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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礼   ——— ...

  •   ——————薛雅执——————
      她温热的鼻息凝在我颈间,独属于她的味道缠在肌肤上,久久不散。晨起未梳的蓝发软软蹭着后颈,发丝扫过皮肤,轻痒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攀援而上。
      我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稍一动弹,便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小心翼翼得像抚摸一只怯生的野猫。又怕那缕轻痒再浓一分,便要泄了藏了五年、快要满溢的心意。
      若是她再进一步,我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原来被她这样靠近,不过是细碎发丝贴肤的小事,也能让我慌得手足无措。
      “怎么样,我的重逢‘小礼物’。”
      “挺……挺好的,特别是……这个。”
      “嗯?”
      似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她的身体倏然一顿,溢出一声轻疑,可爱得让我心头一颤。
      她却未离开我的颈间,反而又往暖软的肌肤上靠了靠,下一瞬,冰凉的触感轻贴而来——是她的脸颊。
      冷静,快冷静下来。
      在我的脸色烧得和发色一般红之前,我拼命想回忆些让人沉郁的事,脑海却一片空白。
      方才那阵揪心的失落还未散尽,此刻满心满眼,只剩她的温度。怎么办,我甚至想不起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多希望此刻有位金发的吸血鬼,能帮我暂停时间。
      【“骗你的”】
      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连同她勾着我小拇指的触感——温热的,带着薄汗的,一点点漫过心底的每一寸。她的声音擦过耳廓落进耳里,尾音勾着狡黠的轻扬,像小时候捉弄我成功后,那抹藏不住的笑。
      不是错觉,不是我的幻想。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刚才的失落与难过,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满心满眼,只剩下她。
      我的未绽。
      没有忘记我的未绽。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想,我大抵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五年的思念与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方才被那句“我不认识你”浇凉的心底,瞬间被滚烫的欢喜填满。
      我慢慢抬起头,视线还带着未散的模糊,直直撞进她浅灰色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了方才的冰冷疏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我,而我的眼里,也只剩一个她。
      她在期盼什么?是我的主动吗?原来是这样。之前那份疏离,是为了靠近我吗,明明只要她想要,我便什么都愿意给,什么要求都会满足,何必这样拐弯抹角。
      我竟不知自己脸上是何神情,只希望不会被她当成脑子里全是下流想法的怪人。虽然我的确这般想。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头,便见她眉梢微垂,露出一抹浅浅的失望。她迅速退开,颈间的温度与香气骤然抽离。
      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为何。她的失望,是因为我不够主动吗?
      而后这份温柔不过一瞬,她抽回手,只给我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转身往楼上走去,“快跟上”。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甚至比刚刚初见时更加疏离,脚步却悄悄放慢了。
      这和我记忆里的薛未绽,太不一样了。明明刚才还在与我亲昵相触,现在却突然冷了脸,就算她这五年里去蜀地学了变脸,也不至于如此吧。
      走在她身后,看着那抹灰蓝色的背影,熟悉又陌生。她变了太多,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会仰着头捏我脸笑我笨的小女孩,周身裹着淡淡的距离感,冷漠又疏离。
      可方才那句“骗你的”,她悄悄放慢的脚步,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又在告诉我,她还是那个她。
      眼前的她,灰蓝色的发丝垂在肩头,走路时轻轻晃动,脊背挺得笔直,让我竟不知该如何靠近才好。她明明就在眼前,我却没有勇气去触碰。熟悉而又陌生的她,陌生感占了上风,望向那背影,竟是从未见过的冷漠。
      像摄影机器精准的聚焦,她的周围早已变得模糊不清。我很关心她这五年来的变化,或许从父亲那里知道了一点缘由,但我相信那并不是全部。只要让我知道,她内心的底色从未改变,就足够了。陨日或许不再散发光热,但在我眼里,依旧弥足珍贵。
      哪怕这份变化,又是她对我的一场连环恶作剧,我也会试着去理解她的这份“恶劣”——因为我知道,她只会对我这样展现自己,这话我连凛音都未曾告诉。
      对待凛音,她不论何时,都是小时候初见的温柔模样,我希望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最好,她和凛音甚至都不要见面。我当然知道这是自私的,可内心深处,却止不住地这样想。
      其他人都只是认识她,而我,拥有她。
      所以,姐姐总是要包容妹妹的小脾气的,要容纳她的全部。
      “马上,马上,我还有东西要送你哦,既是重逢的礼物,也是刚刚的还礼。”
      我快步追上她,声音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又放慢了几分。
      没关系,未绽。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用多厚的伪装包裹自己,我都会等。等你愿意卸下所有防备,等你愿意再次对我露出小时候那样灿烂的笑容,等你愿意,再次牵着我的手,告诉我,我们永远是朋友。
      在两个月后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家教,便是我靠近你的最好理由。我会好好把握,会用尽全力,让你知道,这五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你;也让你知道,这一次,我我不会让你随便离开。
      ————————————————
