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张辰砂

10、年会邀约 日子循着平

　　日子循着平稳的轨迹缓缓向前，寒意日渐浓重，年关也在这渐深的凉意里悄然逼近，京市的街头巷尾，渐渐染上了几分年末的烟火气。行道树的枝桠落着薄霜，商场门口早早摆起了新年装饰，连风里都裹着一股即将辞旧迎新的淡淡暖意。
　　赵系舟近来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几家咖啡店的运营上，从门店日常打理的琐碎细节，到咖啡品质的严苛校准，再到节日宣传活动的精心策划，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一丝不苟。这般忙碌，远非当初在海城时可比。
　　他偶尔静下心来回想，若不是心底那份对傅骁翎的执念，按照原本的规划，他至少还会再沉淀两年，打磨好团队、完善好体系，才会贸然踏足京市这片陌生又激烈的领域。可如今既然已经扎根于此，便只想全力以赴，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周全妥帖，不辜负这场千里奔赴。
　　更添忙碌的是，海城总部的老经理们大多拖家带口，不便随行赴京，而京市这边新敲定的宣传、运营团队，还未正式到岗接手工作。除了几家店的日常经营和客户维护等有几个店长在，另外的很多繁杂事务，暂且都压在了他和一同来京的吴奇身上。
　　好在，他此前在外地布局的投资项目，大多已进入稳定收尾阶段，无需花费过多心力分心照料。唯有京市这家游戏公司的合作项目，还需偶尔跟进对接，其余的精力，便尽数投入到了咖啡店的运营及拓展上。
　　即便忙碌，他与傅骁翎见面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有时是傅骁翎顺路绕到店里喝一杯咖啡，有时是几人相约小聚，有时只是傍晚一条简短的问候消息。一来二去间，两人初遇时的疏离感渐渐褪去，相处得愈发自然融洽。傅骁翎待他，也恢复了高中时的相处感觉，带着一份恰到好处的尊重与关照，没有因为如今的社会地位悬殊而有任何变化。
　　如今，赵系舟早已褪去了初见傅骁翎时的兴奋忐忑与躁动不安。也彻底成了傅骁翎那群发小聚会里的熟面孔。他再也不用像最初那般刻意伪装从容，言行举止间多了几分松弛与随意，总能自然地融入众人之中。而傅骁翎的这几位发小，不愧是百年世家培养出的继承人，无论人品气度，还是处事分寸，都极为出众，从不会因出身而轻视旁人，相处起来格外舒服。
　　再者因咖啡店宣传的事宜，赵系舟与陆星辞对接愈发频繁，两人也很快熟络起来，多了几分私交。陆星辞还特意带着设计师，为 Haven Coffee 量身打造了一整套推广宣传方案，从品牌视觉到线上引流，从线下活动到媒体曝光，每一环都贴合店铺格调，如今已交由吴助理与设计师对接落地，执行之后效果十分出众。偶尔在聚会上遇见，陆星辞总会主动上前寒暄，聊聊咖啡店的运营近况，或是分享行业里的新鲜趣事，相处得轻松又自在。
　　这日，傅骁翎主动联系他，说要带他去见几个相熟的朋友。赵系舟没有推辞，简单收拾妥当便赴约，抵达约定的餐厅时，傅骁翎早已在门口等候。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傅骁翎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周身自带的清冷矜贵气场，即便混在往来人群中，也依旧格外突出，一眼便能让人望见。他看见赵系舟走来时，主动上前半步，自然地替他挡开身边路过的人流。
　　两人一同走进包厢，屋内的喧闹与暖意瞬间扑面而来，苏聿和陆星辞今日也在。
　　见两人进来，几位未曾谋面的宾客目光纷纷落在赵系舟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却无半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分寸感拿捏得极好。能坐在这个包厢里的人，个个眼力过人，只看傅骁翎的态度，便知分量轻重。
　　傅骁翎没有多余的客套，简单为双方做了介绍。在场除去早已和赵系舟相熟的几人，其余宾客或多或少也听闻过他的名字：那个在短时间内就在京市开出多家高品质门店、连傅少都格外关照的咖啡店老板。
　　席间，有人聊起 Haven Coffee 的咖啡口感出众，便顺势追问起品牌背景，连创业过程也好奇地细细打听。
　　赵系舟浅笑着应答，语气从容不卑不亢：“就是一家普通的小咖啡店，承蒙各位抬爱，才得以被关注。”
　　一旁的陆星辞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可不止是小咖啡店那么简单。我听说，你们家咖啡的原材料都是专人直采，品质把控得格外严格，现在不少人都专门冲着你们家的咖啡去打卡呢。”
　　赵系舟温和颔首，神色谦逊：“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我们一直在慢慢打磨。”
　　傅骁翎适时开口，顺势转移了话题，免得他被众人轮番追问陷入窘迫：“别光说咖啡了，尝尝这边的招牌菜，味道很不错，也适配你的口味。”
　　一顿饭下来，气氛始终轻松融洽。没有人过分打探赵系舟的来历，也没有人刻意刁难试探，席间唯有恰到好处的客气，让人倍感舒心。
　　散场时，夜色已深，京市的晚风裹挟着刺骨寒凉。傅骁翎坚持要送他回去，车内暖气充足，暖意融融，与窗外的萧瑟冷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今天席间的工商局赵威、市场监管局李哲也在，”傅骁翎侧头看向赵系舟，语气沉稳又温和，刻意放缓语速方便他记牢，“他们分管京市餐饮与企业合规相关事务，你这几家咖啡店刚起步，往后难免要打交道。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后续店里若是有合规、审批上的问题，直接联系他们就好，不用绕弯子。”
　　赵系舟心头一暖，指尖微微微动，轻轻点头，声音里裹着真切的暖意：“谢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傅骁翎的关心从不是刻意的讨好与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在意与护持。
　　傅骁翎看着身旁神色柔和的赵系舟，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是那份从容笃定，却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下周末，我们集团有年会，我已经给你留好了位置，跟我一起去。”
　　赵系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年会？我去合适吗？毕竟我不是你们集团的员工，也算不上核心合作伙伴。”
　　“有什么不合适的？”傅骁翎侧头看他，眉峰微舒，语气坦然，“你是我认可的朋友，况且你家咖啡店后续运营，或许也需要和集团有更多衔接，去见见人、熟悉一下圈子，对你没坏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位置我已经安排妥当，你不用费心准备什么，到时候我来接你，跟着我就好，不会让你陷入尴尬。”
