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君否》百里锡

24、古迹秘讯 别怕，万事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裴王府公务依旧繁密，朝堂之上持续清剿前朝残余势力，各地递送而来的密报堆积案头。

　　徐瑾照旧日日伴随裴珩左右，商议对策、梳理卷宗，进退之间分寸有度，一如往日。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那桩关于归途的思虑，始终未曾放下。闲暇独处之时，总会不自觉抚向衣襟内侧，感受铜镜冰凉的触感。

　　这日午后，一名墟市暗探连夜自南疆赶回王府，递上一封加密信函。

　　彼时徐瑾正立于裴珩身侧，一同审阅各州上报的治安文书。裴珩拆开信函，目光缓缓扫过纸面，原本沉静的眉宇微微一凝。

　　“南疆苍梧山，发现一处被山林掩埋的上古遗迹。”裴珩低声念出字句，旋即抬眼看向徐瑾，“当地猎户误入山洞，洞内石壁刻有奇异图文，还有破碎青铜器物。传闻遗迹之中留存上古通天阵法的残痕，百年之前便有方士前往探寻，尽数无功而返。”

　　“通天阵法？”徐瑾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微滞。

　　时空相隔，他自异世而来，日夜寻觅的，正是这般能够跨越界限的契机。

　　在被裴珩带回府上后，徐瑾安顿好后就去看了他来时的山洞，却发现那山洞凭空消失了，似乎从未出现过。

　　他强压骤然翻涌的心绪，维持镇定：“世间诸多方士传说真假难辨，大多是后人附会。不过上古遗迹留存罕见，若是石壁图文存有史料价值，确有前往一探的必要。”

　　裴珩将他细微的动容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徐瑾每逢听闻跨越山海、通幽秘境一类传闻，总会异于往常。长久以来萦绕在这人身上的谜团，似乎终于寻到一丝引线。

　　“本王打算亲自前往苍梧山。路途遥远，山林险峻，暗流难测。”裴珩合上信函，语气平淡，“你若是不愿远行，可留在这里主持城内事务。”

　　徐瑾几乎没有迟疑：“臣愿随同殿下前往。”

　　话音脱口而出，他自知失态，稍稍收敛神色，补充道：“南疆近来并不安稳，前朝余孽不少潜藏于深山，殿下深入险地，身边需要人手。”

　　理由冠冕堂皇，是无可挑剔的君臣本分。

　　可裴珩心中清楚，驱动他主动请缨的，从来不止护卫随行这一条缘由。

　　那处遗迹，牵动了徐瑾心底最深的念想。

　　裴珩淡淡颔首，不露声色：“好。三日之后整装出发，挑选精锐暗卫随行。你寒疾缠身，备好御寒药材，路途之中切莫逞强。”

　　“臣谨记殿下叮嘱。”

　　退下之后，徐瑾快步返回厢房。关上木门，他立刻取出衣襟内的铜镜，烛火落在镜面之上，安静无波。

　　难道机缘当真降临？

　　石壁图文、通天残阵……会不会就是能够送他重返故土的通路？

　　期待如同藤蔓，瞬间缠绕心头。可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排遣的惶惑。

　　倘若遗迹之内真的存在归途，他当真要就此离开大唐，离开裴珩？

　　脑海不由自主浮现桂树下那人沉默凝望的身影，浮现无数个深夜，裴珩不动声色的照料，想起并肩征战、共渡危难的岁岁年年。

　　一边是血脉深处日夜期盼的故乡，一边是数年生死与共、难以割舍的羁绊。

　　两种心绪反复拉扯，让他心绪纷乱。

　　他倚着窗沿，望着庭院里尚且残存的桂枝，久久无言。

　　与此同时，主院书房。

　　裴珩独自立于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窗沿。暗卫躬身立于下方，等候指令。

　　“传令下去，提前派人潜入苍梧山遗迹探查。”裴珩声音低沉，“留意遗迹内所有记载空间、通路相关的石刻文字，一一拓印送回。另外，密切留意山中动静，若是有其他势力觊觎遗迹，不必贸然冲突，先行隐匿。”

　　“是。”

　　暗卫领命正要退下，又听见裴珩缓缓补充一句，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郑重：

　　“保护好遗迹内所有阵纹，不得随意损毁。”

　　暗卫虽不解其意，依旧应声离去。

　　屋内只剩下裴珩一人。

　　他望向徐瑾厢房的方向，遥遥隔着几道回廊。

　　他不知遗迹的阵法究竟拥有何等力量，不知道传闻是虚妄传说，还是真能撕裂界限。

　　若是阵法属实，徐瑾或许便能如愿踏上归途。

　　这个念头升起，心口便涌上一阵绵长的窒闷。

　　可他无法阻拦。

　　他见过徐瑾无数次望月失神的落寞，明白归乡是这人刻入魂魄的执念。若是强行阻断，留住人身，留不住心。

　　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卑微奢望。

　　或许所谓通天阵法只是虚妄，或许遗迹之中并无跨越时空的力量。

　　那样，徐瑾不必面临艰难抉择，可以长久留在这片大唐，留在他身侧。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素来运筹帷幄的裴王，第一次这般进退两难。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出发当日清晨，天色微明。王府门外车马齐备，暗卫列队等候。

　　徐瑾一身劲装，行囊收拾妥当，腰间依旧贴身存放那面铜镜。抬眼便看见立在车前的裴珩。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晨光落在他轮廓之上。

　　“山路湿冷，车内备好了暖炉与厚毯。”裴珩走上前，低声叮嘱，“若是途中寒疾发作，不必硬撑，即刻停下休整。”

　　“多谢殿下。”

　　徐瑾正要翻身上马，裴珩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徐瑾。无论苍梧山遗迹最终结果如何，你不必急于做出抉择。万事有我。”

　　徐瑾身躯一震，抬眸撞进裴珩深邃眼眸。

　　那人似乎看透了他所有藏在心底的挣扎。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他只轻轻点头：“臣明白。”

　　马车车轮滚动，缓缓驶离裴王府大门。

　　苍梧深山，上古遗迹近在眼前。

　　一场关乎别离或是相守的探寻，就此启程。前路有未知的古老秘阵，有潜藏山林的前朝刺客，还有两人无从回避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