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摘下蓝玫瑰》鵝鸟

4、我的思绪 ———

　　——————薛未绽——————
　　好酸。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坐在床上，捏着揉得发皱的柠檬糖包装纸，里面剩下的几颗糖被我搁在一旁。酸涩的甜从舌尖漫到舌根。
　　“讨厌死了。”
　　低低的抱怨闷在喉咙里，我抬手抵着腮帮，目光却飘向卧室门口，仿佛下一秒，那个人就会大呼小叫地冲进来，说着“我落东西了，回来拿一下”之类的话。
　　我在期盼一场不可能的重逢。方才我分明趴在窗边，看着那抹酒红色的身影拐过远处的街角，消失不见。她不会手舞足蹈地跑回来，继续在我面前嬉皮笑脸。
　　这些幻想，本就毫无意义。
　　或许她早被我吓跑了，那份热忱，不过是演给我看的戏。
　　我与她，只有家教与学生的关系。
　　家教。这个词在我心里反复琢磨，爸爸和哥哥为什么要让她来做这份工作。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与她的错位人生。
　　就像人工培育的蓝玫瑰，与生来艳丽的红玫瑰。我不过是暂时借着相似的模样，开在空旷的花园里，等真正的园主归来，这株普通的蓝玫瑰，终究会被连根拔起，丢弃在无光的角落。
　　可眼下，充当“园丁”的亲人们，目前却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我不懂。
　　爸爸和哥哥从没读过那封信，我知道，是他们对我和妈妈的尊重，才会这般安排我与雅执的接触，怕伤了我的心。
　　而我也不愿将信的内容告诉他们。我想让妈妈的爱，只属于我这个她的孩子，哪怕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也不行。
　　所以时至今日，他们仍不知道，我早已清楚，自己的血脉从何而来。
　　我们都像戴着假面的舞台剧演员，台下，彼此知根知底；台上，戴上那层根本遮不住身份的假面，却要按着剧本，演一出互不相识。
　　我讨厌这份虚假，却也知道他们的身不由己。只要我愿意分享妈妈独给我的爱，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说到底，如今的局面，都是我的错。
　　爸爸总是很忙，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哥哥从前倒常见，可自他当上那个什么…特别主任，见面的次数也少了。即便一周还能见到六七次，我却依旧不知道和他聊些什么。十一岁的年龄差，终究隔了一道沟。
　　明镜嫂嫂比哥哥还大一岁，却是见我最勤的人，我也乐意和她说话。她身上总飘着淡淡的草药香，被她抱着时，会有种让人安心的沉静，忍不住想要依赖。只是最近听说嫂嫂怀孕了，往后见我的次数，怕是要少了。
　　新生命的诞生，与旧事物的逝去，从来都这般措手不及。
　　他们的孩子，会让我帮忙照顾吗？若是个小姑娘，我倒愿意。但想来，他们终究是会交给家里的保姆吧。
　　嫂嫂以后会少来见我，若是等到她生产的那几周，想见的话，就只能我主动去找他们了。真希望他们能搬回这栋房子住，真是的，哥哥做那种事之前怎么就不做好措施。
　　虽说他们二人一向恩爱，我却实在想象不出哥哥那根木头能说出什么情话。在嫂嫂面前，他做什么都带着试探，嫂嫂一开口，他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和雅执十分相像。真不愧是亲兄妹。
　　“啊，话题又扯远了。”只要一个人静下来，思绪便会不受控地发散，到最后大脑内思维的汽车会偏往哪一条道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脑袋又开始放空，思绪重又落回方才的念头里——哥哥真是个幸福的人啊。于他而言，一切都是真实的，亲人、事业、爱情，皆是如此。
　　我并不排斥这些，只是觉得，爱情或者说幸福于我，总是太过遥远。
　　我想象不到自己会和谁坠入爱河，想象不到自己会露出和哥哥一样的紧张与羞涩，更想不出，那个人会是谁，我对她有什么要求，连择偶的标准，都一片模糊。
　　薛雅执呢？她有吗？她的人生过得井井有条，想来早就想好了择偶的标准，只是在等那个人出现罢了。反正，一定是和我这种阴暗的家伙，天差地别的人吧。
　　我为什么会想到薛雅执？我对她，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也不愿去想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模样。她喜欢谁，讨厌谁，都与我无关。