　　赵系舟望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头暖意更甚，当即轻轻点头应下：“好，谢谢你，那天我等你过来。”
　　傅骁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用跟我客气，有任何需要直接跟我说就好。”
　　听着傅骁翎的话，赵系舟的思绪忽然飘远，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悄然浮现。
　　那时他尚且是高中生，刚认清自己的性向，也确认了心底对傅骁翎藏着别样情愫。少年人的热情张扬，他在几次三番确定自己的感情后就想告知对方，也问问他的想法。
　　眼前浮现出一位气质优雅、气场凌厉的女士，一身高定服装剪裁得体，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傅骁翎相似的清冷，却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从容。
　　她主动约见自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就是赵系舟吧？我是傅骁翎的母亲，我们去那边聊几句。”
　　赵系舟当时满心局促，骤然面对自己偷偷爱慕之人的母亲他紧张得几乎手足无措，跟着傅母缓步走到一旁。
　　傅母示意他在长椅上坐下，静静看了他片刻，忽而温和一笑。这抹笑意，瞬间冲淡了她周身的清冷气场，多了几分亲和。
　　彼时傅母还是傅氏集团的掌舵人，素来雷厉风行、行事果决，她犹豫几秒，终究还是选择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和骁翎走得很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踏实稳重的好孩子。”
　　赵系舟脸颊瞬间发烫，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心跳乱了节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顿了顿，傅母的语气沉了几分，目光认真地锁住他：“但我想提醒你一句，别对骁翎动不该有的心思，更不要主动向他告白。”
　　赵系舟脸色骤然苍白，手脚瞬间冰凉，慌乱到语无伦次：“我、我只是……只是喜欢他。”
　　“我并非否定你，”傅母看出了他的窘迫无措，语气稍稍缓和，眼底带着几分惋惜，“你很优秀，往后的路还很长，不该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骁翎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规划妥当，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太重，你们之间，注定不合适。”
　　她轻轻拍了拍赵系舟的肩膀，语气诚恳：“你的人生，我无权干涉，但还是想劝你三思。这条路太过崎岖，不被世俗认可，一旦踏进去，往后要承受的苦楚太多。”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路边树叶沙沙作响，傅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重石，死死压在赵系舟心头，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在想什么？”傅骁翎的声音将他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赵系舟回过神，连忙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摇头，轻声搪塞：“没什么，就是在想，年会那天该穿什么才合适。”
　　傅骁翎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刻意打扮，穿得舒服得体就好。”
　　回到家中，夜色早已浸透整座城市。
　　赵系舟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却半点睡意也无。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辗转难安。傅骁翎那句 “年会我来接你” 还在耳畔轻轻回响，心头刚泛起一丝暖意，便被陈年旧事狠狠压住，几乎喘不过气。
　　此前计划将总部迁至京市时，钱森作为唯一知情的好友，曾问过他：再次面对傅母，你该如何自处？
　　那时他以为自己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才明白不过是高估了自己。
　　傅氏集团的年会，傅母作为前董事长、傅骁翎的母亲，必定会出席。真要遇上，他该以何种姿态面对？
　　年少时，他在痛苦挣扎后做了最理智的切割，忍痛退场。可十年后，他还是追来了京市，靠着傅骁翎从不知晓的那份隐秘心事，一步步以朋友的身份靠近。傅母会不会觉得，他是不知廉耻、去而复返？
　　他该装作早已放下，真心只把傅骁翎当作普通朋友吗？万一傅母当众对他流露疏离与不满，他该如何收场？会不会给傅骁翎添麻烦？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怕自己在傅母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藏不住半分心思。怕一个眼神、一个举止、一丝下意识的依赖，全都变成被当场抓住的把柄。
　　他猛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心脏一阵发紧发涩。当年傅母那句 “不要告白，不要耽误他”，时隔多年，依旧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扣在他心头。
　　他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却不能不在乎傅骁翎，更不能不在乎傅母的态度。去，便要直面最不愿面对的人，时刻绷紧神经，伪装成无关紧要的朋友。不去，又辜负了傅骁翎一片真心，也会错过离他最近的时刻。
　　窗外月光清冷，静静洒在地板上，像极了傅母当年看他的眼神。赵系舟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了被角。年会那天……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做了一夜纷乱的噩梦，一夜未安。
　　睡前忘了拉上窗帘，清晨天刚亮，刺眼的阳光便直直洒在脸上，赵系舟茫然地被惊醒，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天色刚亮，赵系舟还带着一夜噩梦后的疲惫下楼，便隐约听见门铃声轻轻响起。他开门一看，果然是傅骁翎，对方照旧约他一同晨跑，手里还拎着一个温热的餐盒。
　　“这是王阿姨让我带给你的早饭。”
　　赵系舟在京市的住处还没找到合适的家政与厨师，王阿姨得知后，便总记挂着他，屡屡托傅骁舟捎来热腾腾的早饭。
　　又是新的一天。
　　事到如今，多想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