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君否》百里锡

38、长治久安 裴长安

　　次日，裴王府东厢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

　　徐瑾正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碗。他低垂着眼眸，神情专注，用一把银勺一点点将温热的汤药吹凉。

　　榻上的孩子已经醒了，只是身子依旧虚弱，靠在徐瑾垫好的软枕上，小脸依旧苍白，但比刚捡回来时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张嘴。”徐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温和。

　　孩子皱着小眉头，满脸写着抗拒，但看着徐瑾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手紧紧攥住了徐瑾的衣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裴珩挑开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肩头的伤显然已经好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清冷与矜贵。

　　“药喝完了？”裴珩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听到声音，抬起头。那双清澈却透着懵懂的眼睛望着裴珩，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

　　“喝……喝完了。”孩子小声回答，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裴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孩子紧紧攥着徐瑾衣襟的小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你叫什么名字？”裴珩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地开口。

　　孩子愣了一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他松开徐瑾的衣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一直紧紧抱着的、已经被洗过的布老虎。

　　“我……我不知道。”孩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惶恐，“我不记得了。他们说我是‘药’……可是，药是没有名字的，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徐瑾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芒。他抬起头，看向裴珩，等待着他的反应。

　　裴珩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孩子，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药确实没有名字。但你不是药。”

　　孩子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既然忘了，那便不要想了。”裴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酷，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从今往后，你便叫‘长安’，随我姓。”

　　“长安？”孩子眨了眨眼，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长安，长治久安。”裴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天下，能护你周全的，只有这座城，和这座城里的王府。你既然被本王捡了回来，你就是本王的人，你就叫裴长安！”

　　孩子似乎被裴珩的话语镇住了，呆呆地看着他，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叫裴长安！”

　　徐瑾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裴珩看似是在给一个失忆的孩子赐名，实则是在给他定下规矩。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便彻底打上了裴王府的烙印，再也无法与墟门、与过去产生任何瓜葛。

　　“徐瑾。”裴珩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

　　“属下在。”徐瑾立刻应声，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以后，长安的饮食起居，你亲自盯着。”裴珩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他身子骨弱，受不得寒。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本王拿你是问。”

　　“属下明白。”徐瑾垂眸应道。

　　裴珩深深地看了徐瑾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他！”，便转身走出了暖阁。

　　门帘落下，将屋外的冷风隔绝。

　　徐瑾重新坐回榻边，看着榻上那个正抱着布老虎、小声念叨着“长安”的孩子。

　　“长安。”徐瑾轻声唤道。

　　孩子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徐哥哥？”

　　徐瑾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眼神却异常温和。

　　“嗯，我是徐哥哥。这几天没白疼你。”徐瑾低声说道，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被初冬寒风吹得微微摇曳的梨花树。

　　他知道，从今往后，在这波诡云谲的大唐长安城里，他们三个人的命运，已经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他都会护好裴珩，也会护好这个叫“长安”的孩子。

　　因为，他是裴珩的刀。

　　而刀，是不会有软肋的。

　　除非，这软肋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