      她把我领进二楼一间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是偏冷的蓝白色调,书桌上摆着黑色游戏手柄,窗台上几盆蓝玫瑰透着幽蓝的冷意,像她眼底藏着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又抓了抓藏在身后的礼物袋,确认它还在——那是我挑了整整一周的限量款游戏手办,还有整套设定集。我问过“哥哥”,未绽这几年间,是否有了我不知晓的爱好,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我的意料:她爱上了玩恐怖游戏,甚至还有一个实况账号,虽然粉丝量少得可怜。
      硬要说的话,我并不讨厌,也不害怕恐怖游戏,只是它们总会有一些令人不适的画面,会让我想起妈妈上吊自杀的模样。
      接妹妹放学的那一天下午,推开妈妈卧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那自然垂挂的躯体。她脸上分明是痛苦的神情,周遭的一切也昭示着曾有过挣扎——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妈妈并非一心求死,心中仍有求生的欲望。既然不愿离开,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本该对她的选择表示尊重。丈夫的病逝,独自养育两个孩子的重担,精神的脆弱,或许只需一瞬,便会崩塌。
      但这房间里矛盾的一切,让我第一次对这位养育我的人,打心底感到了厌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也知道这是不对的想法。她早已拼尽全力,面对苦难,仍对我和妹妹温柔,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我本该悲伤,本该哭泣,本该意识到自己成了孤儿而无助哭喊,可我只是捂住了妹妹的双眼,冰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劣根性。
      不过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清楚妈妈在我未来的人生中,还会占多少份量,至少现在,我仍不愿回忆起那个场景——因为我不愿意承认并成为一个无情的人。
      所以面对未绽,我希望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倾注于她,证明我除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以外,还有值得去在意的人。在她的身边,我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鲜活。
      我向“哥哥”问清了她最近喜欢的游戏,才挑了这些礼物,希望这能成为戳中她的惊喜,能让她想起我的心意。
      我把礼物袋递过去,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笃定:“我挑了好久,你肯定喜欢。”
      她扫过礼盒,灰蓝色的发丝垂落遮住眼底,伸手慢腾腾拆开包装。掀开的瞬间,我看见她指尖微顿,却只是随手将手办推到书桌角落,和黑色手柄挨在一起,淡淡吐出两个字:“一般,而且我早有了。”
      心里的笃定倏地沉了半截,可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她也许是不好意思直白说喜欢。
      正想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我知道,是凛音的消息。出门前,她的话精准撞进我的脑海:
      “别搞这些东西,我给你衣服内衬塞了两包福利院巷口的柠檬糖,你还不如送这个。”
      “好敷衍的礼物。”
      “你不是去叙旧的吗?就凭姐姐你见了未绽姐就扭捏半天的样子,我可想象不出你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就这样,到时候记得送出去,我会发消息提醒你。”
      “知道了,我路上会吃的,你姐姐我有要事要办,走了。”
      “?”
      柠檬糖。
      三个字像根细针,刺向我刻意的“迎合”。我竟忘了那黄纸包装的酸甜,那是她对我做过的恶作剧里,最常出现的一种。
      她总能想出各种办法,骗我偷偷吃下一颗,随后又装作关心的样子,“温柔地”向我道歉。那一天,她刚把山茶花发夹别在我鬓边,凛音偷偷塞给她一颗柠檬糖,她露出为难的神色,转身却悄悄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被酸得眯起眼,又偷偷朝我笑。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
      “等一下!我还有一份礼物。”
      在她开启下一个话题之前,我连忙打断她,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那是凛音塞的柠檬糖,路上被我慌慌张张吃了一包,只剩这一包。我迅速将它递出去,和方才精致的手办比起来,这份礼物让我心头一紧,声音也比送手办时低了几度。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敢将目光落在她灰蓝色的发梢上。
      “这个……你看看。”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那包柠檬糖上,和方才看手办时的漠然截然不同。拜托了,凛音,救救你的姐姐,我再也不会偷吃你藏在冰柜角落里的雪糕了!
      未绽会觉得敷衍吗?会想起福利院的时光吗?还是会像对待手办一样,随手丢在一边?面对她,我的心早成了一团乱麻。
      直到她微凉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接过那包柠檬糖,我才一点一滴地抬眼,偷偷瞟向她灰色的眼眸。她捏着那包糖,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摩挲,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和方才随手推走手办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她这样子,竟有点可爱。
      “福利院巷口买的?”
      她的声音裹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尾音轻轻挑着,听着竟让我心头微微发痒。
      “当然,我特意给你带来的,路上没忍住,吃了几颗,就几颗,真的,信我。”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心虚。抱歉,凛音,这份功劳就先记我头上吧,以后会慢慢补偿你的。
      “我记着小时候你总拿这个骗我,而且你还在旁边笑。”
      我依旧不敢抬眼,只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她捏糖纸的指尖——她捻着泛黄的糖纸慢腾腾转着,像一只小猫拨弄线团,瞧着软乎乎的。想摸。
      她没接话,低头拆了糖纸,捏起那颗糖放进嘴里,腮帮子轻轻鼓起来,圆圆的弧度和小时候偷吃到糖的模样一模一样。我盯着那点弧度,挪不开眼。
      “难吃。”
      “真的?”
