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摘下蓝玫瑰》鵝鸟

5、我们的一天 ———

　　——————薛未绽——————
　　好困。
　　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指尖摸到冰凉的手机屏。
　　解锁看了眼，才8:43。
　　还早，再睡会儿吧。
　　意识昏沉间又摸过手机，再亮屏时，数字跳成了十点整。
　　还是困得厉害，明明昨天睡得很早。反正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就再眯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被梦之神的低语裹住，连指尖都懒得抬，只想顺着这股倦意沉下去。
　　总觉得忘了什么，可转念又想，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今天才周一，明天才会见到那个家伙，急什么。
　　话说，手机哪去了？回笼觉的困意粘在眼皮上，我抬着下巴抵着枕面，双手在枕头下摸索，指尖却被塑料糖纸硌了一下，麻丝丝的疼。
　　还是没摸到。
　　撑着胳膊坐起身，眼前一片模糊，就那样直挺挺地弯腰找着，浑身发懒，指尖发凉，可我有更重要的事——找到手机。
　　等视线终于聚焦，又把枕头周围扫了一遍，空空的。
　　猛地掀开被子，才看见手机安安静静贴在腹间，还带着一点体温。
　　啊，原来在这。
　　大概是回笼觉时头太沉，随手揣进被窝了吧。
　　再看时间，10:32了。
　　过得真快，我又睡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点记忆都没有。
　　算了，好累。
　　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是她九点多发来的天空照片，灰扑扑的云，很普通。昏沉的脑子转不动，最后只敲了一个字发过去。
　　【嗯。】
　　做完这一切，又把脸埋回枕头，手脚并用地挪回原来的位置，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被褥里。冬末的寒气还飘在空气里，只想留住这一点难得的暖意，别被风吹走。
　　可是，睡不着了。
　　意识突然清醒得很。
　　都怪薛雅执。
　　爬起身推开窗，风拂过窗台上的蓝玫瑰，花瓣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指尖摸出一颗柠檬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做好了酸的准备，却还是被那股酸涩刺得舌尖发麻。
　　不好吃。可就算这样，我也没打算吐出来。
　　楼下的餐桌上摆着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昨天只是随口跟厨师阿姨提了一句想吃这个，她当时那副高兴的模样，连说好几声“好”，熟悉得让人心烦。
　　某人的存在感，未免也太高了。
　　今天又煮这个，完全没必要吧。
　　讨厌。
　　算了，总不能跟食物置气。我吹了吹粥面，拿一根筷子搅了搅，软糯的米粒化开淡淡的甜。
　　喝完粥，顺手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回房间时，路过窗台，还是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蓝玫瑰的花瓣，微凉的触感沾在指尖。
　　拿起手机，解锁，锁屏，又解锁。聊天框里还停着那张天空照，和我孤零零的一个【嗯。】
　　她没回。
　　是太难接话了吗？应该是吧。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落不下去一个字，最后索性把手机扔回床头，蜷进窗边的懒人沙发里，看着窗外的云慢悠悠地飘。
　　好烦。
　　还是都怪薛雅执。
　　晌午的阳光渐渐暖起来，冬天的太阳总是这样，温温的。
　　随手捞过一旁的书，翻了两页就停住，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卧室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以前的假期，我也是这样度过的，可今天总觉得，空落落的，无聊得很。
　　去整理明天去学校的东西吧，顺便调试下晚上直播的设备。
　　把校服领取单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哥哥给的新生手册只翻了几页，目光就落在了角落的游戏手柄上。旁边是雅执送的里昂手办，被我随手推在那里。
　　我其实买过一模一样的，只是没摆出来，我向来只把复数手办里的一个放进展示柜，我不是这个系列的粉丝，就只买了一个。
　　现在有两个了。这说明不了什么，只是得选一个差一点的摆在外面，这种事，根本不用思考。
　　翻出自己买的那一个，熟练地拆开包装。选这个的原因很简单，放了这么久，肯定氧化了，比不上新的。拆开这层所谓“珍贵”的包装，我不会有半点负罪感，仅此而已。
　　为了不让某些人看到又大惊小怪地吵闹，我又特意把它藏在了展示柜最里边。
　　【抱歉了，里昂，这下你真变成“里”昂了。】
