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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教?   ——— ...

  •   ——————薛雅执——————
      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入门锁。
      我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冬末的日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我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小竹篮里,书包顺着鞋柜滑下去,落在脚边。然后我就那样站在玄关,没往里面走。
      我注意到贴在鞋柜上的小纸条: 【去电玩城了,你回来的早的话,记得把晒的被子收一下。】
      往里望去,凛音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那今天确实算回来得早。
      毕竟秘书处最后那点收尾工作已经托付给了副会长,我也不需要再折回学校。
      现在的我,什么事都不用做,也不需要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不过。后颈那块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回来的路上顺道在便利店买了创可贴,站在货架前挑了好一阵子,最后拿了最普通的那种。
      透明的那些贴上去会反光,别人一眼就瞧得见,普通的创可贴至少还能假装是个普通的伤口。虽然本来就是伤口,但我认为它更多的是一种证明。
      证明什么,记不清了。
      我抬起手,隔着创可贴轻轻按了一下那片皮肤。
      痛?
      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放。就是被咬住不放。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还带着一点温度。我把手插进口袋。空的。柠檬糖已经吃完了,本来还剩一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大概是刚才在路上掏钥匙的时候掉出去了吧。
      算了。
      我在玄关站得有些久了。鞋底在地垫上磨出沙沙的声响。我弯腰解开鞋带,把皮鞋踢进鞋柜底层,光着脚走进了房间。
      地板凉得很,脚心贴上去的瞬间整个人都跟着清醒了一瞬。
      虽然分别时告诉了她名为【喜悦】的心情,可一离开那扇大门,心里还是不由得滋生出一丝寂寞。
      【她要是能主动开口把我留下来吃午饭就好了】
      窗帘没拉。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枕头上,落在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二手校服上。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中静静浮着,外面传来街道上的车声,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机,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多半是李老头又在听他的固定栏目。这些嘈杂的声响,反倒让我觉出一股安静来。
      白天和夜晚的安静是不一样的。夜晚的安静是沉下去的,而白天的安静,却总是悬着的。
      我站在房间中央,觉得整个上午——从晨跑,到秘书处,到庄园客厅等未绽,到车上,到领校服,到取快递,再到走回来——这一切,全都堵在胸口,悬在那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领口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但不是血。
      【是汗】
      是出汗蹭上去的。我把那面翻到内侧,重新搭好。
      然后坐在床沿,打量起自己散开的头发。酒红的发丝垂落下来,搭在肩侧,发尾扫过后颈的创可贴。痒痒的。
      我伸手摸到那片白色,指甲沿着边缘轻轻划了一圈。贴得不太平整,中间鼓起一小块,那是齿痕肿起来的高度。
      她当时还真是用力咬的,而且咬了许久。咬完之后还用舌尖一遍又一遍地蹭。我当时差点叫出声来,不是因为痛,是因为痒。
      这些话我谁也不会说。
      我向后倒在床上,头发铺散在枕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我盯着那团光,脑子里全是车上发生的事。
      她反骑上来的时候,膝盖抵在我腿侧,压得我完全动不了。
      她咬下来的时候,齿尖陷进皮肤,我整个人都在抖,但那不是因为痛。她追问“什么感觉”的时候,死死瞪着我的眼睛,好像我要是敢说谎,她就会再咬一次。
      我说了痛,没说别的。因为别的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的创可贴被压着,我也懒得换姿势。
      她把我的发圈扯走了。深蓝色的那根,是我好几个月前特意挑的颜色和款式。她扯的时候,指尖勾着发圈轻轻一拉,我头发便全散了下来。嘴里说着“就说我想要你的发圈”就动手扯走了,完全没顾及我的感受。就像她咬上来时一样突然。不过,我也不会去在意就是了。
      还真是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啊。以前她每次来福利院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有亲近过。可到了现在,却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我该怎么继续靠近这样的她呢?
      下车的时候,沈掩昼看了我一眼。是很快的一眼,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表情,她就已经转过身去了。她跟未绽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听清。然后她便先进了门。
      未绽拉着我去取快递的路上,我一直想问。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只是拜托她取快递吗。
      可她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五年,在未绽身边,有我不知道的人,有我不知道的事,那个人全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发丝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创可贴的边缘。
      日光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隔壁的收音机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街道上的车声也渐渐远了。
      然后我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凛音回来了。门开了,她的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我踢在鞋柜底层的那双皮鞋。
      “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这么早?”