      “我现在可不会骗别人。”
      “明明刚才还在客厅捉弄我。”
      “因为你……”
      “什么?”
      “谁管你。”
      “我的‘好姐姐’要抛弃掉‘妹妹’吗?”
      “当然可以。”
      还真是冷淡,没了小时候的乖巧劲,明明在拒绝我,可这样的她,反而更让我想要靠近。
      “而且小时候是你自己笨,一说就信。”
      她目光里带着点浅浅的嫌弃,可那眼神落在我身上时,却半点杀伤力都没有。我心里只觉得有趣,她这莫名气鼓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腻。
      “那还不是因为是你给的,别人给的我才不吃。”
      没等我说完,她便走到窗台边,把那包柠檬糖放在蓝玫瑰旁的白瓷盘里。她背对着我,声音依旧带着点别扭的冷:“以后别买那些东西,浪费你的钱。”
      “那是给你花的。”
      “给我也不行。”
      “那以后我都送这个,巷口五毛一颗的,学校小卖部里也有。我高二放学比你早,我再也不买没用的了。”
      “都说了不要。”
      “糖也不行?”
      “……随便你。”
      我只顾着欢喜,她一说,我便顺着接话,满脑子都是以后能天天给她送糖、天天见她的模样。方才想起妈妈时的冰冷和自我厌弃,此刻竟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前的她。
      我不懂她话里的弯弯绕绕,也看不穿她那冷淡背后的温度,只觉得她愿意收我的糖、愿意跟我说这些话,就够了。她的冷,她的默许,在我眼里都成了独一份的,让我只想再靠近一点,再看清一点。
      只要她能够回应我,哪怕是拒绝,我也不希望自己对她的请求和心意被无视。一想到被无视的可能,我的胸口就闷得难受。
      “该谈正事了吧,家教安排。”
      “好啊,一周几次?什么时候?在哪里呢?要不一周五次吧,或者六次,干脆一周七天,每天都来?”
      “哪能天天来,太麻烦了,而且,我也没那么想见你。”
      “那就周三、周五晚上,周日下午吧,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
      “不会太晚吧?”
      “不会不会,我还能提前三十分钟来,还能帮你整理整理书桌什么的。”
      “才不要。”
      她说完,这个话题便被草率地结束了。我还想说点别的,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抬起头望向她的那一瞬,她的目光也恰好落在我身上。短暂的对视后,她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反倒是我先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凝视,慌忙将目光移到她脖颈处的发梢。
      “开学后,你就直接来这里,我的卧室。”
      “不去书房什么的吗?”
      “不想去。而且这里不会有人进来,还很方便。”
      我并非不愿在她的卧室辅导课程,反而十分乐意在她的地盘上,留下属于我的气息。只是怕因此生出什么误会,那就不好了。
      “那行,我会好好备课的。”
      她没接话,走到门口拉开门,却没像之前那样催我走,只是侧身站着,声音轻轻的:“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攥着口袋里剩下的那颗柠檬糖,脚步慢吞吞的,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她。她正站在门边,低头看着那包柠檬糖,指尖轻轻碰了碰,又推了推,就像在玩毛线球。
      “未绽,”我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到她,“下次我来,就给你带柠檬糖。”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表情:“不用特意买……而且,不要把我当拿糖就能哄好的小孩子。”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关上卧室门。直到我走到楼梯口,才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咔哒”一声。
      不过自打刚才起,胸口的手机便一直震个不停,不知道凛音又在给我发些什么。
      【别忘了糖,看到了回一句】
      【记得给她说这是我专门回福利院买的】
      【?】
      【能让未绽姐拍一张照片吗,我想看】
      【我好久没见她了,你也不让我进那个房间】
      【快点。】
      【未绽姐也不会一直在你身边吧,回个消息这么难】
      【今晚吃啥,我点外卖】
      【?】
      【你这见色忘妹的家伙,就溺死在温柔乡里面吧】
      【我不会帮你点的,饿死你】
      哈哈。一看到这一长段消息,我的心虚又添了几分,不过当时也是形势所迫,不能怪我。
      走到大门口时,我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栋房子。原来,她落在我心底的影子,一点都不冷。
      没关系,未绽。
      一周三次的家教,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一点点靠近你的温柔,足够我把这五年的思念,一点点揉进往后的朝夕里。
      你藏起来的一切,我会慢慢找出来;你不愿说的心事,我会慢慢等你讲。只要你愿意。
      反正,我从来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对你,更是如此。
      不过现在嘛,我得先好好想想,今天的晚饭,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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