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死亡之后》顾夏末

2、Chapter 2 出了小区，

　　出了小区，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多看她一眼，她站在路口等红灯，看见对面一个年轻女孩挽着母亲的手在挑水果，母亲偏着头说"这个太贵了，换那边便宜的"，女孩撅着嘴撒娇，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去，走过那条街，又走过下一条街，她不愿停下来，仿佛一停下来，那些追在身后的声音便会再次赶上来。
　　到了火车站，广播里女声一遍一遍地报着车次，每一个地名都带着一种遥远而陌生的诱惑，贾思敏走进售票大厅，人声嗡嗡地响着，排队的队伍弯弯绕绕地扭了好几道弯。她掏了半天才从包的夹层里翻出来身份证，余光瞥见照片上那张脸，还是毕业前新换的，眉眼间有股未经世事的清亮，嘴角微微翘着，像随时要笑出来，她盯着看了三秒钟，把卡片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前面的人在买去北京的车票，再前面的人在问去深圳的卧铺还有没有，窗口里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敲着键盘，头也不抬地报着价格和时间，贾思敏听着那些地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逛庙会，走到一个卖地图的摊位前，她指着一片花花绿绿的图案问"这是什么"，母亲说"这是世界啊，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母亲在地图上找不着，如今她终于站在了售票窗口前，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前面的人走了。窗口里那人抬了抬眼，问："去哪儿？"
　　贾思敏没答上来，在售票员不耐烦的眼神里灰溜溜的离开了，她看了看旁边那排卖报刊杂志的小柜台，花花绿绿的书脊挤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全国地图。她走过去，抽了一本翻开，印刷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地名，南的北的，眼熟的、没听过的，她随手翻了一页，指尖停在一个靠海的城市名字上，观潮市，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纸面上，旁边密密麻麻地标着几条高铁线，像一株根系发达的老树，盘根错节地铺满了整页。
　　贾思敏记得大学时有个同学提过，说那儿的夜晚亮得像白天，楼高得让人仰着头数不清层数，街上走的人脚步都比别处快三拍，那时候她没放在心上，只觉得热闹得有些可怕，此刻再看见这三个字，却忽然觉得顺耳得很，热闹也好，拥挤也好，越是她不熟悉的地方，越不容易撞见那些认识她的面孔。
　　贾思敏合上地图，重新走回售票窗口，队伍又长了一截，她安安静静地排着，前面一个男人扛着蛇皮袋，一边排队一边拿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咯咯的笑声窜得满大厅都是，贾思敏没有觉得烦，反而觉得那声音让她安心，嘈杂的、陌生的、与她无关的一切，此刻都比安静更让她觉得安全。
　　轮到她了，她把身份证从窗口底下递进去，说："一张去观潮市的票，最近的一班。"
　　到了观潮市，贾思敏拖着简单的行李，先在一家酒店落了脚，前台的小姑娘眼皮都没抬，机械地刷了她的身份证，递过来一张房卡，说了句"电梯右转"，她把行李箱放倒，坐在床沿上，在观潮市的第一夜，她没怎么睡着，窗外总有车声远远地响着，接下来的几个礼拜，她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又忙又乱，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处，算是暂时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紧接着，她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找工作，梧桐树没遮住的太阳晒得她颈后的皮肤发红，幸运的是，凭着还不错的学历背景，她成功应聘到了一份国企广告策划的工作。
　　公司里的同事们大多和善，年轻人多，隔三差五便有聚会叫上她，是了，她就是这么遇上贺志平的。
　　那回是在一艘船上的晚宴上，同事说公司跟合作方搞联谊，包了条游轮夜游江城，问她去不去。她对联谊原本没什么兴趣，只是"船上晚宴"听着稀罕，灯影摇红、刀叉锃亮，她便想着横竖可以白吃一顿，便点了点头。
　　上船的时候约好一同来的同事半道发了消息说临时有事，让她自个儿应付，她站在舷梯口愣了两秒，心想来都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便硬着头皮踏了上去，船上布置的很精致，灯火辉煌，三五成群的人端着酒杯寒暄，她一个也不认识，只远远瞥见人群簇拥的中心站着一个男人，正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一抹苦笑。贾思敏并没留意，她的目光早已被长桌上那排银盖餐盘牢牢牵了过去，奶油与炙烤交织的香气热腾腾的，在夜风里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船缓缓驶离码头，贾思敏饱餐一顿后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江风缓缓，两岸的灯一层层、一簇簇连绵梦幻，整座观潮市轰然亮透，不同于白日那座钢铁丛林，此刻的观潮市让人彻底看到它的璀璨，贾思敏只觉此前所有奔波，都为这一刻的撼动，她站在那里，渺小如蚁，却又被这浩瀚的璀璨裹挟着，仿佛自己也成了光流中的一分子，贾思敏心情大好，觉得不虚此行。