      她走进房间,我翻了个身,仍旧躺在床上。
      “工作拜托给别人了。”
      “不开心?”
      “没有,今天算得上是【超开心】。”
      “那你怎么……”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所以干脆先一步打断了她。
      “只是和未绽玩累了。”
      她又往我这边靠近了些,经过我身边时,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我眨一下眼就会错过。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抽屉拿了点什么东西,又走了出去。
      “行吧。还有,你发圈哪去了?”
      “未绽想要,就送她了。”
      “你头发散着倒挺好看的。”
      “是吗。”
      “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以前没怎么见你散过。”
      我没接话,只听见她打开牛奶盒的声音,还有倒进杯子的声响。
      “明天上学还是扎起来吧。”
      “知道了。”
      她喝了一口牛奶,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响。然后她拿着杯子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我望着天花板,日光在那上面悄悄移动了一点点。我盯着那块亮,想起未绽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就说我想要你的发圈,司机和掩昼不会在意的。”
      她扯我发圈的时候指尖勾得很轻,我是可以阻止她的,但我没有。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聊天框里还停着昨晚的消息。她发的【明天不用太早等】,我回的【好哦,都听你的】。那是昨天。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聊天框却安安静静的。我打了一行字【平安到家!】删掉,又打了一行【明天要我接你吗】删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我慢慢敲下几个字,发送。
      【今天真的很开心!】
      发送,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隔着校服衬衫微微发烫。她会回吗,不会回吧。现在的她才不会回这种话。但我希望她能看到。
      明天她会看到我扎起头发,看到后颈的创可贴。她就会知道我把齿痕藏起来了。不是因为它的存在是个错误,而是因为它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想给别人看。
      ----------------周三----------------
      今天是个晴天。
      我坐起来,把头发拢到一侧,手指碰到后颈的创可贴时停了一下。隔着一层薄棉,那片皮肤闷闷的。我轻轻按了按,已经完全好了。创可贴却不能撕,它还有真正的任务。
      我起床、洗漱、套上校服,对着镜子系领结。深蓝色的,系了三遍才算满意。然后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酒红的发丝从肩上垂下来,发尾扫过领口。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拢起头发,开始扎马尾。
      手指碰到创可贴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发圈勒过发根,一圈,两圈,扎紧。后颈便完全露了出来。那片肤色的创可贴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我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她能注意到我吗?
      我把领口往上扯了扯,创可贴的下半没入衣领,上半还是露着一截。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
      【感觉不能太刻意】
      【要不还是拉下去一点】
      就这样吧。
      凛音还在睡,她的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先去做早餐,再叫她起床吧。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吐司加上鸡蛋,就这两样。我拿了四片吐司塞进吐司机,平底锅烧热,打了两个蛋。
      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边缘卷起来,我用锅铲把蛋黄轻轻拨开,让它摊得均匀一些。凛音的那份煎得老一点,她不喜欢溏心。我的那份蛋黄还是软的。
      吐司跳起来,我把煎蛋夹进去,沿对角线切开。凛音的那份装盘,放在桌上。我的那份拿在手里咬了一口,蛋黄溢出来,沾在指尖上。舔掉。
      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些。今天真的是个晴天。
      我走到凛音房门口,敲了两下。“起床了,早餐在桌上,我走了。”
      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嗯”。我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转身走向玄关。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我弯腰系鞋带,手指碰到后颈的创可贴。
      校门刚开,新生三两成群地往里走。普通校服与定制款混在一起,酒红、藏青、墨绿,只有在普通校服上才看得见深绀色。人群里形成一种无声的色卡,每个人都在用颜色说着“我是哪个圈子”。
      公告栏前挤了一堆人。昨天领校服的时候不看,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凑在这里。我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人群——灰蓝色的头发不在里面。也是,她怎么可能挤在公告栏前面。
      但沈掩昼昨天去看分班了。她说“我去公告栏看分班名单”,然后走之前还瞥了我一眼。她和未绽分在同一个班,高一(1)班。她会亲口告诉未绽分班的信息,会用那种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的语气,就像昨天那样。
      我站在公告栏几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的边缘,冰凉的。那张分班名单还贴在那里,我写的“薛未绽”三个字在最显眼的位置,“沈掩昼”在角落,字迹潦草。沈掩昼看到了吗?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角落了吗?她会怎么想,会告诉未绽吗。
      但她一定会告诉未绽分班的事。她们会同桌吗?会坐在一起吗?未绽会不会选靠窗的位置?沈掩昼会不会挨着她坐?
