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张辰砂

2、赴京准备 随着海城总

　　随着海城总部交接的推进，赴京的日子愈发临近，赵系舟夜里的梦，也愈发频繁起来。不再是两个月前那场令人心悸的联姻噩梦，而是倒退回十年前，回到那个梧桐遮道的高中校园，回到他与傅骁翎初遇的时光。
　　梦里的傅骁翎，还是少年模样。英挺的剑眉斜飞入鬓，削薄的唇瓣总是轻抿着，透着几分疏离，修长高大的身形，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挺拔，气质里藏着几分孑然不群的清冷，可与人往来时，又有着超乎年龄的圆滑老练，这份矛盾感，在当时便让他移不开眼。
　　傅骁翎是从京市一所国际高中转学来的，说话时带着淡淡的京腔，尾音轻扬，格外好记。班里的同学都对这个转学生充满好奇，他待人向来温和有礼，嘴角总挂着浅淡的笑意，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同学们不敢轻易在他面前插科打诨，更不敢贸然打听他转学的缘由。就是这样一个自带距离感的人，成了他的同桌。
　　高中时的赵系舟，满心都是堆积如山的学业，更要应付家里父母离婚的鸡飞狗跳，心力交瘁，根本没心思去关注这位转学生。两人成为同桌的第一个星期，不过是点头之交，偶尔借个橡皮、传个笔记，再无多余的交谈。
　　直到那天课间，班主任曾慧敏站在教室门口，轻声喊他：“赵系舟，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系舟心头一沉，脚步沉重地走进班主任办公室，果然，曾老师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忍：“系舟，你妈妈给你请了半天假，你现在收拾一下，回家一趟吧。”
　　他瞬间便懂了。梦境里的这一天，是父母离婚大戏的终章，母亲让他回家，不过是要告诉他那个早已定好的结果——他们分开了，而他的归宿，也早已被安排妥当，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梦中回家的片段，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父母的争吵、冰冷的协议、面无表情的叮嘱，都模糊成一片虚影，直到他半夜从那个再也称不上“家”的地方跑出来，窝在街角的便利店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周遭的一切才慢慢变得清晰。
　　“叮——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自动感应门发出清脆的声响，裹挟着深夜的寒气，傅骁翎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校服外套，领口敞开着，头发有些凌乱，抬眼便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低头默默吃着泡面的赵系舟。
　　“好巧。”傅骁翎率先开口，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语气温和，打破了便利店的寂静。
　　赵系舟抬眸望去，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底的酸涩翻涌，父母正式离婚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没有人顾及他的心情，没有人问他想跟着谁，更没有人记得，他还没吃晚饭。
　　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傅骁翎。这位转学而来的大少爷，衣着光鲜，气质矜贵，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深夜独自来便利店的人。
　　匆匆吃完泡面，赵系舟起身走出便利店，刚要扔掉泡面盒，却瞥见傅骁翎正倚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指尖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店内透出的暖光落在他身上，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与他平日里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
　　赵系舟走过去，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同桌，给我来一根。”
　　傅骁翎没有多问，抬手便将烟盒和打火机一起丢了过去，动作自然。
