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张辰砂

1、奔向你的决定 梦里，那个

　　梦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男人早已褪去少年青涩，身姿挺拔如松，气场沉敛内敛，已然站上高位，稳稳接手了家族庞大的产业，人生顺遂，前程似锦。
　　这模样，和他这几年远远望见的样子渐渐重合。而梦里最刺心的是，他即将与旁人联姻。
　　赵系舟被这场梦骤然惊醒，枕巾早已被泪水浸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撕扯心底的执念。
　　他久久无法平复心绪，夜半无眠，翻涌的情绪里，第一次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不甘。
　　这些年，他始终恪守边界，不敢越雷池一步，傅母当年那句近乎警告的话语，至今仍清晰地回荡在耳畔：“他性取向正常，别引导他走上一条崎岖小路，也别耽误你自己。”
　　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打乱他一整个青春的人，能无知无觉地走着自己的康庄大道，只留他一人困在执念里，反复沉沦？
　　赵系舟心底的不甘愈演愈烈——他不甘心。
　　他要亲眼去见傅骁翎，要重新走到他面前，不再只是远远观望，不再自欺欺人地等着时间冲淡一切。
　　那场梦，彻底击碎了他多年来刻意维持的心境。
　　夜半时分，封魔时刻。他已执念成魔。
　　他不再满足于默默关注、遥遥相望，更不愿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渐渐沦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走完一生。
　　对于这个早已预设好的、潦草的结局，他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抗拒。
　　他放不下，从来都放不下。
　　多年来深埋心底、思而不得的执念，终于冲破桎梏，推着他毅然走向那座藏着傅骁翎的城市，走向那个让他牵挂了十几年的人。
　　那个从少年时起，便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傅骁翎，你还记不记得我？
　　...
　　海城的初秋，风裹着梧桐淡香，漫进“Haven Coffee”总店三楼的办公区。落日熔金，金灿灿的霞光透过整片落地窗，均匀地洒在窗边慵懒坐着的人影上。
　　赵系舟随手理了理垂落的碎发，悠闲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瓷杯时，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钢笔。
　　俊秀的脸上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好友，轻声开口：“这里有份计划书，你帮我一起看看，顺便给我提提意见。”
　　钱森刚忙完一个项目，正想来好友店里放松放松，恢复一下被工作掏空的脑细胞。他原本大大咧咧地瘫在双人沙发上，长腿敞着，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咖啡杯垫，闲懒地坐在赵系舟对面。
　　听见这话，他挑眉嗤笑一声：“我说赵老板，你现在可是海城咖啡界的大佬了，还有计划书需要我提意见？别是想让我给你当免费苦力吧？”嘴上吐槽着，身体却很诚实地伸手接过了递来的文件。
　　可看清计划书封面上“海城总部迁移至京市”几个字的瞬间，钱森放空的脑子猛地一激灵，不由坐直身体，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手指飞快地翻着页面，眉头越皱越紧，抬眼看向赵系舟时，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不是，赵系舟，你没开玩笑吧？把总部迁去京市？”
　　赵系舟看着他夸张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没开玩笑，认真的。”
　　“认真的？”钱森拔高了一点声音，又迅速压低，像是怕被外人听见，“你在海城做得好好的，连锁门店开了十几家，人脉、咖啡供应链全都是现成的，熟门熟路，怎么突然要去京市遭那份罪？京市的餐饮卷成什么样你不知道？更何况是咖啡行业，大牌、小众品牌挤破头，你去了未必能站稳脚跟。”
　　赵系舟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我知道京市卷，但也正因为卷，才有机会。海城的市场已经饱和了，品牌想往上走，想做全国连锁，京市是必经之地，长远来看，值得。”
　　钱森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探究，思绪莫名飘回多年前的那一天。两人也是这样对坐，那时还是少年的赵系舟，曾一脸落寞又纠结地问他：“钱森，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弃？傅骁翎他那么好，家世好、成绩好，以后肯定能走一条坦荡顺遂的路，我是不是不该去打扰他，不该让他因为我，走一条崎岖的小路？”
　　那份挣扎与难过，钱森至今都记得清楚。后来赵系舟真的选择了放手，那股沉在骨子里的失落，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严肃起来：“别跟我扯什么品牌发展，我还不了解你？你跟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因为傅骁翎？京市那座城，除了他，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非要去的理由。”
　　赵系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钱森见他不说话，心里的猜想更确定了，语气也软了几分：“系舟，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放下他，可这都十年了。十年时间，什么都变了，你确定还要再趟这浑水吗？把总部迁过去，投入多大你算过吗？万一……万一最后没结果，你不仅赔了精力财力，心里还要再受一次伤，值得吗？”
　　“我没算过值不值得，只知道我想试试。”赵系舟终于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我在海城扎根这么多年，不是没想过安于现状，但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还有一件事？不就是傅骁翎吗？”钱森苦笑一声，“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当年他突然转学，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你以为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说，你忘了当年傅母找你谈的那些话？”
　　赵系舟的脸色微微一白，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没忘，但当年的事，他并不知情。”
　　“他不知情又能怎么样？”钱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切，“你去京市，就意味着很可能还要再面对傅母一次。当年她那句‘你和骁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耽误他’，你忘了吗？现在傅骁翎是傅氏集团的实权人物，父亲身居高位，家世显赫，你们之间的差距，比十年前更大了！”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兀响起，赵系舟的助理吴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见状连忙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打扰你们了，这是你要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刚从海关清关过来的，我给你送过来。”
