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死亡之后》顾夏末

3、Chapter3 “我说我要

　　“我说我要睡觉了，对于很多人是想结束对话，对于你，我是想听你说晚安。”
　　在这样的情愫催化下，第一次约会顺理成章地到来了。
　　贺志文早早地就到了约定的地点，他身材高挑，站在那里格外引人注目，贾思敏远远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他，还有他手里那束花，一束淡绿色的洋桔梗，他怎么会知道？贾思敏在心里回忆，聊天的时候有提到过自己喜欢洋桔梗吗？
　　她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志平已经把花递过来，动作有些急，几乎算是塞进她怀里的，目光却错开了，嘴角抿着，耳根红了一片。
　　“给你的。”他说，语气刻意压得平淡。
　　贾思敏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
　　贺志平这才看了她一眼，耳根更红了：“不知道。”顿了顿，“就觉得，和你站在一起应该挺好看的。”
　　那天贾思敏精心挑选的鞋子并不合适，走路不稳的样子早就落在贺志平眼里，在她每一次步子不稳的时候，他都会恰到好处地伸手扶一下她的手臂，扶到第三次的时候，贾思敏的手指不知怎么就从他的手肘滑下去，顺着他的小臂，落进了他的掌心里，顺理成章得仿佛早有预谋。
　　贺志平没有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开口：“今天挑花的时候，我手心一直出汗。”
　　贾思敏愣了一下：“……所以花柄被攥得有点蔫？”
　　“不是。”他轻轻道：“是因为我想了太多种可能，怕你不中意。”
　　到了告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初初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贾思敏站在那儿，下定决心般的咬了咬嘴唇，往前迈了半步，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他，动作很轻，几乎是在触碰到他后背的瞬间就松开了手，退回来低低地说了一句：“说好见面要抱一下的。”
　　贺志平眉眼间荡出浓浓的笑意，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双臂收得很紧，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的，抵着她的耳朵：“这才是拥抱。”
　　贾思敏整个人僵了一瞬，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T恤，沉稳地一下一下传来，和她的节奏完全不同，时间仿佛真的停了，路灯，风声，远处隐约的车鸣，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从他怀里出来，一低头愣住了，自己唇上那抹红色的口红，在他白色的T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迹，贾思敏有些手足无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贺志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口红印，抬起手轻轻按住左胸口那个印记，“贾思敏，”他叫她的全名，“那句晚安，我每天都存了截图。”
　　她愣住。
　　“你说对于你，我是想听你说晚安，从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还要对别人说晚安了。”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所以你如果愿意，以后每一天的晚安，我都说给你听，不止晚安，什么都行，你愿意吗？”
　　贾思敏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抱着那束洋桔梗，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今天带了花，想了那么多种可能，你早就准备好了，对吧？”
　　贺志平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可我还是紧张得要命。”
　　那天晚上回去后，贾思敏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翻看自己偷拍的那张照片，路灯下，他的白T恤上印着她的口红，他的笑容在镜头里有点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清晰可见，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在一起吧。”
　　等了不到五秒，屏幕弹出来他的回复：“早就是了。”
　　多年之后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贾思敏才知道原来贺志平爱过她，当时彼此年少，年轻到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最锋利的那一面也毫无保留地递过去，以为他不会躲，以为他躲了就是不够爱。
　　七年过去，贾思敏回忆起贺志平为她做过的那些事情，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分手了，她记得不太清楚了，那时他们常常为一些小事争吵，说是争吵，其实是她单方面发脾气，她开始用一些激烈的语言去刺他，那些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可箭已离弦，收不回来。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你每次都这样，你能不能有一次把我放在第一位？"
　　"算了，你别解释了，我不想听。"
　　"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不应该让这种事情发生。"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她知道自己扎在哪里最疼。可她控制不住，那种失控感像涨潮时涌上来的水，不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等她回过神来，水已经漫过了岸，他站在对面，脸色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一次见面，是贾思敏提出的，在去见贺志文的路上，贾思敏一直在心里排练着，想着“我要怎样有风度，要怎样说再见”。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优雅地结束这段感情，可见到他的时候那些痛苦的情绪还是不由自主的翻涌起伏。
　　成年人的分手不用说出口，贾思敏故作镇定，简单几句话贺志文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没有挽留，最后只和贾思敏说要好好照顾自己，语气平和，像是老友间的寻常叮嘱。
　　贾思敏嘴角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地回答：“我当然会好好照顾自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说得有多别扭，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甚至在心底小声嘀咕：“我才不要照顾好自己，我要你心疼我。”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爱会永远在原地等，等他们学会怎么好好爱人，可爱也会累的，爱也会走的。
　　失恋的钝痛在之后的日子里如影随形，愈发清晰地体现在许多时刻，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当周围的一切都陷入沉睡，贾思敏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些和贺志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不断放映，她无数次地拿起手机，手指在贺志文的号码上徘徊，想要按下拨通键。
　　然而，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冲动，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已经失去了这个权利和资格，我只能一点点看着自己的心荒芜。”
　　她开始刻意避开那些曾经和贺志文一起去过的地方，可那些回忆却如同幽灵一般，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到街边的小店，她都会想起贺志文曾经在这里为她买过的小礼物，听到一首曾经一起听过的歌，她的心也会猛地一揪，慌慌张张地切歌，却切不掉，摘下耳机，那旋律却还在脑子里循环，像一根刺钉在耳膜深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思敏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正常"下面是怎样的一片废墟，她试过给自己列一张清单，写下他不好的地方，告诉自己他没那么好，可统统没用，那些回忆不请自来，不分昼夜、不分场合地涌上来。
　　有时她会想，也许真正让她难过的，不是失去了贺志平这个人，而是失去了那个被贺志平爱着的自己，那个被耐心地哄着、被稳稳地接住、被毫无保留地包容的自己，她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重新成为那样一个觉得被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