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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符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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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知州府邸。
“如此看来,这上官府中出现的那个仆人竟和毒杀那阿虎的人是同一人!”
杜余惊叹出声,至于王渡毕竟是知州,好面子,此刻面上不显,心底却也是惊讶这事的巧合。
但是很快王渡就想到自己有法子向上面的人交差,心中松快下来,眸中神色也带着喜意,可他语气却满是失望,“看来这上官家背地里竟和黑水会勾结,真是辜负了云州官员的扶持,辜负了圣上隆恩。”
是的,为了云州的发展,虽然坚持重农抑商的大方向,但是大燕商业是大燕税收的重要部分,所以云州的商业发展,也是当今圣上默而不宣的意思。
王渡思忖一会儿,开口道:“那派人去上官府拿人吧?顺便再问问上官方禾对此作何解释?”
石疏江眉头蹙起,她摇了摇头,“问倒是可以,只是此事恐怕是他们黑水会内讧导致的,上官方禾恐怕会早就有了应对的准备,不如我写一道折子。”
说到此处,石疏江转身看向杜余,“到时候,你派个信得过的人送回京。”
王渡沉默一下,点了点头,而杜余则仍是有些疑惑,不过见另外二人没有再说些什么,他也不再出声。
……
京城御书房内。
“江爱卿,你今日气色倒是不错,先前在大殿上,看你神色愉悦,不知是为了何事?”皇帝笑了笑,看向面前的人。
“陛下,臣今不过是……想着云州一事兴许快要收尾了……”江暮归话虽这么说着,耳廓上却攀上可疑的红。
皇帝会错了意,他指了指江暮归,笑着打趣道:“哦,先前朕还以为你是私下不检,还后悔给你和漱玉那丫头赐婚,却没想到那些都是谣言,今日竟还在上朝时想着云州那事,这么着急盼望着漱玉那丫头回来,与你成婚吗……”
江暮归得知了皇帝会错意,但他也没有纠正的打算,反倒是拱手向皇帝道:“陛下,难道不想着公主快些回宫吗?”
皇帝闻言蹙眉,故作生气,“你这个人,真是大胆,也敢说朕的事了。”
江暮归清楚皇帝并非真的怒了,但他不能不表现出对皇权的畏惧,于是他回道:“……臣错了,望陛下赎罪。”
皇帝见此满意道:“好了,起来吧,今日喊你过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皇帝话一顿,他看向江暮归,见他面色疑惑,才继续说道:“洛州近日的事,你可清楚?朕也不再做多解释,对此事你怎么看?”
皇帝话里有话,要是江暮归没从其他人那里得知朝廷的动向,可能就不清楚此事,皇帝可能会觉得能力不行,就会反思此人真的值得重用吗,可要是江暮归知道此事,皇帝又会疑心此人是否私下里和朝中其他党派勾结。
江暮归豁然一笑,“陛下原来说的是此事,臣先前听过。”
“哦,”皇帝看向江暮归倏然变得幽深,“不知江卿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江暮归仿佛未察觉到皇帝的神色,神色自如地笑了笑,“听说白相这些时日下朝后,常常将自己一人关在屋里,拒不见人,甚至是他往日宠爱的姨娘也不能靠近书房,臣未能免俗,好奇之下,查探了一番,才得知了此事,臣定当不负圣托,将洛州旧事查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注意力顿时被江暮归的话转移到白毅远身上,江暮归话落,他就开口道:“哦,原来白毅远还背着朕藏着小秘密,改日,朕要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但一茬归一茬,皇帝的视线又回到了江暮归身上,神色里带着几分探究,“江爱卿倒是对他颇为关注,朕还未听闻此事呢,你倒是先知道了。”
听到他这话,江暮归面色罕见地难为情,“唉,这不是因着臣与白相面貌相像,京城里传言臣与他是父子关系,臣……自然是多上心几分。”
皇帝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这小子,赶快去给我编修史书,先前体恤你辛苦,近日还特意嘱咐那边少给你一点公务,可你呢,竟还有空闲去打听别人家里的长短……”
说到此处,见江暮归仍站在原处,眉头深深蹙起,语气不善,“去去去,还不快去,愣在这里做什么!”