　　赵系舟笨拙地抽出一根烟，指尖微微发颤，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燃，刚吸了一口，便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傅骁翎立刻踩灭了自己手中的烟，快步走过来，伸手抽掉他嘴里的烟，顺势含在自己唇间，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缓缓顺着气。
　　赵系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眼便看到自己刚抽过的烟正被傅骁翎含在嘴里，脸颊瞬间发烫，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不会抽烟就不要学了。”傅骁翎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路灯的昏光落在他脸上，竟透着几分温柔。
　　赵系舟猛地甩了甩头，暗自懊恼——他怎么会从傅骁翎这样气质冷硬的人身上，看出温柔来？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地站在路灯下，直到傅骁翎抽完那根烟，才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关切：“早点回家。”说完，便转身要走。
　　赵系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深夜的孤独，或许是心底的委屈，又或许是傅骁翎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柔，让他突然开口喊住他：“同桌，你收留我一晚呗。”
　　梦里，他清晰地看到傅骁翎的脚步顿住，意外地转过身，眸光里满是错愕。想来，在傅骁翎的印象里，他向来是个守着边界、性格冷淡的人，从不会如此直白地提出这样的请求。
　　赵系舟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却强装镇定，挺直脊背，不肯示弱。
　　傅骁翎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勾起唇角，眼底的错愕散去，多了几分笑意：“跟上。”
　　接下来的梦境，又变得杂乱无章起来。有他第一次跟着傅骁翎回他家时的局促，有后来无数次去他家时的自在，有两人并肩坐在阳台看星星的安静，最后，画面却猛地定格在傅骁翎转学离开的那天，他站在傅家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
　　夜半梦醒，赵系舟猛地睁开眼，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对傅骁翎的思念，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两人最初纯粹的友谊，想起自己心底悄悄变质的情愫，想起傅骁翎离开后，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他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走到起居室，打开电脑打了一场游戏，试图用喧嚣驱散心底的执念，可脑海里，依旧全是少年傅骁翎的模样，思绪丝毫没有平息。
　　就这么熬到天蒙蒙亮，窗外的银杏叶被晨光染成金色。
　　赵系舟一早就去到办公室，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他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傅骁翎的模样。十年了，他终于要奔赴那个藏了他一整个青春的人。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依旧要小心翼翼，他也想试一试，离那个人，再近一点。
　　赵系舟整理了一下情绪，起身走向吴奇的办公室，推开门问道：“吴奇，京市选址团队传回的最新情况怎么样？”
　　吴奇连忙起身，递过一份文件：“老板，装修方案的复稿我放在文件里了，你可以看看，有什么修改意见，我再让设计团队调整。”
　　赵系舟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轻声说道：“装修方案我先看看，明天给你反馈意见。另外，海城决定去京市的几个店长，你留心他们的住宅问题，有问题的可以找我。”
　　“好的老板，我会联系几个准备赴京的店长询问这个问题。”吴奇连忙应道。
　　赵系舟点点头：“前期调研小组目前确定的选址有几个了？我看报告里新增了一个美新产业园的选址，这个地方你们前期评估过客流转化率吗？”
　　吴奇立刻挺直身子，有条不紊地回道：“老板，到目前为止，徐经理他们已经敲定六处，五处在核心商圈，一处在文化街区，均符合我们主打商务人群的定位。您手上这份刚新增的美新产业园选址，徐经理那边做过初步调研，周边都是科技公司，潜在客源稳定，而且租金比核心商圈低三成。不过您说的客流转化率，他们还没做详细测算，我正打算提醒他们。”