　　赵系舟接过密封袋，指尖捏了捏，随口问道：“咖啡豆的品质怎么样？和我之前要的批次一致吗？”
　　“一致的老板，我已经让品控部检查过了，风味和酸度都达标，适合做手冲和冷萃。”吴奇连忙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老板，过几天就是中秋，几家门店的活动都按今年的策划布置妥当了，优惠券、买赠活动还有线下品鉴会，都已经安排到位，需要我给你拿一份详细的执行清单吗？”
　　“不用了，你办事我放心。”赵系舟摆了摆手，“后续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汇报就好。”
　　“好的老板。”吴奇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又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钱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钱森被打断话头，心里一阵烦躁，却也缓和了几分语气，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痛处，只是真的担心你。你说你，好好的海城老板不当，非要去京市看别人的脸色，图什么？”
　　赵系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侧头时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轻声答道：“图一个心安。钱森，我喜欢他十年了，从高中到现在，从来没有放下过。当年我没来得及告白，没来得及问清楚他转学的原因，这十年，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去京市，不是非要怎么样，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想弄清楚当年的事，哪怕最后只能做朋友，我也认了。”
　　听到这个答案，钱森反而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我还以为你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跟他摊牌。说真的，你能这么想，我还能放心一点。对了，你去京市，这边的门店怎么办？真打算全交给区域团队打理？你就这么放心？”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赵系舟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区域经理都是跟着我干了五六年的老人，能力和人品都信得过，我会定期回来检查工作，也会远程跟进。而且，我不是孤身去京市，吴奇会跟着我一起过去，帮我处理京市的事务。”
　　“吴奇跟着你去？那海城这边的助理工作怎么办？”钱森问道。
　　“我已经提拔了店里的一个老员工当海城这边的助理，跟着我也学了不少东西，能独当一面。”赵系舟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手里握着傅氏旗下辉煌餐饮的部分股份，你也知道，辉煌是李景云父亲的产业，傅氏大楼里不仅有他们的高端餐饮，还有一家我之前联营的咖啡店，一直经营得不错。我已经和李辉煌谈妥了，用股份置换下那家店。”
　　钱森一怔，随即恍然，挑眉道：“可以啊赵系舟，原来你早就盘算好了？我说你怎么这么笃定，合着早就铺好路了？”
　　赵系舟笑了笑，没有否认：“也不算早就铺好路，就是偶然得知有这个机会，就抓住了。这样一来，我既能名正言顺地把店开在傅氏大楼，又能以入驻商户的身份拿到通行权限，自由进出大楼公共区域，哪怕只是偶尔能遇见傅骁翎，对我而言，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钱森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劝阻，多了几分妥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这边的事情交接需要多久？”
　　“手续差不多都办好了，这边的门店交接大概还需要半个月，等交接完，就动身去京市。”赵系舟答道，“到时候，我会先去京市熟悉一下环境，敲定咖啡店的装修和人员调配，等一切安排妥当，再正式把总部迁过去。”
　　“行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也不拦你了。”钱森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到了京市，要是受了委屈，要是傅骁翎敢欺负你，或者傅母再找你麻烦，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立马飞过去帮你。”
　　赵系舟看着他，眼底满是暖意，轻轻点头：“知道了，谢谢你，钱森。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在陪着我。”
　　“跟我客气什么？”钱森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随意，“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我不陪你，谁陪你？对了，你去京市之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有空就回来看看，或者我们去京市找你，你可得请我们吃好吃的，顺便带我们逛逛傅氏大楼，看看你那新咖啡店。”
　　“放心吧，少不了你们的。”赵系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等我在京市安顿好，就约你们过来，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冲咖啡，再请你们吃京市的特色菜。”
　　“这还差不多。”钱森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李景云那边，你跟他说了吗？他在京市，说不定还能帮你搭把手。”
　　“还没来得及说，打算等这边交接得差不多了，再给他打个电话。”赵系舟答道，“他最近应该也挺忙的，就不提前打扰他了，等我到了京市，再约他出来聚聚。”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从海城的门店近况，聊到其他好友的近况，还约好了在赵系舟动身前去，和其他几个好友聚一次，算是为他践行。又坐了一会儿，钱森看了看时间，起身说道：“行了，不打扰你忙了，我也该回去了，记得交接工作别太急，注意休息，别累着自己。”
　　“知道了，我送你下去。”赵系舟起身说道。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下去就行。”钱森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道，“系舟，到了京市，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执着于过去，也多为自己想想，知道吗？”
　　“我知道。”赵系舟轻轻点头。
　　钱森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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