“是,陛下。“江暮归话落,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见江暮归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皇帝先前扬起的眉毛沉下,他看向身边的德顺公公,语气沉郁,“去,找人调查白毅远,看看他书房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还是朕这个皇帝都不知道的。”
德顺公公得令,“嗻。”
……
“郡主,这盒子里面的东西便是他们留下来的。”里正语气低落,朝石漱玉递去了一个木盒子。
他们?不只是王铁匠一人吗,石漱玉心中暗自疑惑。
石漱玉接过木盒子后,下意识摩挲下上面雕刻着的祥云纹,她先前去过张大娘家时,观察过屋子里的陈设,大多都是朴实简单,这么个繁复的盒子,极有可能是上官家的东西。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打开了木盒子,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叠按了红手印的黑字白纸。
石漱玉伸出手,将那一叠纸拿了出来,细细看起来,越看越心惊,这竟是王铁匠联合其他在上官府做工的铁匠共同完成的一份证词。
至于确凿的证据,没有……唯一有用的恐怕就是那打铁的记录,上面还附着兵器的样式,可惜并未标注打铁的处所,本来没多大用,但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与一个个歪歪扭扭、极为生涩的字迹,这些足以引起皇帝的猜忌心。
手握皇权的皇帝,一旦有了猜忌心,既能让人风生水起,也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石漱玉朝忧心忡忡的里正笑了笑,“老先生放心,此事妥了,那上官家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在云州。”
里正听了这番话,也不见脸上挤出个笑容,仍是带着些苦涩,“可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更何况这个上官家走了,就难保不会有下一个为非作歹的上官家吗?世事无常……难哦……”
听到里正这番话,石漱玉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她不由得回想起她在洛州遇见的那些人,耳畔边似乎还回想着当年水患时一声声绝望的哭喊……
所以她复仇后,算是为那些人讨得了正义吗?可是这正义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威慑后来的人,可先前那些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不会因此复活,人没了就是没了。
也许复仇就只是让当年做错事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可是死去那么多人,这代价,背后的那个人承担得起吗?他那条命,又有什么资格承担起这份沉重的代价,莫非是因为他的狡诈、地位权势等等,便可以抵消掉许多人命吗?他的身死,便能让这恩怨两清了吗?
显然是不能的,石漱玉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一条命当然不够,所有助推当年洛州水患之事的人都应当是有罪的!一个人怎么够!
……
“你方才是在恨谁吗?”
在回天水城的路上,天问兀然开口问道。
“没有恨谁。”石漱玉摇了摇头,然后似乎是不想再与天问说话,闭上了双眼。
一个人怎么够恨!
石漱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孩子,她知道当年的洛州水患里,洛州近乎数万条性命,只是朝堂上那些人博弈的筹码。
虽有忧国忧民的臣子,可面对这种局势,他们也是螳臂当车,而那些人高高在上,把洛州一条条性命当做一个个收税的人头,需要时,就狠狠挤一把油水,不需要时任你自生自灭,当真的出事,又会榨干最后一笔价值,捞一笔朝廷拨下去的救灾款。
可那些死去的许多人,不说活命,甚至死后被随意丢在乱葬岗,为了防止滋生疫病,草一堆,火一点,他们就在自己曾经耕种过的土地上化作了飞灰。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而他们幸存下的子子孙孙则会重复他们的老路,一切就像一个个循环。
没有根本上的改变,那些人永远都踩着他们喝血,直到矛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所以任何人的耐性都是有限的,石漱玉也已经忍不住想要让幕后之人到黄泉下向当年洛州水患死掉的那些人谢罪了。
另一边的天问久久没得到回答,它虽现下待在石漱玉身上系着的锦囊里,可还是能知道石漱玉此刻的神情。
脸上虽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却带着些……享受的意味,这凭空让天问一抖擞。
……
上官府。
“叩叩叩……”
“什么人?”
“知府来人,快开门!”
“嘎吱”一声后,上官府的门被打开了,门后站着两人,一人赫然是上官方禾,另一人便是方才应声的小厮。
上官方禾见着门外之人,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大人,不知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王渡笑了笑,“上官方禾,你莫不是在装傻?”
话落,王渡的语气顿时一沉,“那本官提醒你一下,黑水会,你可知?”
上官方禾面露不解,皱眉看着王渡。
王渡见此,心中暗骂上官方禾装蒜,可无凭无据,也没上面人的许可,他也不敢暴力闯门。
于是王渡只得按下心中的怒意,明示道:“先前你府中有一仆人,有杀害阿虎之嫌,恐怕牵扯到李府灭门案中。”
“啊,”上官方禾面露惊讶,带着些恐慌,“这……这李大人……是何时何地被杀害了?”