      手心有点潮。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教学楼走。
      我的教室在二楼,一楼都用作办公室之类的地方。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我经过的时候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应了一声。
      我走进自己的教室,坐到座位上,靠窗第二排,和去年一样。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高一教学楼这一侧的教室与大门入口。我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摆在桌上,然后托着下巴,望着那个入口。
      陆陆续续有新生走进去。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她。
      后颈的创可贴被领口蹭了一下,我伸手按了按那片白色。
      【感觉快掉了,要不换一个新的】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雅执,你脖子怎么了?”
      “小擦伤,不用担心啦。”
      “哦。”她没再问,转回去了。
      我继续望着高一教学楼的入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今天真的是晴天。但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会从那个门走进去吗,还是已经进去了,只是我没看到。她会在走廊上遇到沈掩昼吗,沈掩昼会跟她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我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上午第一节课,第二节课,课间我没有出去。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我望着她班级的窗户,灰蓝色的头发依旧不在那些人影里。
      她今天会来学校吗,该不会不来了吧。高一刚开学第一天,大多数老师都不会讲课的。昨天她说了周三,但她没说会来学校。周三只是家教的日子,家教是下午放学后,又不是早上。
      我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凉的。
      第五节课是体育课,我们班和高一(1)班在同一个操场。我换好运动服,走出更衣室。操场上已经有几个班在集合了,高一的队伍站在跑道东侧。我站在自己班的队伍里,目光扫过去。
      灰蓝色的头发。
      她站在高一(1)班队伍的第三排,晨光落在她发间,泛出一层薄薄的银。她没看我,正侧着头听沈掩昼说什么。
      沈掩昼的黑短发在她旁边,和她挨得很近,两个人穿着同样的深绀色校服,留着相似的发型,站在一起。
      高一的运动服还没发下来,操场上只有她们两个穿着深绀色的定制校服,而我没有。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抬头。她没发现我在看她,一直都是这样。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高一的队伍开始散开,绕着跑道慢跑热身。而我们班还在集合。
      【我想跑步】
      我站在队伍里,目光追着那抹灰蓝色移动。她跑在队伍中间,步伐很轻,沈掩昼跑在她旁边,黑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耳后那支细发夹。两个人并排跑着,没有说话,但节奏完全一致。
      那种默契,真是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我移开视线。体育委员在整队,我跟着报数,跟着做热身操,跟着绕跑道慢跑。经过高一队伍旁边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她已经跑完了,站在跑道边上。
      我从她身边跑过去,她没能注意到我。
      热身结束,自由活动。我们班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操场边上,有的打羽毛球,有的坐在草坪上聊天。
      我站在单杠旁边,手里握着冰凉的金属杆,目光又飘向高一那边的草坪。
      她坐在草坪上,膝盖蜷起来,手里拨弄着一根操场上的假草。
      沈掩昼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看手机,耳机线分了一边给她。她接过去塞进耳朵里,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我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笑,像是在听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但又不完全认同。
      她以前听我说话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在福利院,我给她讲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她就这样侧着头,然后把她整个人给我看。
      现在坐在她旁边的是沈掩昼,给她分耳机的也是沈掩昼,让她嘴角微微动一下的还是沈掩昼。
      我松开单杠。操场另一头有人在踢足球,球滚过来,我弯腰捡起来扔了回去。接球的人喊了声“谢谢”,我点了点头。
      再往草坪那边看的时候,她正站起来拍掉校服上的草屑,沈掩昼也站起来,收起了耳机线。两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去,灰蓝和黑短发的背影并排着。
      【真是显眼】
      高一的队伍要集合了,大概是入学指导课要开始了。
      我看着她走远,后颈的创可贴被风吹着,想撕掉了,但不行,这是证明。
      齿痕已经消了,才过了一夜就消了。她留在我身上的东西,这么快就没了。
      她大概也不知道我后颈贴着创可贴,不知道我把她留下的痕迹藏了一整天,不知道我早上对着镜子把领口往上扯了又往下拉。
      【但我想让她知道】
      “雅执。”前桌的女生跑过来,手里拿着羽毛球拍,“打双打,缺一个人。”
      “好。”我接过球拍。
      不想多说什么,很轻松就赢了。
      她们问我是不是偷偷练过,打得太凶了,我只回答说刚开学还不习惯而已。
      第五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把球拍还给了前桌。“下午还有一场,你来吗?”
