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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谎言   ——— ...

  •   ——————薛未绽——————
      好挤。
      从刚才开始,薛雅执就一直往我这边挤。我们两个都快坐同一个位置上了,非要让我坐她身上吗。
      明明后座那么宽,还偏要黏着我坐。胳膊贴着胳膊,连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烦死人了。
      我皱着眉,把指尖抵在她上臂往旁边推。
      “往那边挪点,挤得慌。”
      结果身体反倒先往车窗那边缩,后背贴上凉凉的玻璃。天知道我怎么回事。
      她乖乖挪了半寸,肩膀却还挨着我的衣服。手掌搭在腿侧,看着倒挺安分。
      见她终于离我不那么近了,我才又把身体慢慢移了回去。
      闭上眼睛,回忆这糟糕的一天。
      今天的我真是把能做的蠢事做了个遍。为了不让某个露出沮丧小狗模样的人伤心,悄悄把发夹取了下来;又突然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提出完全不合理的要求,然后又自顾自地生气;还有她递糖过来的时候,故意咬上她的手指什么的。
      甚至还在毫无行动逻辑的情况下,亲手把她的发夹弄歪,然后又理正。
      “薛未绽”根本不可能对别人做出这种事。
      完全静不下心来。
      我偷偷睁开眼,又慢慢把视线转过去。
      薛雅执脸上挂着点微笑,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根本没注意到我在看她。
      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真让人讨厌。
      怎么开始傻笑了。看着好蠢。
      心思刚落下,车身便碾过路面的减速带,轻轻一颠。她的胳膊又猝不及防贴了回来,小臂直接蹭上我的手腕。
      更过分的是,她的指尖还扶了下我的腰侧。那点温度透过卫衣渗进来。
      “不是故意的,路太颠了。”
      声音轻轻飘过来,胳膊却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反而顺着颠簸又挨近了些,校服袖口蹭过我手腕内侧。
      绝对是故意的。一个减速带而已,颠两下就够了,哪能靠这么近。又在骗人。
      我转过去,抬头迎上她望过来的目光。眼尾弯弯的,像是揣着点什么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心思。
      我咬着下唇压下躁动,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话到嘴边,只剩闷闷的一句。
      “坐好。”
      “我坐得很稳啊。”
      她低低地应着,声音里竟带上了点委屈。肩膀还往我这边靠了靠。余光里,她的脑袋微微侧着,好像在看我。
      “未绽,你是不是嫌我烦?”
      我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只是把脸埋得更偏,又闭上眼睛,不去想任何关于她的事。
      她见我不吭声,倒也没再追问。只是胳膊又往我这边贴了贴,掌心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轻轻扣住了我的四指。
      “不说话就是默认不嫌咯?”
      声音凑得更近了,完全就是个无赖,得寸进尺的无赖。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不能任由她离我更近。
      我猛地睁开眼,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借着车身的惯性扑了过去。
      膝盖抵在她腿侧,双手撑在她肩后。就这么反骑在了她身上。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眼尾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瞳孔微微一缩。手也不再扣着我的手指,转而抓住了我的卫衣下摆。
      【终于不笑了】
      得意的念头从脑海中流过。
      “未、未绽?”
      声音里带着错愕。
      我喜欢她这样。喜欢看她这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喜欢看她这副从未向他人展露过的表情。
      每一次,都让我感到愉悦。
      她比我高一点。以往总是我略微抬起头才能与她对视,现在不一样了。
      我正在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她的错愕,她的慌乱,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知道安分了?”
      她唇瓣动了动,没挤出半句话来。只是抬眼望着我,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往我身后瞟了瞟。
      我懂她的顾虑。前座与后座之间的挡板,早在上车时我就用遥控器悄悄升了起来。这个空间里,不会有任何人窥见我们此刻的模样。
      “你……要做什么?”