若不是这些年来,王渡知晓此人心狠手辣,与此事脱不开干系,此刻他也许真会信了他的说辞,也说不定。
看着他继续装傻,也许是公主一行人带着皇帝的旨意来了云州,王渡心中的怒火再一次在心中,语气也带着些明显的怒意,“上官方禾,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吗!我问你阿虎在何处,你少给我扯东扯西!”
听他这么一说,上官方禾才面露恍然之色,连忙笑了笑,“大人早说是为了此事,也不会耽搁这么久了……草民府中先前确是有名小厮,可后来他因私自出府以及盗窃寒瓜之类的行径,昨日便被逐出上官府,只是府中管事还未能整理好他的一些契书,所以还没到官府里报备。”
见上官方禾拿这番说辞来搪塞他,王渡自然是不会就此罢休,于是他走上前一步,“那人是朝廷点名通缉的黑水会成员,此事事关重大,你还是给本官一个方便,在你府中查一查吧。”
说罢,王渡也不等上官方禾回答什么话,他伸出手示意后面的护卫前去上官府中搜查。
一袭黑衣的护卫,动作干净利落,整齐有序地进了上官府,随后在各处搜查起来,门外上官方禾看了眼王渡。
正巧此时王渡也看向他,上官方禾脸上的笑意朝王渡一扬,王渡心中微沉,看来这上官方禾还真是泥地里的蚯蚓,一与他交手,就滑不溜秋的。
不久后,一人出来朝王渡道:“禀告大人,属下一干人等未在上官府内发现那嫌疑人的痕迹。”
王渡脸色一沉,心中却暗暗想着,要是此刻皇帝的诏书下来了就好了,他此时就是直接把上官府的人按个罪名抓了,只要审出了线索,事后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惩罚,说不定届时反而还会升官。
不过此时此刻,王渡只得黑沉着脸色,带着人离去。
……
月亮悄悄爬上了河堤旁柳梢的枝头上,静默地照着这片此刻静谧安宁的云州,时不时传来一声蛙鸣,又或者是鸟叫声,给这夜间增添了些鲜活的气息。
“你去哪了?怎的这么晚?”石疏江看向此刻才归来的石漱玉,脸色诧异。
“我今日去找先前那个里正了,”石漱玉语气里带着些疲惫,她拿出木盒,朝石疏江那边走去,递了过去,“这个是里正给我的,说是……王铁匠留给他的。”
“娘!那是爹!爹留下的!”
惊呼出声的人是王冬雪,在埋葬好王家村的人后,她和张大娘为了人身安全考虑,暂时留在了此处。
只等一切水落石出,安定下来后,再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女户条件虽苛刻,对此刻的她们来说,倒是不成问题。
一旁的张大娘忙上前两步,拉回了情绪激动的女儿,她余光觑了眼石疏江,对王冬雪的语气颇有些斥责,“公主大恩,才让我们跟着调查真凶,冬雪,你先冷静下来。”
王冬雪在先前激动后冷静下来,顺着张大娘手中的力道,退了回去。
至于石疏江则是将视线牢牢地钉在那木盒里,未曾离开本分。
石漱玉见此,也深知石疏江肯定是能将这木匣里的东西利用好,于是出声道:“表姐,那我就先走了,我现在好困,恐怕一沾到床,就能睡过去。”
石疏江这才舍得抬头,看了石漱玉一眼,借着灯火,见着了她眼底的疲惫,于是忙挥了挥手,“下去好好歇息吧,后面的事,我有数了。”
“嗯。”石漱玉转身朝着自己的厢房的方向离去。
……
果真如石漱玉先前所言,没过一会儿,她便睡着了。
至于京城另一边。
江暮归正处理完今日的公务,想着今夜的梦,他脸上不自觉露出些笑意,也许他自己并未察觉到。
不过就算他自己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只是很快他的笑意僵住嘴角,脸色沉了下去,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前两天对我还有些好感,今日发生了何事,怎么又降了下去。”
“莫非是突然想起了先前的事了,心里给我记了一笔……还是谁在她面前说我坏话……”
“是了,也许有人将京城里先前的传闻传了过去,她听信了旁人的话……”
“那传话的人,也不将真相也传过去,真是坑我……”
……
江暮归求而不得,一夜辗转反侧。
至于另一边的石漱玉此刻则在睡梦中。
……
“囡囡,来,跟娘一起唱,摇啊摇,船艄摇到那座桥,囡囡困了睡船头,鱼儿游来瞧一瞧……”
面前的女人此刻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只到她腰部的小女孩。
小女孩见着面前的女人发愣,她看不清女人的五官。