      “抱歉,下午有事,应该来不了了。”
      前桌的女生抱着球拍走了。我站在操场边上,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遮住了创可贴,后颈那片皮肤闷在布料里。
      高一那边也下课了,走廊上涌出人群,灰蓝色的头发夹在中间,往食堂方向走,沈掩昼还是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牵手,也没有挽着胳膊,就是并排。但那种并排的方式是习惯,是五年养出来的习惯。
      我往自己班的教室走,食堂在另一个方向,我不太饿。走廊里迎面走来几个女生跟我打招呼,我笑着应了,脚步没停。
      教室空荡荡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额头抵在课桌上,木头的纹理贴着皮肤,还是凉凉的。
      她今天来了学校,和沈掩昼一起,听同一副耳机,吃同一顿饭,走同一条路。
      这很正常,她们同班,她们是表姐妹,她们有五年我不曾有过的相处时间,这很正常。
      我只是有点,就只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我闭上眼,课桌的木头味钻进鼻子里,有一点像福利院那张旧书桌。小时候她来福利院看我,我们就趴在那张桌子上,什么也不做,就互相睁着眼,看着对方,直到凛音被派来喊我们。
      我睁开眼,直起身。窗外的光落在课桌上,和午休开始时一样亮。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聊天框里还是只有我昨晚发的那条【今天真的很开心】孤零零地挂在右边,她没有回。
      下午还有课,八点放学后才是家教。她会和我单独待在一起,在她的卧室,两个小时。沈掩昼不会在那里。
      【这算是胜利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走廊上的光比教室里亮得多。午休结束在两点二十,课快要开始了,新生入学指导大概也快结束了。
      她会坐在高一(1)班的教室里,靠窗还是靠墙,我不知道。但我可以问,哪怕比沈掩昼晚上整整一天。
      放学后她会回家,我会去她的卧室,我们会在那间偏冷的蓝白色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不会也不能有其他人。
      桌上是黑色游戏手柄,窗台上有几盆蓝玫瑰。
      她坐在床上,我坐在书桌旁边。她会说“坐好”,我会挨过去一点。她瞪我,我就挪回去半寸,然后趁她不注意再挨过去。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我在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翻开立在桌上,下巴搁在书页边缘。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什么,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
      【数学课真是无聊】
      糖吃完了,没关系,我可以再带。齿痕消了,也没关系,今晚会有新的,不一定是在后颈,哪里都可以。
      她要是偏过头不理我,我会伤心的,但齿痕也会留在我皮肤上,很浅,沾着她的温度。
      “薛雅执。”
      我抬起头,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粉笔举在半空。“这道题,上来写一下。”
      【干什么非要打断我】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题目是道普通的三角函数,无聊。写完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身,老师点了点头,我便走回了座位。
      窗外的高一教学楼安安静静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吗,如果在的话,从她那个角度往这边看,能看见我们班的窗户。能看见我吗,大概不会往这边看吧。
      沈掩昼要是坐在她旁边的话,她们会说话,会分享耳机,会在课本边缘画小人,不会往高二的窗户看的。
      但晚上她会看我。
      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我把课本翻到下一页,拿起红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又用蓝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大的圈,用蓝圈把红圈整个包了进去。
      窗外的光从课桌移到了椅背。下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去,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我记了笔记,回答了问题,课间和前桌的女生聊了周末去哪里。
      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最后一声下课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收拾书包,把课本塞进去,拉链拉上。前桌的女生回过头来:“雅执,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吗?”