      语气里还是这么慌乱。明明这状态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故意又往她身上压了压。膝盖将她的腿抵得更紧,双手撑在她肩后微微俯身,把两个人的距离压得更近。
      她的眼神愈发慌张,却偏偏不肯移开视线,就这么怔怔地望着我。
      【还不够】
      我还想做些别的。
      想留下独属于我的印记。
      我俯下身去,发丝垂落,蹭过她的颈侧。
      没有停下,往颈后移去。下一秒,便用力咬上了那片温热的肌肤。
      齿尖陷进后颈细腻的皮肤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浑身猛地一颤。
      都是她活该。
      我这样说服自己。
      “未绽……”
      又叫了我的名字,却偏偏没有推开我。只是偏了偏头,把后颈更加露了出来。
      又在做我不希望她做的事。
      烦闷的情绪想要一个出口。
      我咬了几秒,猛地松开,然后用舌尖蹭过那片泛红的肌肤。一遍,又一遍。
      停下舔舐,我抵着她的后颈,再也没有移动。
      她没说话。只是抓着我校服的手松了松,转而轻轻覆在了我的腰侧。
      可我想要她说话。想要她说出拒绝。
      这样想的同时,我又希望她纵容我。
      矛盾的想法在脑中交锋,我不清楚究竟谁占了上风。
      我仍旧一言不发。
      双手早已不再撑在她的肩后,此时正在她的背部游走。
      透过布料,我感受到了她的热度。
      抬起头,我和她四目相对。
      我不清楚自己能否透过她的眼睛看清此刻的表情。
      但我清楚,我们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我刚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偏过头,又很快转了回来,依旧盯着她的眼睛。
      手不自觉地向上,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后颈,触到那片被我咬过、还带着温度的肌肤。
      “有点痛呢。”
      我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开口。手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弄疼她了。但这都是她自找的。
      “是你自己的问题。”
      “这种时候不应该先关心一下我吗?”
      我抬眼望她。她脸上原本慌乱的表情早已不见,只剩下先前的笑意。
      她又伸了伸脖子,像是想让我把那道留下的印记看得更清楚些。
      又是这样。她出生的时候,难道没有点“生气”这个技能吗?
      指尖在她后颈的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放在我腰侧的手,又往上挪了挪。
      “知道痛还不躲?”
      我知道这是在明知故问。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躲得开。
      “躲了的话,你肯定会生气的。”
      “才不会。”
      “真的?”
      “骗你干嘛。”
      她没再接话,低声笑了笑。然后抱住我的身子,把我往她那边拉了过去。
      我又靠在了她的颈间。指尖在她后颈的红痕上蹭了蹭。是在道歉?还是在安抚?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道红痕。还真是明显。看来我的确用了不小的力气。
      那她为什么不生气。那样的力道,肯定会痛的,她却没有叫出声来,就算叫出来,前面也听不到就是了。
      “我生不生气不重要。我想听你说你的感受。”
      “我觉得还挺重要的吧。”
      “不要答非所问。”
      她在逃避我的问题。咬上去那一刻就该产生的答案,她却不肯告诉我。
      我从她怀里挣脱开来,又拨开她抚在我腰间的手,但仍然坐在她的身上。
      我再次瞪着她的眼睛。今天究竟有过多少次相似的场景,我不清楚,也不会去在意。
      也许是刚才的语气不够强硬,于是我尽可能用力地,一字一顿地凶她。
      “我在问你,被我咬是什么感觉。”
      我死死瞪着她,直到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但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用手勾住我校服帽衫的抽绳,扯了扯,也不松开。
      “想听实话?”
      “不能骗我。”
      我的指节抵在她肩上,又探入她内衬的领口,把手挂在那里,只露出半个手掌。
      她扯着我抽绳的那只手,也爬上了我挂在她领口的手,轻轻地在我手腕上游走。
      “一开始是懵的,后来瞬间就感觉到痛了,还有点麻。”
      她顿了顿。
      “确实没想到你会那么用力咬上来,还咬那么久。真的很痛哦。”
      她露出了有点不高兴的表情。这算是我希望看到的吗?
      “想过推开我吗?”
      “当然想过。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吧。”
      “那为什么……”
      “作为姐姐,包容妹妹的任性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随即反应过来想要反驳。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话音刚落,她又把双手放在我的腰间,紧紧抓住。
      “我不是说这个,我不想再瞒着你了。”
      “我的意思是,我会成为薛家的大小姐,而你会成为我真正的妹妹。我们是亲姐妹。‘姐妹’不再是我们之间用来开玩笑的称呼了。”
      等等。
      她在说什么?
