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君否》百里锡

40、岁岁平安 新的一年开

　　入冬后的长安城，寒风凛冽，滴水成冰。

　　裴长安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着裴珩出王府。他穿着徐瑾特意寻来的小狐裘，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雪球，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裴珩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蟒袍，腰间配着长剑，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他走在前面，裴长安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小手紧紧攥着裴珩的衣摆。

　　“王爷……”裴长安仰起头，小声问道，“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呀？”

　　“去东市。”裴珩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淡，但步伐却刻意放慢了些，“你以后要接手王府的庶务，先认认路。”

　　裴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商铺。

　　徐瑾走在裴长安的左侧。

　　东市繁华，人声鼎沸。裴长安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周围叫卖声和车马声震得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两人的手，裴珩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将那只冻得微凉的小手包在了掌心里。

　　“跟紧。”裴珩沉声道。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裴长安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嗯！”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铺子。掌柜的是个精明的胖子，一见裴珩，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迎了上来。

　　“哎哟，裴王爷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您上次吩咐找的那几本孤本医书，小人已经备好了……”

　　裴珩微微颔首，带着两人往内堂走。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道狭窄的屏风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端着滚烫茶水的店小二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朝着裴长安撞了过来！

　　“小心！”

　　徐瑾的惊呼还未出口，裴珩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闪，快如鬼魅，一把将裴长安捞进怀里，顺势旋身一转，用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杯泼洒而出的滚烫茶水。

　　“砰”的一声闷响，茶水泼了裴珩一身，玄色蟒袍瞬间被洇湿了一大片。

　　“王、王爷恕罪！奴才该死！”店小二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裴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裴长安被护得严严实实，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他呆呆地看着裴珩湿透的后背，小脸煞白，眼眶瞬间红了。

　　“王爷……你、你疼不疼？”他伸出小手，想去摸裴珩的后背，却又怕弄疼他。

　　裴珩将他抱紧了些，声音低沉而平稳：“不疼。有本王在，你便不会受伤。”

　　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店小二，语气森寒：“徐瑾，你先处理一下。”

　　“是。”徐瑾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人拖了出去。

　　裴珩没有理会掌柜的惊慌失措，抱着裴长安径直走出了铺子。

　　回到马车上，裴珩才将裴长安放了下来。他解开外袍，里面的中衣已经被烫红了，甚至起了几个水泡。

　　裴长安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痕，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王爷……长安是不是个扫把星？长安连累王爷受伤了……”他抽噎着，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裴珩看着他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

　　“胡说。”裴珩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是本王捡回来的，是本王的长安。本王护着你，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看着裴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再不济，还有你徐哥哥在。你只需要平平安安地长大。”

　　裴长安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扑进裴珩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长安记住了……长安一定会乖乖长大，以后换长安保护王爷和徐哥哥！”

　　裴珩感受着怀里小小的一团，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柔。他轻轻拍着裴长安的后背，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初雪。

　　长安城的雪，终究是落了下来。

　　但这王府里的冬天，似乎不再那么难熬了。

　　……

　　除夕夜，裴王府的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将外头凛冽的寒风彻底隔绝。

　　徐瑾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锦袍，腰间系着金线绣成的祥云暗纹，正站在紫檀木桌前，手里拿着一管狼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现代写春联的肌肉记忆强行切换成繁体字，在洒金红纸上落下笔锋。

　　“王爷，您看这个‘福’字，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于狂草了？”徐瑾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仿佛被风吹倒的枯藤般的字，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裴珩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兵书。闻言，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那张红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字如其人，你这字，倒是颇有几分不羁。”

　　“……属下这是在练草书。”徐瑾面不改色地狡辩。

　　裴珩没有拆穿他，只是放下兵书，站起身走到桌前。他拿起徐瑾刚写好的那张纸，端详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徐瑾脸颊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迹。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徐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裴珩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微暗，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淡淡道：“墨都蹭到脸上了，还不去洗洗？待会儿长安看见了，又要闹着要学。”

　　徐瑾摸了摸被裴珩碰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指尖的温度。他轻咳了一声，转身去打水。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推开，裴长安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徐哥哥！王爷！”

　　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虎头棉袄，头上还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整个人圆滚滚的，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

　　“你看你看！这是王爷教长安写的！”裴长安献宝似的将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举到裴珩面前。

　　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春”字，旁边还画了一只小老虎。

　　“好，好，长安写得真好。”徐瑾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眼底满是笑意。

　　裴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徐瑾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徐瑾的笑容总是这样，干净，明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让他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徐瑾刚来王府时，也是这样对他笑的。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只是一个为了活命而讨好的笑。

　　可如今，他看着徐瑾逗弄孩子的模样，看着他在灯下认真写字的侧影，才渐渐明白，这个人的笑容里，藏着多少他未曾触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广阔天地。

　　“徐瑾。”裴珩忽然开口。

　　“嗯？”徐瑾转过头，手里还拿着刚擦完脸的帕子。

　　裴珩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徐瑾愣了一下。

　　愿望？

　　他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波诡云谲的古代，能有什么愿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看着那个正抱着糖葫芦傻乐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回到现代”的念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浮现过了。

　　他低下头，将帕子搭在肩上，嘴角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属下的愿望很简单。”

　　他抬起头，直视着裴珩的眼睛。

　　“愿王爷岁岁平安，愿长安健康长大。”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也愿……我能顺利找到回家的路！”这一句，裴珩自然是没听见的。

　　裴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徐瑾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算计，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让他心安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好。”裴珩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伸出手，将徐瑾手里的帕子拿过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既然愿望许了，”裴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明日带你们去外面玩玩。”

　　徐瑾眨了眨眼，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属下，遵命。”

　　裴长安则拍着小手，开学的跳着。

　　窗外，爆竹声骤然响起，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座长安城。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

　　裴长安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糖葫芦。

　　徐瑾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裴珩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却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主仆。

　　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这座偌大的王府里，守着一盏灯，守着彼此，守着一个名为“家”的、温暖的归处。

　　徐瑾抬起头，正好对上裴珩的视线。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是盛世长安的烟火，窗内，是他此生不愿醒来的、最好的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