      “我妹妹要我帮她做辅导功课,下次吧。”
      “小凛音这么粘人吗?真想不到。”
      我笑了笑,没接话。凛音粘人?她从小就不粘我,反而老是和我抢未绽。但同学不知道这些。
      她们只见过凛音来学校找我一两次,黑头发,安安静静站在走廊上等我,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我跟她们说那是我妹妹。她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妹妹。
      “雅执?”前桌的女生歪着头看我。“笑什么?”
      “没什么,她可没你们想的那么可爱,下次给你们看照片。”
      骗你们的,才不会给你们看。不可爱也是假的,我的两个妹妹当然都很可爱。
      我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亮了,高一教学楼的窗户暗着,里面空荡荡的。她大概已经到家了。
      我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包柠檬糖放进口袋,风吹过来,我却把领口往下放了放。
      薛家的大门在路灯下安安静静的。保安大叔点了点头放我进去。穿过雕花回廊,客厅的水晶灯亮着,管家正在擦茶几,他看见我,微微欠身。
      “大小姐,二小姐在楼上。”
      “好的,谢谢。”
      二楼走廊的灯开着,她的房门在走廊尽头。我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还有很轻的键盘声。她大概在打游戏。
      【真是的,刚回家就打游戏】
      我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门把转动,门先开了一条缝。
      灰蓝色的发丝先从门缝里露出来,然后是她浅灰色的眼睛。
      她抬头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她把门拉开一点,转身走回去。
      我刚想跟着她走进房间,进入这个只有我和她的空间,就听到她的声音:
      “等一下,我先让阿猫阿狗出去。”
      她什么时候养的宠物?从来没听她提过。
      房间里传来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她的脚步。
      门重新拉开的时候,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先从门缝里挤出来,仰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又聪明又机警。
      既然是以后的家人,那我也得熟悉一下。我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真乖。
      这时候里面又传来她的声音:“阿狗,快点出去,别躺在这。”
      我愣了一下,阿狗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门缝里又挤出一只圆脸的英短蓝白,慢吞吞地踱出来,看都没看我。
      这只猫叫阿猫。狗叫阿狗,猫叫阿猫,还真是直白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边牧,它正仰着头看我,尾巴轻轻摇了摇。阿狗,嗯。
      我弯下腰,又摸了摸它的耳朵。“你叫阿狗啊。”
      “阿猫。”她的声音传来。
      边牧的耳朵动了动。
      我抬起头,她站在门边,手里抱着那只英短蓝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踱回去的。猫在她臂弯里团成一团,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脚边的边牧,开了口:“你刚才叫它什么。”
      “阿狗?”我迟疑地回答。
      “它是阿猫。”她把怀里的猫往上托了托。“这才是阿狗。”
      边牧叫阿猫,英短叫阿狗。猫是狗,狗是猫。我看着她,她抱着那只叫阿狗的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完全不打算解释,也可能是在等我开口问。
      “阿猫。”我又揉了揉边牧的耳朵。边牧的尾巴摇得更快了,爪子在地板上轻轻踩了两下。“记住了,你是阿猫。”
      她站在门边,抱着那只叫阿狗的猫,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阿猫,把它看好。”
      然后她把猫放下,阿狗——那只英短——慢吞吞地踱出房间,阿猫立刻跟上去,两只一起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进来。”
      “诶?啊,好。”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进房间。蓝白色的房间,黑色游戏手柄搁在书桌上,小电视屏幕亮着,停在游戏暂停画面。
      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柄,继续打游戏。屏幕上的角色开始移动。
      “坐。”
      我走到她身边,也在床边坐下,和她隔着刚好一个胳膊的距离。她没移开,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灰蓝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边牧叫阿猫,英短叫阿狗。”我说。
      她没说话。
      “很有你的风格呢。”
      屏幕上的角色又翻过一个障碍。我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她没瞪我,我又挪了半寸。
      “坐好。”
      “坐好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柠檬糖,拆开,拿出一颗。我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
      她瞥了一眼,没接。她的手指在手柄上又按了几下,然后低下头,咬住我的手指。
      齿尖陷进皮肤,和昨天一样,和昨天一样的力度,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糖被她含走了。她的舌尖又擦过我的指尖,然后松开,坐直,继续打游戏,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不痛哦。不过要是阿猫咬我的话,大概会很痛吧。”
      “阿狗咬你也一样,笨蛋。”
      “是嘛,哈哈。”
      【但是你咬不一样】我在心里慢慢想着。
      她没再说话。屏幕上的角色继续跑动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那圈齿痕已经很浅了,再过一会儿大概就会消掉。
      但没关系。后天还可以递糖,周天还可以递糖,家教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我有足够多的柠檬糖。齿痕会消,但新的齿痕会叠上去。
      “阿猫为什么叫阿猫?”我问。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因为……它比阿狗更可爱,更漂亮。”
      我能听出她说“可爱”时语气里那点小小的扭捏。
      “你喜欢可爱的东西?”