　　再者，若是萌生那样的情感，我实在难以体会。两个女孩子之间……那种事。掩昼的漫画里全是这些，堆了半个书架，每次去帮她收拾都要翻到几本。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说起这个，几个月前她托我买的台版《乙女心脏》最新卷，特典版和普通版好像到了。我知道舅舅家对于她的爱好，持着不反对却也绝不支持的态度，所以她的藏品大多都放在我直播用的房间里。
　　《乙女心脏》不过是掩昼爱看的百合小说，设定内容都无聊得很。贵族学院里，两人交换信物，立下结为姐妹的誓言，从学姐学妹，到姐妹，再到恋人。作为证明，信物要时刻带在身边，这甚至还是书中女子学院的传统。
　　究竟是什么样的学院，会有这样的传统？如果是我做家长，绝不会放心孩子在这样的地方读书。
　　算了，也懒得深究，到时候把书放到那间房间就好。同样的内容，还要买特典版和普通版两遍，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掩昼她最近怎么样了？倒是好久没见了。不用说，一定还在社交圈里费力扮演着她的“身份”，就像从前的我。
　　她每次来我家看漫画，总要抱怨这个人麻烦，那个人恶心。
　　明明只要像我一样，停下这场表演就好。
　　只是她暂时没有这个意愿，我也不会多嘴就是了。
　　硬要说的话，她不只是在这方面和我像，就连发型，都是照着我的样子剪的。
　　思绪漫开，眼前浮现出上个月她来家里的模样。
　　推开门时，那及下颌的黑短发，在暖黄的灯光里格外扎眼。碎剪的发尾带着浅浅的内扣，不像我的及肩发，垂着软软的卷。
　　可她的刘海，却和我一模一样。轻薄的碎发垂在额前，刚好遮到眉峰，连耳后别着的细发夹，都是和我左边那支一模一样的款式。还是去年她缠了我半天，精挑细选买的一对，我嘴上嫌幼稚，却也天天别着。
　　那天她窝在直播房的地毯上翻漫画，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脸颊旁，那弧度，和我垂在脸侧的发丝，分毫不差。
　　我端着水杯路过，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又剪了？跟我一模一样，看着烦。”
　　她立刻仰起头，伸手就来抢我手里的杯子
　　“谁让未绽姐的发型最好看，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我侧身躲开，把温水搁在她手边的小桌子上，看着她又低头埋进漫画，黑短发的发顶蹭得有些乱，忍不住伸手，替她把翘起来的头发别回耳后。指尖触到她的发丝，硬挺的，和我的软发完全不同。
　　“幼稚。”
　　我收回手，丢下两个字。
　　“就幼稚。”
　　“小学生。”
　　明明都是戴着假面的人，她却敢把这份模仿的心思，明晃晃地展露出来，连头发丝都要贴着我的样子。不像我，用这头灰蓝的中长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真实的情绪，都不愿露在外面。
　　她在社交圈里演得热闹，抱怨着旁人的虚伪，却始终留着这头和我相似的短发；而我，早早便退了场，躲在这栋房子里。
　　手机屏幕在床头亮了一下，是快递站的取件提醒。不用看也知道，是掩昼的《乙女心脏》。
　　拿起来划开屏幕，取件码清晰地跳在眼前，我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按灭屏幕，随手丢回床头。
　　我没存备注，更没有起身的念头，心里只淡淡掠过一句“等开学那天回家顺路再取”——于我而言，不过是“答应了的事，总要做完”。
　　没有期待，也没有波澜，就像对待所有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重新躺回床上，又想起掩昼的黑短发。张扬的她，哪怕演着戏，也敢把对我的亲近，明晃晃地露在发梢。
　　而我呢？连面对雅执的热情，都只会用冷淡推开；连对妈妈独一份的爱，都要死死攥着，不肯与人分享。
　　说到底，我比掩昼更怯懦。她是带着假面演戏，而我，是把自己裹在假面里，连演戏的勇气都没有。
　　手里仍搓磨着那片柠檬糖包装纸，瞟了一眼，外层的黄色都被磨蹭掉了不少。指尖顿了顿，只是轻轻摩挲着包装纸的边缘。
　　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雅执的酒红色头发。比掩昼的黑短发更扎眼，比我的蓝发更热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烫得我不敢靠近。
　　“又胡思乱想。”
　　我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让晚风钻进来，吹散脑海里那抹酒红色，也吹散心底那点莫名的闷意。