      我早就习惯了家人善意的隐瞒。我早就知道,那都是为了我的感受。
      他们也习惯了隐藏真相,尽管我早已将一切都知晓。
      我们都没有互相沟通的勇气。
      我总是独自一人,去揣测一群人对我的温柔。
      所以我才会对她的话感到惊讶。我又看向她的眼睛,里面的光芒没有半分偏移。
      她是第一个主动向我说起这些的人。
      她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吗?
      “薛未绽,我没有骗你。”
      是从初识到分离、再到重逢,都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
      但说完之后,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仿佛说出这句话,也耗尽了她很大的力气。
      我当然知道她没有骗我。她也没必要强调这一遍。
      但不是全部。
      她说她会成为薛家大小姐,那是真的。
      但她说我们是亲姐妹。
      我已经不想去数这是她第几次说谎了。
      我五年前就知道了。
      我是那个园丁的女儿。
      她才是薛家亲生的。我们之间,连一滴血的关系都没有。
      她大概以为我会惊讶,会追问,会哭出来吧。
      我做不到。
      因为我知道她在撒谎。
      这句话,我五年前就听过了。在妈妈的信里。她把“你不是我的孩子”写成了“你是我的蓝玫瑰小公主”,用棉花将真相裹得严严实实,递给了我。
      现在薛雅执又对我说了同样的话。用同样的词语,同样的善意。她不知道,妈妈已经骗过我一次了。
      她现在对我说“我们是亲姐妹”这不是在告诉我真相。
      这不过是在给我盖一座房子,地基用她自己的血。
      但她把钥匙递给我,对我说:这是我们的家。
      那不是真的,但她的眼睛是真的,她递钥匙的手,是真的。
      我该说些什么才好。让我再一次去应对“家人”的谎言。
      说“原来是这样”;说“那我们以后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至少让我说点什么,好让她安心。
      但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了一个字。
      “……哦。”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大概是在想,这反应未免也太冷淡了点。
      我补了一句:“知道了。”
      她的肩膀微微落下去。信了。
      “所以,松开你的手,放我下去。”
      “再让姐姐多抱一会儿嘛。”
      “不行。”
      “好冷淡哦。那这个怎么办,会被别人看到的吧。”
      “把头发放下来就没事了。”
      我扯了扯她的马尾。
      “坐个车就换了发型,不会很突兀吗。”
      “就说我想要你的发圈,司机和掩昼不会在意的。”
      说着,我的指尖勾住她的发圈轻轻一扯。发圈滑过她的发尾,酒红色的发丝便散落下来,垂在颈侧,刚好遮住那片淡红的印子。
      之后,我从她身上翻下来,坐回靠窗的位置。
      她身上那件深绀色校服的裙摆,也被我压皱了。她的后颈上,就算我看不见,我留下的那道红痕肯定还在泛着淡红。
      车子转进庄园大门。林荫道两旁的枯藤向后掠去,快到门口了。
      我低头看了眼卫衣,皱巴巴的。伸手扯平,头发散在肩上,又伸手拢了拢。
      发圈还勾在我手指上。深蓝色的,和她今天的领结是同一种颜色,我攥了攥,塞进了口袋。
      车停了。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掩昼也下了车,站在台阶旁,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大概是在校门口买的。
      她的视线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向刚下车的薛雅执。雅执的头发披散着,酒红的发丝垂在肩侧,和上车时扎着马尾的模样截然不同。
      掩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奶茶杯搁在膝上,指尖敲了一下杯壁。
      就一下。然后停了。
      “我先上去了。”
      她往门里走去。经过薛雅执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但走过之后,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神秘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藏着除了“我知道了”以外的别的意味。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看到了雅执散下来的头发,看到了我口袋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深蓝色。
      她猜得到。
