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奴隶》折梅听雪

18、十八

　　和平的曙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在以利亚的策划和联络下，地球武装通过那架缴获的战斗机上的通讯设备，成功联系上了移民星球的学术机构。以利亚没有联系当局——他知道那些人在打什么算盘。他联系的是自己的母校，是古人类学系，是那些他信任的、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教授们。

　　他发出的信息很简单：我是以利亚·陈，我还活着。地球上有文明的政权，他们愿意和谈。请你们来做见证。

　　这条信息在移民星球上炸开了锅。

　　以利亚·陈——那个一年前失踪的、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年轻人——居然还活着！而且他在地球上！而且他代表地球遗民发出了和谈的请求！

　　媒体疯了、学术界疯了、公众也疯了，回归派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到处宣扬“和谈”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外星文明也被惊动了——他们觉得这件事太有意思了，主动提出愿意担任调停人。

　　当局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不得不组建了一个使节团。应以利亚的要求，使节团中必须包括至少一名古人类学家——而这个人，正是以利亚的导师，弗里曼教授。

　　弗里曼教授是移民星球上最著名的古人类学家，也是回归派的灵魂人物。他风度翩翩，学识渊博，在学术界和公众中都有着极高的声望。他还是以利亚的教父——以利亚的父亲最好的朋友，从小看着以利亚长大的那个人。

　　使节团到达地球的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灿烂，连空气中那股轻微的金属味都淡了许多。

　　塔斯曼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看着那艘巨大的飞船缓缓降落在临时修建的停机坪上。舱门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高瘦，银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手杖。

　　弗里曼教授。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以利亚身上。

　　以利亚站在塔斯曼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塔斯曼让人给他找的干净衣服——还是太大，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他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很多，扎了一个小辫子，露出那张清秀的脸。他看见弗里曼教授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以利亚。”弗里曼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以利亚。

　　“老师。”以利亚的声音闷在弗里曼教授的肩窝里，带着哭腔，“对不起，我——”

　　“你这个小混蛋。”弗里曼教授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上下打量，“瘦了。黑了。但气色还不错。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差点哭瞎了眼睛？你爸爸这一年头发全白了——”

　　“我知道。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回去跟你爸妈说。”弗里曼教授又把他抱住了，这一次抱得很紧，“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塔斯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他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很急促的，像抽了一下空气。

　　以利亚从弗里曼教授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

　　“老师，我给您介绍一下。”他走到塔斯曼面前，微微侧身，“这是塔斯曼·奥列格·索洛维约夫将军，地球武装的总指挥官。”

　　弗里曼教授抬起头，看着这个两米三高的半人马。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审视的，打量的，带着一个学者的好奇和一个长辈的警惕。

　　“索洛维约夫将军。”弗里曼教授伸出手，“久仰。”

　　塔斯曼低头看着那只手。人类的手。干净的，修剪整齐的，指甲圆润的。他没有伸手去握。

　　“弗里曼教授。”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弗里曼教授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来，没有任何尴尬。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以利亚在信息里提到，您是一位……非常特别的领导者。”他说，“现在看来，他的描述还不够充分。”

　　塔斯曼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弗里曼教授身上移开，落在以利亚身上。以利亚正站在弗里曼教授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塔斯曼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在信赖的长辈面前才会露出的、放松的、孩子气的表情。

　　塔斯曼的胸腔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嫉妒。他不会承认那是嫉妒。

　　那只是……不舒服。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