      “才没有,阿猫小时候很丑。”
      反驳得这么快,看来是真的喜欢可爱的东西。
      “那阿狗呢,因为它比较英气?”
      “不是。”她又立刻否认,“因为阿狗有些时候看着很蠢。”
      “可是狗这个物种应该比猫聪明吧?”刻板印象里是猫比狗聪明,但事实明明相反,所以猫比狗蠢也是应该的,不该只是那个理由。
      “没有在说智商的问题。”她的声音又有了一些起伏。“阿狗是我捡的,刚来我家的时候,它就老是躲在沙发底下。”
      “后来呢?”
      “家里人和它熟了,它就不躲了,但还是怕外人的味道。”
      “这不是很聪明嘛。”
      “后来就变蠢了,总粘着我,路过都要蹭我裤腿。”
      说这话的时候,屏幕上的角色停下来了,她没有再按手柄。总觉得她情绪有些低落,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将手伸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和你一样。”她把手柄放到一边,侧过身来。
      “意思是我也蠢?”
      “当然,不然它怎么不怕你?”
      明明是个那么胆小的小家伙,路过我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简直是把我当成了很熟悉的人。
      “也许是我身上有你的味道?”
      她抬眸看着我,不再是刚才那副神情。
      “自作多情的变态。”
      气氛好像被我给毁了。刚才那句话确实没怎么细想就脱口而出了,不过我说的也是事实,我手上的那道齿痕就是证据。
      “开个玩笑嘛,但我说得没错吧。”我抬了抬手,放到她面前,将那道齿痕展示出来。她盯着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爪子扒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偏过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狗。”
      “要让它进来吗?”
      “它自己会走。”
      话音刚落,扒门声停了,然后是安静。再然后,又是很轻的一声。
      她站起来,我也跟着她一起。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那只英短蓝白蹲在门口,仰着头看着我们,尾巴慢吞吞地扫了一下地板。
      “它是不是想进来找你。”
      “它只是无聊了。”
      “无聊就来找你,还不是粘你。”
      她没接话。阿狗从门缝里挤进来,绕过她的脚踝,蹭了一下她的裤腿,然后径直走向床边,跳上去,在床尾找了个角落趴下。
      “真自觉。”
      “跟你一样。”
      “我可没有它那么理直气壮。”
      “你现在不就站在我房间里。”
      她走回床边坐下,这次换了个位置,在阿狗旁边。阿狗在她旁边团着,眼睛半闭,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不关门吗。”
      “一会儿阿猫会把它接走。”
      我走到床边,随即也趴下来,脑袋凑到阿狗旁边,它睁开了一点眼睛,斜着眼瞟我。
      “我们是敌人,你以后不准趴在未绽旁边,听到没。”
      也不知是不是它听懂了我的话,它站了起来,走到床尾另一边又趴下了,离我的腿很近。
      “你和阿狗一样。”
      “那阿猫就更像你了。”
      “为什么?”
      “因为它对阿狗很宽容啊,这不是刚给它惹了个麻烦。”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灰蓝色的发丝从肩上滑下来。“惹麻烦的是你。”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指了指床尾团着的英短。
      “它现在被你从我旁边挤走了,阿猫也没来接它。”
      阿狗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我把下巴搁在床单上,侧着脸看它。
      “这么说的话,阿狗也很像未绽你,都是灰蓝色,但它是灰色更多一些、也更深,你的头发是蓝色更多一些,而且更亮。”
      “颜色不算。”
      阿狗的尾巴又晃了一下,这次蹭到了我的脚背。我回头看它,它还是闭着眼。
      “它刚才蹭我了。”
      “它睡着了。”
      “睡着还会蹭人?”