      她对这种事情一向敏感。我知道瞒不过她,但我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台阶下只剩我和薛雅执。
      她还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披散着,酒红的发丝垂在肩侧,遮住了后颈,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遮住了那片我留下的红痕。
      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进门,又好像在等我开口。
      我该直接走进去的,就像掩昼那样。丢下一句“明天老时间”,然后头也不回,今天已经够长了。咬了她的后颈,听了她的谎话,已经足够了。
      但我没走,我还有想做的事。
      “跟我走。”
      我没看迈步往庄园侧门的方向走去,那里通往快递站。掩昼的《乙女心脏》还没取,取件码在手机里躺了好几天了。
      本来打算开学再去拿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非去不可。
      “去哪?”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刚才说出“我们是亲姐妹”时的坚定判若两人,她总是这样。说完一个谎,就用另一个更轻的谎,来试探我有没有识破前一个。
      “拿快递。”
      我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她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不认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来,挨到我左边。胳膊差点又贴上我。
      从侧门出去是一条窄路,两旁种着修剪过的灌木。冬末的风灌进来,于是她又把散着的头发拢了拢,让我们的秘密不至于被人发现。
      我没有在看她。
      她走在我左边,这次倒是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没有挤过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
      路不平,她的肩膀偶尔擦过我,很轻。轻到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我感觉到了。
      “未绽。”
      她忽然开口。我连一声“嗯?”都没应。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还在生气吗。
      我咬了两次。第一次咬手指,第二次咬后颈。我追问她“什么感觉”,她说了痛。我扯了她的发圈,塞进口袋,她散着头发走在我左边,遮住了我留下的印记,现在她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真的?”
      “骗你干嘛。”
      她没再问了。但她的肩膀又往我这边挨了挨,这次不是因为路不平,我也没躲。
      快递站的柜子亮着灯。我扫码,一格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包裹,四四方方,不重。寄件人写着那家书店的名字。
      掩昼的《乙女心脏》。
      “是什么?是什么?”她凑了过来,酒红的发丝扫过我的手腕。
      好痒。
      我往旁边挪了半寸。
      “书。”
      “什么书?”
      “掩昼的。”
      我把包裹夹在胳膊底下,她看了一眼寄件人,没再多问。
      包裹夹在胳膊底下,没什么分量。掩昼跟我讲过这本书的故事。贵族女校里,两个人交换信物,立下结为姐妹的誓言。从学姐学妹,到姐妹,再到恋人。信物要时刻带在身边。
      我当时说,无聊。老土死了。
      现在我的口袋里有一根她的发圈,枕头底下有一张揉皱的柠檬糖纸,她的后颈有我留下的齿痕。
      掩昼讲的那个故事里,信物是两个人互相赠予的。
      我们不是。
      发圈是我扯下来的,糖纸是我自己要留着的,齿痕是我咬上去的。
      她有什么?不过是一道齿痕留在她身上。
      我们的信物是破碎的。糖纸在我这里,齿痕在她那里,发圈在我这里,散下来的头发在她那里。拼在一起才算完整,但恐怕永远也不会拼在一起。
      这到底算什么。
      她依旧走在我左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我们走回庄园门口。
      她的手指圈着散开的发丝,用那根被我咬过的手指,绕着发丝打转。大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明天……还是老时间吧?”
      “我说过了吧。‘明天周三’。”
      “好啊。我也说过的,‘不会忘的’。”
      干嘛又这么激动,小学生吗。
      我迈步向门口走去。
      “未绽。”
      她叫住我。我停下脚步,但我不想回头。
      “今天我很开心哦!”