　　视线转向那个新里昂。该放哪呢？
　　旧里昂的箱子里？不行，不想再跟里昂说抱歉了。展示柜旁边？会不小心踩到吧。床头柜？摆不下。我的房间本就不算大，那就放书柜顶上吧——离书桌近又怎样，不抬头，就不会注意到。
　　对外就说这是旧里昂，没必要对别人多做解释。
　　看了眼时间，快12点了。
　　厨师阿姨来问午餐想吃什么，到了嘴边的“随便”顿了顿，终究没说“不用煮稀饭”。
　　清淡点，也好。
　　吃过午饭，躺在懒人沙发上用投影仪看老电影。看到女主踮脚吻上男主，男主眼底的冰山一点点融化时，我突然按了暂停，关掉投影仪，心里暗骂一句“老土死了，一点都不好看”。
　　后仰着身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一室的安静，还有孤独。
　　手机震了一下，是明镜嫂嫂的消息。
　　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学校，哥哥送。指尖顿了顿，敲下【不用了，有人等我。】发送后才猛然惊觉，明明不想让他们知道的，就算是嫂嫂，也不想。
　　嫂嫂很快回了个笑脸：【真好】。
　　真好吗？我也不知道。
　　又点开薛雅执的聊天框，没想到她刚好发了消息，还是几张天空的照片，没什么新意。心里莫名有点失望，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真是无聊。】
　　【啊，秒回！】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立马想撤回，可另一边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别想着撤回哦，我看的一清二楚】
　　这人打字怎么这么快。
　　讨厌死了！薛雅执！
　　又打乱我的节奏。今天不会再理她了，不对，明天也不会。
　　索性把手机扔在床上，不再看，重新打开投影仪，继续看刚才的电影。
　　可还是觉得无趣，真想今天能快点过去。但晚上还要直播，既然发了预约，就一定要做到，哪怕只有几个人看。
　　傍晚时，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碎金似的落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灰蓝色的头发垂在肩前，眉眼淡淡的。拿起梳子轻轻梳着，突然想起雅执的酒红色长发，想起她发间别着的山茶花发夹。
　　果然还是她比较漂亮。阳光开朗，在学校里，一定有很多人跟她表白吧。如果说阳角有具体的样子，那一定是她这样的。
　　不想再想这些了，越想心里越乱。
　　晚饭时间，我盯着桌上熟悉的白粥，一言不发。吃了一天了，看得一点食欲都没有。可又不想让阿姨单独为我重做一份，不吃的话，晚上说不定会挨饿。
　　以前也点过外卖，可送来的味道总是怪怪的，不如妈妈亲手做的。现在，我不想去麻烦别人。
　　吃过晚饭，搬了小凳子坐在窗台边，指尖轻轻拂过蓝玫瑰的花瓣，一片花瓣轻轻落在掌心，微凉，又软软的。口袋里的柠檬糖少了两颗，都是今天无意识捏来吃的，酸涩的余味总在舌尖。
　　摸出手机，点开聊天框，那张天空照看了许久，竟觉得那灰沉沉的云，也没那么难看了。指尖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终究还是没发什么，只把手机扣在膝头。
　　夜色漫进房间时，我终究还是坐进了直播房。没开顶灯，只留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指尖的动作。
　　一开播就进来了四个人，都是眼熟的ID“用户38858”“仁心”“未绽之蓝的粉丝”“森林之音”。
　　前三个是我刚开始做直播就关注的老粉，只是从来不在直播间说话，头像也奇怪，一个默认头像，一个草药，还有一个干脆截了我的头像来用。
　　我这是误入老年人聚会了吗？我的直播内容只有恐怖游戏，偶尔播播星○○物语，完全不是老年人的受众吧。
　　“森林之音”是前几个月关注的，倒是很爱说话，直播间里只有她会发言，明明发弹幕我就能看到，可她始终坚持用付费留言跟我聊天。搞不明白，真是恐怖的消费欲望。
　　我在公屏敲下【今天有点累，不播恐游，种会儿地。】
　　下一秒，付费留言跳了出来：
　　“谢谢森林之音的SC‘好耶，种地回！’”
　　我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不过我的主业是恐游主播。”
　　每次播恐游时，她的话就会变得很少。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看？我又不会露脸，只露手，也不会为了节目效果尖叫，全程安安静静的。
　　显示屏上的点赞数开始飙升，差点忘了那三个老粉。两个老年人，一个复制怪，只有我种地的时候，才会疯狂敲屏幕点赞。
　　真是比恐怖游戏还让人觉得紧张。
　　一边玩着游戏，一边陪着这位“消费狂魔”聊天，她今天的话，比以往还要多。算了，就播到十一点半吧，明天还要出门。
　　【我明天有事，今天要早退，抱歉了。】
　　话音刚落，付费留言又跳了出来：
　　“再次感谢森林之音的SC‘晚安主播，今天超满足’”
　　“高兴就好，拜拜，下了。”
　　关闭直播，一旁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的指尖几乎立刻抬起来，触到屏幕才愣住，是快递站的取件提醒。