　　赵系舟指尖在调研报告上轻轻点了点，眉头微蹙：“告诉徐微微，把这七个选址再做一轮综合评估，重点看租金成本、客流稳定性和周边竞品分布，美新产业园的这家务必补做客流转化率测算。最后留下五个最优的。”
　　他昨夜已经通读过所有选址与评估报告，半点不敢马虎。京市的市场环境与海城终究不同，竞争更激烈，消费习惯也有差异，他必须比在海城时更谨慎，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
　　公司原本计划在京市拓店五到十家，毕竟京市是全国政治经济中心，商圈密集，而他们的咖啡品牌本就主打商务人群，这几年凭借独特的口感和雅致的环境，已经做出了差异化特色。可一轮市场调研下来，他发现商务咖啡在京市的实际需求，并没有预想中那么乐观，盲目扩张只会增加风险。
　　“好的老板，我待会儿就第一时间转达给徐经理，让她尽快拿出二次评估报告，重点补充美新产业园的客流数据。”吴奇果断应声，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又抬头追问，“老板，二次评估的时间节点您有要求吗？我让徐经理按您的时间来推进。”
　　赵系舟抬眼，语气平稳：“三天内给我，我要亲自审核。对了，李总那边进度怎么样？傅氏大楼那家店的置换事宜，有没有什么变数？”
　　吴奇立刻会意，他说的李总，便是李辉煌，而谈及李辉煌，必然是关于傅氏大楼里那家联营咖啡店的事。门店原本属于“遇见”连锁餐饮体系，由李辉煌投资运营，如今赵系舟打算全盘收回，改造成Haven Coffee的直营店。
　　除此之外，赵系舟还计划在傅氏园区内一同转下李辉煌原先的一处办公区，作为京市前期的临时据点，这部分事宜前期已经谈妥，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装修中。没人知道，这家开在傅氏大楼里的咖啡店，是他入京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这是他能名正言顺靠近傅骁翎的最好契机。
　　“李总知道我们要把总部迁至京市，非常支持，答应得很爽快。”吴奇如实汇报，“不过他提出，想用您手里‘遇见’傅氏店的股份做置换，差价部分他表示可以另行协商，态度很诚恳。谭经理今天带着法务团队正在和李总那边谈细节，基本能敲定，就是关于差价支付方式，李总那边希望分两期支付，您看可行？”
　　“好。”赵系舟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差价分两期可以，但是要在合同里注明，第一期支付不低于差价的六成，第二期在门店交接完成后一周内结清。提前帮我订好机票，签约这事，我必须亲自过去一趟。”
　　李辉煌既是他大学好友的父亲，又是多年的商务伙伴，往后在京市发展，少不了要仰仗对方的人脉和资源，亲自出面签约，既是尊重，也是为后续的合作铺路。
　　“另外，一旦签约完成，安排王经理对接系统平台数据。”赵系舟又补充交代了傅氏园区店内系统对接的事宜，“此前联营模式用的都是李总餐饮公司的财务、采购与配送平台，等正式接手，尽快完成系统切换，确保门店运营不受影响。对了，系统切换需要多久？会不会影响门店正常营业？”
　　“明白，我会提前跟王经理沟通好，做好衔接工作。”吴奇一一记下，连忙回道，“王经理那边说，系统切换大概需要几周时间确保精准无误，我们也需要装修一段时间，不会影响重新开业的正常营业。到时候他也会进行测试，保证不会出问题才返回海城。”
　　赵系舟微微点头：“那就好，让他多盯紧点，不能出任何纰漏。还有，京市另外几家联营咖啡店的回收进度怎么样？有没有哪家门店的老板提出异议？”
　　吴奇翻了翻笔记本，回道：“目前有三家已经谈妥，剩下两家还在协商租金结算的问题，对方希望我们能多承担一个月的租金，谭经理正在跟他们沟通，争取尽量降低成本。”
　　“告诉谭经理，租金可以适当让步，但不能超过半个月，而且要在合同里明确约定，让步的租金从后续的合作返利里抵扣。”赵系舟靠在椅背上，提醒道：“人员培训的进度你随时跟进，有任何问题直接告诉我。这个向来是重中之重，京市的门店是我们打开北方市场的关键，人员素质必须过关，不能出半点差错。培训内容里，要重点加入京市消费者的口味偏好，这点不能忽略。”
　　“好，我记下了，会每周向您汇报培训进度，也会提醒培训部补充京市消费者口味偏好的相关内容，确保所有员工都能达到上岗标准。”吴奇迅速在本子上逐条记录，不敢有丝毫懈怠，又问道，“老板，京市门店的设备采购，您希望选用和海城门店一样的品牌，还是换更适配京市市场的高端品牌？”
　　赵系舟指尖摩挲着钢笔，沉吟道：“核心设备还是沿用我们常用的品牌，质量有保障，也方便后期维护；但咖啡机可以选用一款高端系列，主打商务高端路线，贴合傅氏大楼的客群定位。你让采购部对比一下几款高端咖啡机的性价比，三天内给我方案。”
　　“好的老板，我立马安排采购部跟进。”吴奇应声。