      “梦游。”
      我盯着那只英短。它的呼吸很均匀,肚皮微微起伏,尾巴尖安静地搭在床单上,确实像睡着了。可脚背上那一下触感还没消散,毛茸茸的,带着一点温度。
      “阿猫什么时候来接它。”
      “不知道。”
      “那它今晚就睡这里?”
      “大概吧。”
      “真羡慕啊,感觉我与它的战争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我仰起头来,又问道:“今天我能留宿吗?就当是熟悉以后的家了。”
      “不……要留下来的话,你就只能睡客房,而且跟小动物比赛,像个小学生。”
      我愣了一下。她的改口快得像是说错了话,但我听清了。
      不是“不要留下来”,是“不”之后拐了一个弯,变成了“要留下来”。后面还接了半句否定我的话,把整句话裹得严严实实,就像柠檬糖外面那层酸。
      但我已经先一步咬到甜了。
      我没想到她会同意,这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
      意料之外。
      但奇怪的是,也许并不奇怪。我好高兴。
      “客房也行。”我把下巴从床单上抬起来,看着她。“总比某只猫被接走强。”
      她没看我,起身走到阿狗旁边,伸手在阿狗的背上慢慢顺着毛。灰蓝色的猫毛从她指缝间溢出来,阿狗的尾巴尖晃了晃,眼睛还是闭着,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客房很久没收拾了。”
      “我可以自己收拾。”
      “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睡床单就行。”
      “……随你。”
      随你,就是可以。我从床上撑起来,盘腿坐着,看她。她还在顺着阿狗的毛,手指从后颈一路滑到尾巴根。
      “话说,你今天来到底是干嘛的。”
      “家教啊。”
      “你什么都没教吧。”
      “今天学校里不也什么都没教嘛。”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明明预习也可以的。”
      “什么?”
      “没什么。”
      “那我给凛音发个消息。”我摸出手机。
      “她一个人在家?”
      “嗯。”
      “以后……周末可以把她也带来。”
      “在邀请我?”
      “自作多情。”
      她没再说话。我低头打字,【今晚不回去了,在未绽这边住,羡慕不羡慕?】发送。
      凛音秒回了一个【?】,然后又追了一条【别吵人家】。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又打了一段话。【她说你也可以来】想了想,还是删了,以后再告诉凛音吧,随即我才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阿狗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未绽把手收回来,它又翻回去,用脑袋顶她的手心。
      “它在撒娇哦。”我说。
      “它只是痒。”
      “痒和撒娇又不矛盾。”
      我继续看着她们,说道:“那我也好痒,怎么办。”
      “自己去洗澡。”
      “不要区别对待嘛。”我往后仰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光在视野里晕开。蓝白色的房间,黑色游戏手柄,小电视屏幕还亮着,停在游戏暂停画面。
      “未绽才是最像阿狗的人吧。”
      “困了就去睡。”
      “这里行吗?”
      “绝对不行。”她用强硬的语气拒绝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她还坐在阿狗旁边,手指埋在灰蓝色的猫毛里,没有抬头。
      “那我睡客房。被子呢?”
      “柜子里。”
      “哪间客房?”
      “走廊尽头左手边。”
      “牙刷呢?”
      “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有新的。”
      “睡衣呢?”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穿你自己的。”
      “校服穿了一天了。”
      “你废话真多。”
      “就问问嘛。”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卫衣,但她却从里面抽出了一件深灰色的睡衣,转身递给我。“这件。”
      我接过来,棉质的,洗过很多次,边缘都有点起毛了。我把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或者说,和她的头发不是一个味道。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第一次在‘自己家’留宿,有点紧张。”
      “和你做的事根本没关联。”
      “阿狗今晚真跟你睡?”眼看不太妙,我立刻转移话题。
      “它想睡哪就睡哪。”
      “真好啊,要怎样做才能把阿猫叫过来接走它呢。”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们没有继续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继续抚摸着阿狗,我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不去洗澡吗?”
      “想和你一起洗。”
      “不要。”
      “别这么干脆嘛,就当姐妹之间交流感情,怎么样?”
      “不要就是不要。”真是冷漠的话。
      “那就再多聊会儿,现在九点半都还没到呢。”
      我趴回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她顺着猫,一动不动。
      【今天这一天,貌似也不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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