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奴隶》折梅听雪

19、十九

　　谈判在基地的会议室里进行。

　　弗里曼教授带来的使节团成员包括几位学者、两名外交官、一名外星文明的代表（一个长得像水母的硅基生物，飘浮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发出嗡嗡的低频声），以及——当局安插的几名“观察员”。

　　那些观察员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们表面上配合谈判，暗地里却在搞破坏。他们用各种方式激怒地球方面的代表——故意使用侮辱性的词汇、质疑地球政权的合法性、在公开场合嘲笑变异人的外貌和智力。他们甚至暗中安排了几次“意外事件”，试图让外星代表觉得地球遗民是野蛮的、不可理喻的暴徒。

　　弗里曼教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作为学者，没有权力干预那些观察员的行为。

　　以利亚也看出来了。

　　“他们在故意破坏谈判。”那天晚上，以利亚在弗里曼教授的临时住所里，压低声音说，“他们根本不想和谈。他们只是想给外星人留下一个‘地球遗民是野蛮人’的印象，这样就算战争打不成，外星人也会支持他们重新控制地球。”

　　弗里曼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知道。”他说，“但我们没有证据。那些观察员做得很隐蔽，每一次挑衅都是‘偶然’的，每一次侮辱都是‘误会’。外星人不懂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他们分辨不出哪些是故意的，哪些是真的。”

　　“我们需要证据。”以利亚说，“我们需要录下他们的行为，记录下来，然后公开。”

　　“怎么录？他们不会让你靠近的。”

　　以利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以利亚开始偷偷收集证据。他利用自己在基地里的人脉——那些他教过识字的人、他讲过的故事的听众、他帮助过的士兵和工人——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情报网络。那些人分布在基地的各个角落，有的是卫兵，有的是厨子，有的是清洁工。他们帮以利亚留意那些观察员的一举一动，记录下他们每一次“偶然”的挑衅和“误会”的侮辱。

　　以利亚把这些记录整理好，每天晚上偷偷交给弗里曼教授。

　　弗里曼教授看着那些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足够让他们上军事法庭了。”他说。

　　“还不够。”以利亚摇头，“我们需要外星人的证词。如果他们不站在我们这边，光靠移民星球上的舆论压力是不够的——当局可以操控媒体，可以否认一切。”

　　“那你想怎么做？”

　　以利亚咬了咬嘴唇。“我想跟外星代表谈谈。”

　　弗里曼教授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来安排。”

　　那几天里，以利亚几乎整天都泡在弗里曼教授那里。他们一起整理资料，分析证据，制定策略。弗里曼教授学识渊博，经验丰富，以利亚在他面前完全是一个好学生的样子——认真听讲，虚心请教，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被表扬了还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塔斯曼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两个并肩走在一起，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笑得毫无隔阂。

　　弗里曼教授把手搭在以利亚的肩膀上，以利亚没有躲开。

　　弗里曼教授帮以利亚整理了一下领口，以利亚笑着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弗里曼教授看着以利亚的眼神——那种骄傲的、慈爱的、欣赏的眼神——让塔斯曼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父亲看他的眼神。在他第一次打赢一场仗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骄傲的，慈爱的，欣赏的。

　　弗里曼教授是以利亚的教父。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关心他的人。

　　塔斯曼知道这些。他的理智知道。

　　但他的理智和他的感情从来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看着弗里曼教授和以利亚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觉得那画面很和谐。太和谐了。

　　两个人类——真正的人类——站在一起，相似的体型，相似的气质，相似的语言和文化。他们才属于同一个世界。

　　而塔斯曼不属于那个世界。

　　他是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长着獠牙和尾巴，蹄子踩在地上发出笨重的声响，说话带着生硬的口音，连握手的礼仪都不懂，他在那个画面里没有位置。

　　他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一拳砸在墙上。水泥墙裂了一条缝，他的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