      我记得我咬的是脖子,没碰到脑子,她的脊椎应该也没事。那她的智商应该没出问题才对。
      开心什么。开心我咬你,开心我扯你的发圈,开心我用一句“哦”和“知道了”让你安心,开心我拉着你去取掩昼的快递,让你多待了这么一小会儿。
      这些话,我是绝对不会问出口的。
      于是我迈步进了门。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还站在门口,就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脚步声轻轻地远去了。
      我关上了门。
      窗台上的蓝玫瑰正开着,我走过去,指尖碰了碰花瓣。凉凉的。
      那张揉皱的包装纸仍然压在枕头下。是上次她送的那包糖剩下的。
      我把它从枕头下拿出来,放在白瓷盘上。
      发圈从口袋里掏出来,深蓝色的。我把它展平,放在包装纸旁边。原本是黄色、如今已经泛白的糖纸,蓝色的发圈,还有蓝色的花瓣。
      那黄色倒是格外刺眼。
      包裹被我随手放在了桌上。
      她今天说了和妈妈一样的话。
      妈妈说,我有一个“亲姐姐”,她说,我们是“亲姐妹”。她们用了一样的方式,一样的词语,一样的温柔。
      她们为什么非要把我拉进这个家不可。
      现在的我,还想不通这种问题。
      五年前,我接住了妈妈的谎言。今天,我又接住了她的谎言。用同样沉默的方式,同样的表演。“哦。”“知道了。”她相信了。她以为我相信了。
      我不知道该去恨谁。恨妈妈骗我,恨她骗我,还是恨我自己。
      结果而言,我今天依旧演得很好。
      可我不想骗她。
      “哦。”“知道了。”就两个词,她就放心了。真是个笨蛋。
      她不知道,我早在妈妈那里就已经排练过一遍了。五年前读到那封信的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表演的对象。我一个人待在阁楼里,对着那张信纸,完全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今天,终于有人看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期待着我的反应。我便给了她一个。
      这到底算什么。她用谎言保护我,我用表演保护她。我们就这样互相欺骗着。这种事能持续多久呢,我不知道。但今天她相信了,所以明天她一定还会来。
      她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阳光开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谁都很热情。但那些家伙根本不认识真正的她。不认识那个会撒谎说“我们是亲姐妹”的她,不认识那个被咬了后颈还偏过头露出更多的她,不认识那个用“姐姐就该包容妹妹”当借口来纵容我的她。他们看到的,不过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部分罢了。
      什么样的人会喜欢这种家伙,肯定是些只看外表的肤浅货色。
      我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说到底,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她会和谁在一起呢。从爸爸和哥哥的态度来看,虽然我不太理解,但我似乎并不会被赶出这个家。而且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正式成为我的姐姐了。
      到那时候,我就有资格了吧。
      至少,也能发表一下我微不足道的意见。
      像那种只贪图她外表的、肤浅的家伙,我是绝对不会认可的。
      发圈的蓝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我盯着它。
      我当然也清楚,我的意见左右不了她的想法。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其实希望她能遵从自己的意志去爱上某个人。
      不是因为我的允许或禁止,仅仅是因为她真的想要那么做。
      我是欠她的。所以她才不该像现在这样,总是笑嘻嘻地对着我,不该像今天这样毫无底线地包容我的恶劣。尤其是用“姐妹”这种近乎耍无赖的理由。
      【薛雅执就应该和薛未绽保持距离】
      这曾是我坚信不疑的真理。从五年前知晓真相的那一天起,我就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她是真正的薛家人,而我只是寄住在这里的、园丁的女儿。我们本来不该有任何关系,她应该离我远远的,我也应该离她远远的。
      可就像一堵巨墙从天而降,突然截停了行驶的列车。这条真理,似乎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可信了。
      因为她根本没有保持距离。她挤过来,贴着我坐,剥开糖纸送到我嘴边,被我咬了手指也不肯缩手。她露出后颈任我咬,散开头发遮住我留下的痕迹,然后满心期待地问我明天是不是老时间。
      而我也没能保持距离。我咬了她,两次。我扯下她的发圈,塞进自己的口袋,放在柠檬糖纸的旁边。我拉着她去取掩昼的快递,让她多待了那么一小会儿。
      真理依旧在那里,墙没有倒塌,但列车已经狠狠撞了上去。
      她散着头发走回去,酒红的发丝垂在肩上,遮住了我留下的印记。
      遮住了,但没有消失,明天她扎起头发的时候,就会看到那道红痕。
      她会想起今天,会想起我咬她的时候,她露出的后颈,会想起她说出“我们是亲姐妹”的时候,我回答的那一声“哦”。
      我把包装纸展平,又揉皱。展平,又揉皱。
      发圈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齿痕也总有一天会消失,糖纸也总有一天会破碎。
      但我不想把发圈还给她。就算她开口要,我也不想还。
      至少今天,我得留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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