　　早该关掉这个网购软件的消息通知了，净添麻烦。
　　回到卧室，房间里只剩夜的安静，连风都停了。
　　摸出手机，终究还是给薛雅执发了一句【明天不用太早等。】发送后立刻锁屏，怕自己后悔，怕自己又敲出别的字。
　　走到窗台边，把蓝玫瑰挪到能晒到晨光的位置，这样明天一早，花瓣就能沾到阳光了。躺回床上，目光却不自觉望向书柜顶，索性爬起来走过去，把那只新里昂手办，摆得整整齐齐。
　　重新躺回床上，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摸到了皱巴巴的柠檬糖包装纸，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片黄纸。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低低的抱怨闷在喉咙里，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都怪薛雅执。”
　　——————薛雅执——————
　　周一。
　　天还蒙蒙亮。
　　快六点半了，出租屋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摸上去凉丝丝的。
　　我摸着枕边的山茶花发夹坐起身，冬末的冷气裹着鼻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冬天怎么还不走，真希望春天能快点来。
　　套上浅蓝的运动服推门出去晨跑，这是从福利院起，就从没断过的习惯。
　　今天的路线，刻意绕着芙萝拉高中的围墙。脑子里全是明天未绽走进校门的模样，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上周学生会换届，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竞选会长，前任副会长甚至提前把竞选稿塞给了我，可我最终填了秘书处的报名表。
　　没错，只有秘书处，能在工作时自由接触新生档案，能第一时间摸到未绽的分班、课表，能借着整理资料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守在她即将待三年的校园里。
　　于我而言，那点会长的光环，从来都比不上能实实在在靠近她的机会。
　　又拐去了薛家别墅区外的林荫道。
　　红砖墙上的枯藤沾着晨露，水珠滚在干枯的花瓣上，摇摇欲坠。我蹲在树后，盯着别墅区的方向看了三分钟，直到瞥见不远处的保安大叔，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坏了，他好像认识我。
　　慌忙起身跑开，心里却突然闪过一丝疑惑——不对，这以后也是我的家，我本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的。
　　跑回出租屋时，额头沾着薄汗。打开衣柜，深绀色的校服早熨得平平整整，白衬衫扣到第二颗纽扣，深蓝色的领结系得端端正正。
　　这不是那件二手校服，是芙萝拉所谓的“定制款”——无非是面料更好，做工更细，多了几种颜色，却成了那些人彰显身份的东西，倒是可笑。
　　我会定制这个，从不是为了显摆即将拥有的身份，那种幼稚的事，我才不会做。
　　我只是希望，明天见到她时，能再体面一点，能再靠近她一点。
　　那件二手校服，以后需要在她面前装可怜的时候，再拿出来就好。
　　不知道昨天的“稀饭计划”成功了没有。我不是故意骗她，只是想，让我在她心里，能再多一点点重量。
　　如果她因此觉得难过，那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
　　指尖划开手机，点开和未绽的聊天框，停在她昨晚最后发的消息。
　　【睡了。】
　　是晚上十二点多发的。我先把今早拍的天空照片发过去，又往上翻了翻，看到她之前发的【早点睡。】
　　这算早吗？难怪睡前翻了好几遍手机，都没等到她的消息，原来是她睡太晚了。
　　现在，我得提前有作为未绽姐姐的自觉，监督妹妹的健康作息，这是我的首要任务。
　　凛音也经常熬夜，我却很少管她。我不想厚此薄彼，可心里清楚，这两个妹妹，于我而言，从来都不一样。
　　“哥哥”说，现在的未绽，总把情绪藏在心里，连照顾自己都漫不经心，若是再不盯着点，怕是要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就这样，我说服了自己这份明目张胆的偏心。
　　昨天晚上，“哥哥”给我发了很多未绽的近况，我很感谢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哥哥，他对未绽，真的很上心。
　　嗯，是个好人。
　　他还告诉了我未绽直播账号的详情。我搜了一下，主页的视频都是一个格式——游戏名+通关时间+游玩日期，没有剪辑，游玩过程中也很少说话，是很无趣的风格呢。
　　倒是很适合那些想安安静静看游戏全流程的人。
　　不想看恐怖游戏的内容，便翻了翻视频的评论区，结果一个ID的出现频率高得吓人——“森林之音”，名字像是照着“未绽之蓝”取的。
　　就算从没见过凛音用这个账号，我也能确定，这一定是她。
　　总用付费留言跟未绽聊天，发现了未绽的直播，却压根没打算告诉我，想独占未绽的关注。凛音，你要知道，你姐姐永远是你姐姐。
