之余，能有个安静歇脚的地方。”
　　“多谢傅总认可。”赵系舟说着场面话，他没有说当时取这个名字藏着对十年前那段时光的念想，藏着对傅骁翎的惦念。高中时期的傅骁翎，其实一直像他的避风港。
　　而傅骁翎似乎也没有深究，只是淡淡点头：“傅氏内部有不少商务接待和员工日常的咖啡需求，后续我会让行政部跟你对接，拟定长期合作方案。”
　　这话一出，赵系舟心头一暖，连忙起身道谢：“那就太感谢傅总了，我一定亲自把控咖啡品质，不辜负傅总的信任。”
　　“我们员工也正好有这个需求。”傅骁翎抬眼看向他，眸光依旧清冷，可眼底的疏离，似乎淡了几分，“不过，你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赵系舟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抬眼看向傅骁翎，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错愕，多了几分似是而非的温柔，像是想起了少年时的某些片段。
　　李辉煌见状，笑着打趣：“看看，这就是缘分！系舟的咖啡品质我是亲眼见证过的，骁翎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以后你可得照应我们系舟！”
　　傅骁翎淡淡颔首，没有再多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只是偶尔，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落在赵系舟身上。
　　赵系舟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刻意拘谨，偶尔与李辉煌谈笑风生，只是眼角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傅骁翎的身影。
　　中途，李辉煌突然接了个电话，语气急切：“好，我马上过去，你们先盯着，别出纰漏。”挂了电话，他满脸歉意地看着两人：“实在对不住，餐厅后厨出了点小问题，我得过去处理一下，你们俩先吃，我很快就回来。”
　　不等两人回应，李辉煌便匆匆起身离开了包间，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赵系舟与傅骁翎两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赵系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十年的空白，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让两人陷入了沉默。
　　他抬眼，无意间与傅骁翎的目光相撞，对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深邃，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阳光透过包间的百叶窗，落在赵系舟的发间，柔软的披肩发垂在肩头，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傅骁翎目光落在他的发梢上，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打破了这份沉默：“你怎么留起披肩发了？印象里，高中时你都是短发，利落得很。”
　　赵系舟闻言，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肩头的长发，眼底闪过一丝愣神，随即轻轻笑了笑：“大学毕业后偶然留起来的，一开始只是觉得麻烦，懒得剪。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当初刚做咖啡连锁品牌的时候，自己亲自出镜做宣传，造型师说我很适合留中长发，后来也就一直没改。”
　　傅骁翎静静听着，眸光柔和了许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轻声说道：“挺好的，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柔和，也更贴合你的性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以前总觉得你性子偏冷，不爱说话，现在倒比从前开朗了些。”
　　赵系舟的心头一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也松弛下来：“人总是会变的，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性子自然也会沉淀下来。倒是你，除了比以前更沉稳，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傅骁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不易察觉：“或许吧，身处这个位置，不得不沉稳些。”
　　“没想到你会做咖啡，”傅骁翎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高中时你好像更喜欢摆弄花草，在我家的窗边摆一盆小多肉，每天都细心照料。”
　　他记得。
　　赵系舟的心头猛地一软，眼眶微微发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少年记忆，在这一刻被轻轻唤醒。他以为，那些琐碎的小事，早已被傅骁翎遗忘，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赵系舟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愉快：“大学创业做餐饮投资，偶然接触到咖啡，就慢慢爱上了。熬煮咖啡的过程，很安静，也很治愈，能让人静下心来，想清楚很多事情。”
　　“嗯，”傅骁翎淡淡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挑了鱼刺，放进赵系舟碗里，动作自然，像是多年的习惯，“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还有那句简单的肯定，让赵系舟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他看着碗里的鱼，又抬眼看向傅骁翎，赵系舟耳尖微微泛红。
　　“谢谢傅总。”赵系舟轻声说道。
　　“不用这么客气，”傅骁翎抬眼，看着他。
　　赵系舟被他看得有点紧张，问道：“怎么了？”
　　傅骁翎看着他说：“私下里，不用叫我傅总。”赵系舟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他。傅骁翎的这句话，像是一道缝隙，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疏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两人又聊了几句，没有提及高中时的遗憾，也没有提及这十年的过往，只是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京市的秋景、海城的变化、咖啡的品类，赵系舟说起咖啡时，眼底泛着细碎的光，傅骁翎静静倾听，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轻松，没有了初见时的拘谨与疏离。
　　“你做咖啡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偏爱的品类？”傅骁翎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赵系舟想了想，笑着回应：“偏爱手冲，尤其是曼特宁，口感醇厚，回甘也足，熬煮的过程也很治愈。倒是你，以前就不爱喝这些，现在应该还是一样吧？”
　　“确实不太爱喝，”傅骁翎淡淡点头，“不过现在加班多的时候，还是会靠点咖啡或者茶提神。等你门店试运营，倒是可以试试你冲的曼特宁，看看是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
　　不多时，李辉煌便回来了，脸上带着歉意：“让你们久等了，一点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包间里的氛围，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三人继续吃饭、聊天，席间谈笑风生，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微妙与尴尬。
　　饭后，三人一同走出遇见餐厅，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丫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和落下来的银杏叶铺成一片金色的斑驳。
　　李辉煌因还有事，便先与两人道别，转身离开了。
　　林荫道上，只剩下赵系舟与傅骁翎两人，并肩走着，偶尔有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气氛宁静而惬意。
　　“门店试运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去尝尝你亲手冲的咖啡。”走到主楼入口，傅骁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系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存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免得找不到你。”
　　赵系舟的心头一震，没我的联系方式吗？
　　不过听他说要留联系方式，存下了傅骁翎的新号码，还互相扫了一下二维码。眼底漾开笑意。说道：“到时候我联系你。亲自给你冲一杯咖啡，保证合你的口味。”
　　“嗯。”傅骁翎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转身，“我先回公司了，你也注意安全。”
　　“翎哥，慢走。”赵系舟下意识喊出了高中时的称呼，脸颊微微发烫。
　　傅骁翎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傅氏大楼的旋转门后。
　　赵系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脸颊，心底的悸动与期待，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一餐饭，没有推心置腹的交谈，却填补了十年空白的一角，让两人之间的疏离，渐渐消融。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