就在她思索之际,忽然她头上覆上一只温暖的手,上方传来温和的嗓音,“不唱就算了,只是你还在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跟上你爹……他要是走远了,你要是想乘船游玩,可就得改日了。”
女人话落,小女孩朝着那个周围望去,最后在右侧不远处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见那背影走得更远了,她下意识抬起步子,朝着那边走去,却忽然发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
此时,小女孩耳边也传来一道带着些无奈的声音,“你怎么还在发呆呢,这样下去,可是追不上你爹的,还是说走不惯这雨后的泥路,唉……真是娇气,不过谁叫我和你爹摊上你了呢……”
见小女孩还是一言不发,女人朝着前面那道身影喊道:“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慢些,路上滑。”
那道身影顿住,似要转过身来,小女孩则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要将那人看个明白。
只是那人转过身来,小女孩仍是只看到了模糊的人脸,和先前一样,无论她如何用力睁开眼去瞧,始终都只是一片模糊,不过石漱玉却能感觉到那男人是笑着的。
“好了,你就别唠叨了,我就算掉下去,在爬上来不就好了,倒是你,抱着囡囡,可得小心点。”
女人听到这话,哪里能服气,当即反驳回去,“你要是弄脏了自个儿,一会儿划船的时候,你就不要上来和我们一起了,是吧?囡囡……”
话落,女人抖了一下怀里的人。
“……嗯,娘亲。”
女人听后颇为得意地看向那男人,“你听着了吧?囡囡可是说了哟。”
男人无奈地摆摆手,“行行行,我小心点,不过你也得小心点,要是她掉下去了,你自己哄。”
小船虽简陋,但是却很结实,男人还折了两支开得正好的莲花别在船头,小船载着三个人漂泊在湖面上,一阵风吹过,仍是稳稳地停在原处,但四周藕粉莲花却低下了头,送去了阵阵清香。
日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暖的,十分惬意,以至于石漱玉昏昏欲睡,甚至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周身泛起冷意,小女孩猛然睁开了双眼,周遭一切都变了,但她仍在水上。
只不过是一个人,身下也不是稳固结实的小船,而是一块本该充当门的木板,随着水流漂泊,一路上晃晃悠悠,混杂着各种难言物质的水早已浸染了她的衣裙。
不过此刻的小女孩却顾不上这些,她急切地朝着四周看去,寻找着记忆中的人,只是周围一片死寂,偶尔发出房屋最终不堪一击的轰塌声,又因大半在水中,显得十分沉闷。
她身下的木板撞击到了一块掩藏在水下的石头,木板霎时有了一道裂缝,心下着急,却又在此时听到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木板又出现了几条危险的裂缝,终于在小女孩担忧的目光中分崩离析,而她也在下一瞬浸入水中。
小女孩费力地扑腾在水面,只是不知为何,却始终呼吸不上来……
终于,梦醒了。
石漱玉恍恍惚惚地直起身,脸上早已泪流满脸,此刻的眼神则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床帷。
良久后,室内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
……
“漱玉,上官方禾邀你过府一叙,”石疏江见着石漱玉,拿出一封信函交给了她,眼中神色关切,“要不,你还是不要去了,上官方禾困兽犹斗。”
石漱玉先是接过那封信函看了起来,忽然间先前有些随意的目光变得凝重,一旁的石疏江见状问道:“怎么了?这上面可是写了什么?”
石漱玉见那熟悉的符文,心中一震,有些着急地开口询问:“这信上面这个符文是什么?”
她记得黑水会的符文,不是这个才对。
石疏江将她的反应记下,面上却从容说道:“兴许是黑水会内部上层通行的符文吧……”
话落,石疏江狐疑地看向石漱玉,“你认识这个符文?”
“……倒不是了,只是一时不敢相信上官方禾真的敢这么明目张胆。”
紧接着,石漱玉语气带着疑惑,“我觉得这太顺了,仿佛老天都在帮我们这边,只是还是太奇怪了,王家村和李府的人究竟是谁杀害的呢……”
“上官方禾的嫌疑是最大的,何况他也不是无辜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