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君否》百里锡

25、苍梧山途 无路远行，

　　车马一路向南，越靠近苍梧山，周遭景致愈发苍莽。

　　连绵青峰拔地而起，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山岩，林间常年弥漫着薄薄雾气。

　　官道走到尽头，众人弃车徒步，精锐暗卫分列前后，谨慎探路。

　　入山第二日午后，山道狭窄，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一行人正缓步穿行，山壁上方骤然传来乱石滚动之声！数十道黑影自密林跃出，利刃裹挟劲风直扑而来，皆是前朝余孽麾下死士，蛰伏在此伺机截杀。

　　“戒备！”暗卫统领厉声喝喊。

　　兵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响彻山谷。

　　徐瑾迅速拔剑护在裴珩身侧，进退之间招式利落。

　　只是山间湿气浓重，寒气侵入肌理，旧年寒疾隐隐作祟，四肢渐渐泛起凉意。

　　一名死士避开暗卫防线，寻到空隙，短匕悄无声息绕至徐瑾身后，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徐瑾察觉身后劲风，仓促回身格挡，动作慢了一瞬。

　　眼看锋刃即将近身，一道玄色身影骤然上前。

　　裴珩手腕翻转，腰间长剑出鞘，精准挑飞匕首。巨大冲击力让那名死士踉跄后退，随即被暗卫制服。

　　裴珩侧身而立，稳稳挡在徐瑾身前，后背绷得紧实。待周遭袭击者尽数肃清，他才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目光沉凝：“可有受伤？”

　　“无事，多谢殿下。”徐瑾心头一阵悸动。方才电光石火之间，他分明看见裴珩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一心护他。

　　裴珩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徐瑾小臂，察觉到他肌肤偏凉，眉头微蹙：“山里寒气太重，寒疾是不是又犯了？”

　　“些许不适，尚能支撑。”

　　裴珩没有再多言语，直接解下自己身上厚实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披在徐瑾肩头。披风之上尚余他身上淡淡的松墨气息，将山间阴冷隔绝在外。

　　“天色不早，不宜继续深入。前方探报寻得一处废弃山舍，今夜暂且落脚。”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山舍。

　　茅屋简陋，土墙斑驳，屋顶多处漏缝。暗卫分工在外巡逻值守，屋内只余下徐瑾与裴珩二人。

　　灶膛拾来枯枝，燃起一簇篝火，跳动火光映亮两张沉静面容。

　　柴火噼啪作响，山林风声呜咽，隔绝了外界纷扰。

　　徐瑾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暖意缓缓渗入四肢，只是心底纷乱依旧。

　　白日险境之中裴珩奋身相护的模样反复浮现。他比谁都清楚，靖王向来谋定而后动，极少做出这般不计得失的举动。

　　裴珩拨弄着火堆，余光一直留意徐瑾的神色，沉默许久，率先打破寂静。

　　“自初见之时，我便知晓，你心里藏着一桩大事。”

　　徐瑾身形微僵，抬眼看向裴珩。

　　“这些年，我不曾逼迫你吐露分毫。”裴珩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但苍梧山遗迹现世，你心中期盼，我看得明白。”

　　徐瑾喉间发紧，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裴珩继续道：“传闻遗迹存有上古阵纹，若传言属实，或许能达成你长久渴求之事。”

　　徐瑾握紧掌心，衣襟内侧的铜镜隔着布料，凉意隐隐传来。他斟酌字句，低声开口：“殿下若是知晓真相，或许会觉得荒诞不经。”

　　“世间奇事万千，未必尽是虚妄。”裴珩望向跳动的篝火，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我唯一想问你一句。倘若，你真能得偿所愿，离开这片大唐……你心中，可有半分不舍？”

　　这一问，直戳徐瑾心底最深的挣扎。

　　归乡是刻入血脉的执念，可眼前之人，岁岁相伴，早已成为他漫长异世岁月里最重要的依靠。

　　徐瑾垂眸，火光在他眼睫投下细碎阴影，良久才轻声作答：

　　“不舍。”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却清晰。

　　“我日夜盼望着寻到来路，重回故土。可若是就此离去，与殿下经年相伴的所有过往，都只能化作回忆。每念及此，心中难以安宁。”

　　裴珩握着木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期盼听到这句话，可真听见了，心口依旧泛起绵长怅惘。

　　“若是遗迹之内，阵法只是虚妄，寻不到归途呢？”

　　“那我便放下寻路之念，安心留在王府，伴殿下处理朝堂诸事，共守大唐山河。”徐瑾抬眸，目光坦然望向裴珩，“此生余下岁月，不再妄求远乡。”

　　裴珩深深看着他，篝火映在他深邃眼眸之中，无数汹涌情愫被强行压制。

　　他很想直白坦露埋藏多年的心意，想说自己所求从不是君臣相伴，想留住这人岁岁年年。

　　可他不能。

　　眼下徐瑾正站在抉择路口，前路悬而未决，他不愿用私情，逼迫徐瑾做出取舍。

　　裴珩缓缓收回目光，淡淡轻笑一声，掩去心底波澜：“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成全你。能寻归途，我为你扫清前路阻碍；无路远行，裴王府的桂树，年年都会为你等候。”

　　话音温柔，却藏着孤注一掷的隐忍。

　　徐瑾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从说起。

　　屋外夜风穿林而过，草木簌簌作响。

　　篝火渐渐矮下去，暖意慢慢消散。

　　一夜浅眠。

　　第二日拂晓，薄雾笼罩群山。众人整装完毕，继续向着深山腹地行进。

　　越靠近遗迹方位，空气中萦绕着一股奇异的苍茫气息。

　　参天古木包围着一处巨大山洞口，洞口石壁之上，布满扭曲古老的刻纹，正是暗探所说的上古遗迹入口。

　　只是众人尚未靠近洞口，密林深处，隐约传来细碎脚步声。

　　不止前朝余孽，另有一批不明身份之人，早已抢先抵达此地，潜伏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