　　昨天我轻描淡写地跟她提了句“森林之音饿了吗”，她愣了半天，最后气鼓鼓地盯着我，嘴上说着“借你用几天，别搞砸我的号，别让未绽姐发现。”
　　还不是把账号给我了。
　　今晚，我倒想借着这个账号，好好看看未绽的直播，就隔着屏幕，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走出卧室，凛音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
　　“姐，学生会的消息刚发过来，秘书处？你怎么会想去那，都说那里的事超忙的。”
　　“秘密。”
　　“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变态的想法流露出来了。”
　　“喂，对我尊重点好不好。”
　　又拌了几句嘴，我抓了颗柠檬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很清爽。
　　“走了，学校有事。”
　　芙萝拉的校门刚开，秘书处的办公室在二楼，离高一教学楼最近，抬眼就能看到教学楼的入口——这是我选这里的另一个私心，往后她进出教室，我总能悄悄望上一眼。
　　推开门，现任副会长林釉恩把一摞新生档案推到我面前。
　　“雅执，按班级分好，明天领校服的名单要贴公告栏，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就好。”
　　我应声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档案袋，目光一眼就锁住了“薛未绽”三个字。
　　高一（1）班，学号07，照片上的她，灰蓝色的头发垂在肩前，眉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连证件照都不愿笑一笑吗。
　　“心情很好？”
　　林釉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有高兴的事。”
　　愿意来秘书处的人很少，这两天基本只有我和林釉恩，大多时候，还是我一个人独处。
　　林釉恩，是学校里“温柔”的代名词，浅亚麻金的头发，笑起来很温柔，被许多受她帮助的同学称为“天使”。我高一时，也受过她不少照顾。
　　同样是这所学校的“贵族”，比起那些骄纵的家伙，她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她愿意来这里帮忙，我虽有点惊讶，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出众的样貌，优异的成绩，耀眼的气场，却一点都不张扬，对所有人都是温柔模样，若是让她做学校的门面，想必会有很多人同意。
　　只是这样的话，怕是会有很多人，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被骗进这所学校吧。
　　收回思绪，我的注意力，可不能放在别人身上。若是真的和她搭上关系做朋友，总觉得会有处理不完的麻烦，单是她的“后援团”，就够我头疼的了。
　　接下来，该进行我的另一个目的了。
　　一边把班级名单分好，一边在档案里找着一个人。
　　【找到了。】
　　没错，就是她。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和未绽留着相同发型的黑发女生——沈掩昼，未绽的表妹，只比未绽晚出生三个月，所以也是这一届的新生，还和未绽分到了同一个班，高一（1）班。
　　从哥哥那里得到的消息，她是未绽为数不多愿意主动接触的人。我以前从没关注过她，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一无所知。
　　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危机感。我不清楚她对未绽的感情，凛音说我是“杞人忧天”，哪有表姐妹之间会有那种不符伦理的感情。我想了想，貌似没错，古代那些表兄妹不都常有结婚吗，我必须警惕，必须让未绽远离“危险”。
　　说完这话后，凛音只是略微震惊地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
　　看着她证件照上和未绽相同的发型，再盯久一点，甚至觉得连嘴角的弧度都有几分相似，像在无声地向我嘲讽。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五官，凑在一起，却偏有几分神似，看得我心头莫名发闷。
　　得了未绽这么多年的关注还不够，现在还和她分在同一个班，真是贪心。
　　“怎么了？”
　　林釉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正低头整理着盖好章的文件。
　　“你对着新生档案发愣，是有认识的人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届新生的照片，拍得都挺正式的。”
　　林釉恩闻言，没再多问，只把一叠贴好班级标签的空白名单推过来。
　　“按档案把名字抄上去吧，字迹工整些，明天贴公告栏，要给新生看的。”
　　“好。”