　　船到江心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江面上一阵浪涌上来，船身猛地一倾，贾思敏整个人便顺着那倾斜的力道往一侧跌过去，脚下那双细带高跟鞋站的不稳，脚踝猛地一扭，一阵尖锐的疼从骨头缝里蹿上来，可身子还在往下倒，眼前是一张镶铜边的方桌，桌角锃亮，她心想这下怕是要撞上好一片淤青。
　　那一撞终究没有落下去。
　　一双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截住了她下坠的去势，贾思敏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船舱里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只看见那人下颌的线条极干净利落，眼睛在昏黄的廊灯下幽幽地亮，沉稳得很。
　　她还来不及道谢，右脚踝处那股钻心的疼便又涌了上来，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本能地将重心挪到左腿上，可左腿偏偏在这时候不争气地抽起筋来，小腿肚硬邦邦地拧成一团，她那张脸再也端不住了，眉头皱得紧紧的，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那人偏头打量了一下她那只悬空的脚，"你还好吗？"
　　贾思敏这会儿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只是咬着唇摇头，那小腿上的筋越抽越紧，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勉强挤出几个字："我的小腿……抽筋了。"
　　那人略一沉吟，抬眼问道：“我帮你把高跟鞋脱了，行吗？”
　　贾思敏疼得满眼都是泪花，胡乱点头。
　　他便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在甲板上铺开，贾思敏怔怔看着，没来得及问，他便已半蹲下去，修长的手指探向她脚踝，捏住那根细细的鞋带，轻轻解开，缀着细钻的高跟鞋被褪下搁在一旁，他抬起眼，目光从下往上托住她的脸，"你可以踩在我的外套上，试着把腿伸直，脚尖往自己这边勾。"
　　贾思敏依言照做，赤着的双脚踩在那片藏蓝色的布料上，那人这才站起身来，手掌还稳稳扶着她的小臂，将她的重心大半揽了过来，贾思敏把腿慢慢绷直，脚尖用力往回勾，抽筋的痛楚终于褪了下去，夜风掠过甲板，吹得她裙摆晃动，她就那么赤着脚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外套上，说不上是感激更多，还是窘迫更多。
　　那人微微偏过头来，五官算不得顶好看，可眉骨深，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此刻正正经经地抿着，可贾思敏莫名觉得，这人要是笑起来，必定是又坏又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他便笑了，嘴角往上一勾，眼尾跟着轻轻一弯，“我叫贺志平。”
　　悠扬的音乐在恰好的时刻响起，顺着水面轻轻荡开，贺志平告诉贾思敏，那首歌叫《time machine》。
　　Wait every night 'cause if a star falls，
　　I'll wish to go back to the times that I loved......
　　后来贾思敏常常想起这个晚上，这样的初遇，说尴尬也算尴尬，可说浪漫也算浪漫，江风，灯火，浪声，一切恰到好处，在那个晚上齐齐站了出来，替她把这一段记忆镀了金。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每天不咸不淡地在微信上聊着天，分享着自己的生活和过往，字里行间藏着微妙的试探，他问“你平时失眠都做什么”，她会多琢磨三秒才回，她说“今天路过一家店，招牌是你上次提过的那家”，他在屏幕那头抿一下嘴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改天一起去”，他们都心知肚明，“改天”是个虚词，可虚词比实词更让人惦记。
　　这天深夜，习惯失眠的贾思敏躺在床上，她退出这个应用，点开那个应用，来来回回，百无聊赖地打开了聊天页面，点开贺志文的头像，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闲言碎语，发完后，她忽然醒了，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自己刚刚发出去的文字，心跳扑通一下沉了下去，这个时间，谁会想看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会不会明明看到了却故意不回？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那条消息从对话框里活生生拽回来。
　　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咬着嘴唇又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了。"
　　没有回复，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她开始替他想理由：睡了，一定是睡了。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小声嘀咕：他平时不也常熬夜么？于是又等，又失望，又等。手机在她手里发烫，她的拇指在几个应用间来回切换。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
　　“只要是你说着我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