　　赵系舟轻轻揉了揉眉心，心里盘算着时间：从选址团队回京、设计施工进场、设备物料到位，再到人员配齐、筹备开业，一切顺利的话，最早也要三个月才能全部落地。这三个月，注定会格外忙碌，但他别无选择，为了靠近傅骁翎，为了了却十年心愿，再辛苦也值得。
　　吴奇看着老板神色间的疲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老板，您最近为了京市的事忙得连轴转，也要注意休息。海城这边的交接工作有孙经理盯着，京市的前期筹备我也会多上心，您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
　　赵系舟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摇头：“没事，京市的事不能马虎，尤其是傅氏大楼那家店，关乎后续的布局，我必须亲自盯紧。对了，你跟着我赴京后，海城这边的助理工作，你再跟新提拔的那个员工交接一下，确保她能快速上手，有不懂的地方，让她随时给你打电话。”
　　“放心吧老板，我已经跟她对接过两次了，她很机灵，学东西也快，后续我会再跟她做一次全面交接，不会出问题。”吴奇连忙回道。
　　吴奇之后会跟着赵系舟一同赴京。他名义上是助理，实则是公司初创元老，从赵系舟创业初期就一路追随，赵系舟待他不薄，每年都有股份分红，他的职位也远不止普通助理，更像是赵系舟的私人统筹，帮他打理公司大小事务，深得信任。海城之后会设为分部，交由孙经理接手，这部分交接工作也已进入收尾阶段，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赵系舟大学未毕业便开始创业，曾在餐饮行业做过几年投资，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人脉后，才创立了如今的Haven咖啡连锁品牌。门店除了主打高品质咖啡外，也附带轻食，目前已在全国拥有三十家直营店、五十余家联营店，发展势头稳定，团队管理也已成型，在业内小有名气。
　　公司总部一直设在海城——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同学、朋友、亲友大多在此扎根，他七成的社会关系都集中在这里，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也有他无法割舍的羁绊。离开海城赴京，对他而言绝非易事，对正处在高速扩张期的团队来说，也算不上利好，毕竟要重新适应新的市场环境，重新搭建人脉网络。
　　可赵系舟心意已决，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对于老板突然决定入京，吴奇并不意外。他是跟着赵系舟一路打拼过来的老人，深知公司步入正轨后，赵系舟每年总会抽出近一个月时间待在京市，有时是说是考察市场，有时是说是对接投资项目。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老板早有布局的长远规划。
　　“老板，我其实一直想问，您这次执意把总部迁到京市，除了品牌扩张，是不是还有其他考量？”吴奇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每年都去京市，是不是那边有什么需要您重点跟进的事？”
　　赵系舟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京市的布局，对公司的长远发展有好处，你按我说的推进就没问题。”
　　吴奇连忙点头：“我一定好好推进各项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赵系舟轻轻摆手，没有再多说。
　　从初创第一家店到如今的规模，吴奇除了佩服赵系舟精准毒辣的选址眼光，更佩服他对时机的把控。他知道，老板这几年并不只专注于咖啡连锁，也从未停止对外投资，手里握着不少餐饮相关产业的股份，在业内甚至有“投必赚”的口碑，很多人都想跟着他投资，却难得有机会。
　　近几年，赵系舟还投资了一些京市公司开发的科技、餐饮类项目，其中有几个项目已经产生了不菲的收益。况且京市是全国政治中心，新兴的科技产业和顶尖的研究项目比比皆是，未来的发展潜力巨大，到时候老板也可以多投几个优质项目，进一步扩大公司的版图。吴奇每月都会整理详细的财务报表，经过数据分析后上报给赵系舟，其中投资产生的效益虽还比不上连锁咖啡店的核心收益，但也不容小觑，足以支撑公司在京市的前期投入。
　　只是，对于吴奇这番自以为是的揣测，赵系舟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也只会一笑置之。
　　他每年确实必去一次京市，却绝非为了工作，绝非为了考察市场、对接项目。
　　他只是为了那个藏在他心底十年，如今在京市熠熠生辉的傅骁翎。十年前的遗憾，十年后的奔赴，他只想离那个人，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