　　我应声坐下，拿起钢笔，却没立刻落笔，目光又不自觉扫过那叠档案。薛未绽的名字压在最上面，沈掩昼的就在她下一页，两个名字挨得很近。
　　【也没人说过，必须按照档案的顺序抄写吧。】
　　指尖顿了顿，刻意把沈掩昼那三个字写得潦草些，又把她的名字挪到了名单最角落的位置。再提笔写薛未绽的名字时，一笔一划，写得格外工整，还把她的名字，放在了名单最显眼的地方。
　　两个名字，被我刻意放在了相距最远的位置。
　　“这名字写得比旁人用心多了，重要的人？”林釉恩的声音轻轻传来。
　　指尖猛地一顿，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有所指，只低头翻着档案：“顺手罢了，好看的名字，总该写得工整些。”
　　福利院的那些年，我连未绽的身边人都摸不着边，如今好不容易能守在她身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陪着她长大的人。
　　太狡猾了。
　　林釉恩没再继续说话，办公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很。
　　抄完名单，我把高一（1）班的那份折了折，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口袋里，借口要去公告栏贴样稿，跟林釉恩道了别。
　　走出办公室，却没直奔公告栏，反倒拐去了高一教学楼的走廊，站在（1）班的教室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教室，想象着明天未绽走进来的模样。
　　她会坐在哪个位置？会不会选靠窗的位置？沈掩昼，会不会凑到她身边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问题。
　　【不能再想了，快下午1点了，先去吃饭吧。】
　　随便在学校的食堂应付了一顿，饭后，我漫步在操场上，抬头望向天空，拍了几张照片。蓝盈盈的天，飘着几朵白云，没有配文，直接发给了未绽。
　　被扰乱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去想她会立马回复，只是想把此刻的天空，分享给她而已。我就那样静静看着聊天框，下一秒，原本沉静的对话框，却突然跳出了一行字。
　　【真是无聊。】
　　秒回！这是秒回吧！
　　我立马敲字回复。
　　【啊，秒回！】
　　【别想着撤回哦，我看的一清二楚】
　　一下子太激动，手速快得离谱，连想都没想就发出去了。应该没说错什么吧？希望她不要觉得我很烦人，不要觉得我很吵。
　　被她积极回应的感觉，真好。
　　不过，也该适可而止了，就等她下一条消息发过来，我再继续跟她聊吧。
　　她会说什么呢？会觉得我很幼稚吗？还是会继续吐槽我无聊？
　　……………
　　“结果一下午，一句话都没发啊，呜呜。”我瘫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哀嚎。
　　“如果我被一个变态在网上纠缠，我也不会理她。”凛音坐在一旁，啃着苹果，凉凉地补了一句。
　　“凛音，你等着吧，明天我就在未绽面前说你坏话！”
　　“不准！”
　　凛音说着，就朝我扑了过来。我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真是的，温柔点行不行？”
　　“对你的话，不行。”
　　她说着，把一部手机扔到我怀里。
　　“喏，账号给你，别乱发消息，这个月我的SC余额可不多了。”
　　我接住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直播软件，看到关注列表里，孤零零的一个“未绽之蓝”。头像还是一朵幽蓝的玫瑰，和她窗台上的那株，一模一样。
　　“我可告诉你，未绽姐直播只露手，几乎不会主动说话，你别指望她跟你聊多少。”凛音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
　　八点五十九分，我提前她直播预约的时间一分钟，点进了直播间。
　　直播间刚开，已经进来了三个人，正是凛音说的那三个老粉——“用户38858”“仁心”“未绽之蓝的粉丝”。果然和凛音说的一样，都是沉默的老粉，连弹幕都不发。
　　屏幕里传来轻轻的按键声，未绽的手出现在画面里。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今天有点累，无恐游，种会儿地。】
　　本来还在担心，第一次看她直播就播恐游，自己会忍不住犯恶心，甚至都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没想到居然是种地回。
　　太好了，连幸运之神，都在帮我。
　　好心眼的神明，谢谢你。
　　我用“森林之音”的账号，送了一个付费留言，敲下【好耶，种地回！】凛音说她总这么发，我学着她的语气，怕被未绽察觉出异样。
　　虽然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大概能猜到，是专门做某件事的直播吧。
　　不得不说，这个直播平台，其他操作都繁琐得很，偏偏充值相关，简单又粗暴。
　　还有这个付费留言，只要花了钱，就能让自己的话，醒目地出现在直播间最上方，真是个不错的发明。这样一来，就能让她一眼看到我的话，感觉自己在这位“素未谋面”的主播心里，占据了不一样的地位。