　　我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因为她的一点小动作就心绪不宁，讨厌自己明明把她推开，却又在她走后反复回想，更讨厌自己明知我们是错位的人生，是不该靠近的两个人，却还是忍不住期盼，那道酒红色的身影，能再出现在门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快递提醒，是条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柠檬糖好吃吗？我专门挑的小时候那款味道，凛音真是太可恶了，今天既不给你买礼物，又让我挨饿，我就只能喝稀饭⊙﹏⊙】
　　申请人没有备注，我却一眼猜到了是谁。除了薛雅执，没人会这样。至于她为什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想来是哥哥给的。
　　有关凛音的内容，倒是出乎意料。凛音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五年了，她或许，也长大了吧。
　　只是我，该同意申请吗？她一发我就同意，岂不是显得我很在意她。我只是恰好手机在身边，刚想看手机，她就发了申请，又恰好，不小心注意到了她的消息。
　　就这样吧。等她再发一条消息，我数一分钟，再同意。
　　我坐起身，直挺挺地盯着那条孤零零的申请，等着她的下一条消息。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了，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
　　见面的时候不是很会说吗？她是不是觉得我太冷淡，不想再理我了？还是刚才只是随手发的，现在早就忘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缠上来，比柠檬糖的酸意更呛人。她那行带着哭脸的字，我看了几十遍，连凛音的“坏”字，笔画都快数清了。
　　我把手机往床头一扣，刻意背过身对着窗户，心里却堵得慌。
　　正烦着，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连续的，就一下。
　　我不过是想看看掩昼快递的物流罢了。
　　屏幕亮起时，好友申请页底下，多了一行字：
　　【是不是我太烦啦？不回也没关系，开学再见吧。PS:稀饭好没味道还没吃饱，想吃大餐⊙▽⊙】
　　指尖悬在“同意”按钮上，顿了半秒，轻轻一点。
　　算了，看在她挨饿的份上，就不数那一分钟了。
　　【未绽你终于同意啦，我还以为你要凉我一晚上呢(?_?)】
　　【那糖真的是小时候的味道吧！】
　　好吵的人。
　　我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
　　说“好吃”，太刻意；说“谢谢”，太生分。最后，只敲了一个字：
　　【嗯。】
　　发送出去，又觉得不能对她太冷淡，至少现在不能。手指顿了顿，想补点什么，对方的消息却先跳了进来，这次是条一秒的语音：
　　“我就知道你喜欢。”
　　好奇怪的一句话。
　　而且总觉得她的背景有点吵，像是有许多人在说话，应该是错觉吧。
　　我该回什么？不知道，想不明白。面对她的时候，总觉得脑子不够用。一定是这家伙太吵了，一句接一句，根本来不及处理。
　　盯着打字框半天，才慢吞吞地敲了一行字，又觉得不行，删掉，只打了句：
　　【早点睡。】
　　现在才7点多，说这话总觉得不合时宜。
　　【好！那未绽今天也要早点睡，下周二记得去学校拿校服哦，我会在校门口等你的】
　　又是秒回。她没事做吗？可是，虽不愿承认，若是她不回我，我心里一定会难受。
　　我盯着那行字，想拒绝，手指敲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
　　算是默认吧。
　　我自己也不清楚发这个句号的意义，只是莫名其妙就发了，又自私地希望，她能明白。
　　【默认吗？收到】
　　她懂了。
　　今天就早点睡吧。
　　不过在那之前，先拜托厨师煮一碗稀饭当晚饭吧。
　　我把柠檬糖的包装纸塞进枕头底下，心里默默数着距下周二的时间——就是后天。
　　我才没有期待。
　　——————与此同时——————
　　“果然还是晚上吃烧烤最棒了！”
　　“大惊小怪，你吃的还少吗？”
　　“别乱说，我可是一直在控制饮食，不过嘛，姐姐我今天心情好，这顿就当庆祝啦。”
　　虽然有点对不住未绽就是了，不过我确实煮了点稀饭喝，倒也不算骗人吧。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