　　怪不得凛音总爱用这种方式聊天。只是直播间的另外三位，始终一言不发，让我这番无处安放的优越感没地方施展。
　　“其实你可以发弹幕的，我看得见。”未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轻轻的。
　　我抬头望向凛音，她朝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用管】，又张了张口：
　　“她每次直播都会这么说。”
　　我也朝她回了个手势：
　　【收到。】
　　继续用付费留言和她聊天，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和在意的人这样聊着天，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目光无意间扫到“森林之音”名字旁边的粉丝团等级——[小蓝]LV.30。
　　我问过凛音，这是粉丝团的最高等级，要充很多钱，看很久的直播，才能升到。
　　不过，我又把目光瞟向直播间的三位老粉，他们的等级，居然也是LV.30。
　　我原本打算今天过后，自己创一个账号的。可如果自己创号，岂不是成了直播间里，唯一一个零级粉丝团的人？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凛音把这个账号，彻底给我。
　　先不想这些了，就让我好好享受这片刻的时光吧。私人，又不那么私人的聊天，真好。
　　看不见她的脸，可她的声音好好听，语气也很温柔，和昨天那个冷冰冰的她，完全不一样。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我希望是昨天的她，希望是那个只和我独处时的她。就算变得冷漠，那也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独一份的她。
　　【我明天有事，今天要早退，抱歉了。】
　　她的声音传来。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明明才看了没多久。
　　我立刻送了最后一个付费留言，敲下最想说的话：【晚安主播，今天超满足。】
　　听着她温柔地说“拜拜，下了”，直播间的灯光暗下去，心里竟有些舍不得，空落落的。
　　退出直播，点开和未绽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发消息。
　　凛音凑过来：
　　“没聊够？”
　　我摇摇头，把那部手机还给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冬末的风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却让脑子清醒了些。
　　聊了这么久，我明明已经很满足了。
　　可我知道，自己很贪心。我想要更多，想要能光明正大地和她聊天，就像今天这样，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想要我们之间的聊天，不用隔着屏幕，不用隐藏身份。想要我们之间，只有彼此，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人。
　　今天的我不该失落的，可心里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住。
　　“姐，你手机响了，有新消息。”
　　凛音的声音传来。
　　“肯定是广告，不用特意告诉我。”
　　我头也不回地说。
　　“不是的吧，铃声不一样。”
　　闻言，我将手机从口袋拿了出来，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明天不用太早等。】
　　发信人，是我最没有想到的人。
　　这是什么感觉？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雀跃。明明刚才还在失落，明明此刻并没有期待什么，可她的消息，偏偏就来了。
　　前几分钟，还在网络上的公共直播间，用隐藏的身份和她对话。而现在，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聊天框，给我发了消息。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就像……就像属于我和她的秘密基地，就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就像我们在偷偷地，私人幽会。
　　怎么办。
　　我不清楚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轻飘飘的又沉甸甸
　　“是未绽姐吧，发的什么？”
　　“不给你看，是秘密。”
　　我把手机抱在怀里。
　　“你哪来这么多秘密，小气鬼。”
　　凛音撇撇嘴，转身走了。
　　我又转过身，对着屏幕，缓慢地敲下几个字，生怕敲错一个。
　　【好哦，都听你的】
　　发送后立刻锁屏，不是怕自己后悔，也不是怕自己又敲出别的字。
　　只是想，今天也早点睡吧。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