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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晚风穿堂 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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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落枝头金桂,细碎花瓣铺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暖黄。
裴珩立在桂树之下,玄色锦袍肩头落了数片落花,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曲折回廊,遥遥投向徐瑾厢房那扇透出暖烛光晕的窗棂。
方才厅堂那场闲谈散去,众人相继告辞,他本可以顺势转身回主院,脚步却不受控制停在此处。
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自口中说出时,他面上云淡风轻,心底早已掀起千层波澜。
旁人只道裴王殿下沉稳冷敛,执掌半朝权柄,万事皆能运筹帷幄,喜怒从不轻易显露。唯有他自己清楚,唯独面对徐瑾,所有克制都会摇摇欲坠。
自乱世街巷初见,他捡到满身狼狈、来历不明的徐瑾开始,一晃已是数年。
这人聪慧通透,心思缜密,随他征战沙场,斡旋朝堂风波,数次身陷险境,始终不离不弃。
裴珩见过徐瑾杀伐果决的模样,也见过他寒疾发作时隐忍苍白的面容,见过他灯下伏案阅卷的沉静,也见过偶尔望月失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那层挥之不去的疏离,裴珩看了许多年。
徐瑾像是无根浮萍,明明日日伴在自己身侧,可总有一部分魂魄,游离在这片大唐盛世之外,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远去。
他无数次想要追问,想要撬开徐瑾紧闭的心门,弄清那一份深埋心底的怅惘究竟从何而来。可他不敢逼得太紧。
徐瑾心思敏感,素来戒备,若是逼问过甚,只怕会将人推远。
于是他只能选择慢慢来,以君臣之名,行照料之实。记住他畏寒的旧疾,秋冬提前备好暖炉;知晓他偏爱清淡茶饮,府中常年备着新采的雨前茶;朝堂纷争凶险,凡事尽量挡在他身前,想要给这人一处无需设防的安稳天地。
他暗藏汹涌心意,不敢直言吐露。
君臣名分横亘在前,更何况,他隐隐察觉,徐瑾心中藏着一处遥不可及的念想,那念想,不属于大唐,不属于这座桂香满庭的王府,更不属于自己。
方才厢房内烛火轻轻晃动,隐约映出徐瑾静立的剪影。
裴珩指尖缓缓收紧,掌心微凉。
他隐约猜到,徐瑾心中藏着一桩天大的秘密,只是迟迟不愿坦露。
“还要等多久……”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徐徐晚风里。
他不怕等待,可他畏惧最终的结局。
若是有朝一日,徐瑾寻到心中所求,当真决意离开,奔赴那不知名的远方,他该如何自处?
以裴王的权势强行挽留?
他做得到。囚禁府邸,隔绝外界,便能将人长久留在身边。
可那样留住的只是一具躯壳,留不住徐瑾那颗向往归处的心。裴珩不愿用逼迫的方式,碾碎数年相伴的情分。
万般念头纠缠,心口泛起一阵绵长酸涩。
窗内,徐瑾尚不知庭院之中有人遥遥凝望。
他整理好案上堆叠的公文,取过一件厚实的素色外衫搭在臂弯。入夜气温骤降,他寒疾容易复发,想着去往主院,将今日梳理完毕的逆党卷宗送予裴珩过目。
推开木门,桂香扑面而来。
徐瑾抬步踏上回廊,视线一转,骤然顿住身形。
桂树之下,裴珩静立落英之间。月华初升,淡白清辉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褪去朝堂之上的凌厉威压,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徐瑾心头猛地一跳。
殿下竟还没有回院?
裴珩闻声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徐瑾身上,转瞬敛去眼底深藏的怅然,恢复一贯沉稳温和的模样,只是语气轻缓:“怎么还未歇息?”
徐瑾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举起手中卷宗:“整理好逆党余下据点名录,特意送来给殿下查阅。夜色已深,殿下为何独自在此吹风?秋夜寒凉,容易染上风寒。”
裴珩目光落在他臂间的外衫,一眼便知晓他畏寒的旧疾,淡淡开口:“闲来赏桂,不觉耽搁时辰。”
赏桂。
徐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满地落花,心中微动。方才庭院闲谈结束,众人散去许久,若只是赏桂,何须伫立这般久。
许多话盘旋在喉头,他想问,却又适时压下。
时机未到,不必深究。
裴珩伸手,接过那一叠卷宗,指尖不经意擦过徐瑾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碰而离,二人皆是微怔。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近日朝堂诸事繁杂,你连日操劳,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早些休憩。”裴珩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关切,“你的寒疾经不起反复折腾。”
“多谢殿下挂念。”徐瑾垂眸应声。
烛火、月色、漫天桂香,将二人笼罩在一方静谧天地。
徐瑾很想开口,想问裴珩,方才庭中那句玩笑,究竟几分是戏,几分是真心。可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不敢问,怕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更怕打破眼下这份恰到好处的安稳。
裴珩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心底万千情愫汹涌,最终只化作寻常叮嘱。他同样不敢剖白心意,生怕戳破这层薄纸,往后连这般朝夕相伴都成奢望。
一人藏异世归途,权衡去留进退;
一人藏满腔深情,隐忍岁岁朝夕。
两条心事,隔着咫尺距离,遥遥相望,无人率先点破。
裴珩轻声道:“这条回廊风大,我送你回厢房。”
徐瑾轻轻颔首。
二人并肩缓步走在落满桂花的石板路上,落英被步履轻轻碾过,暗香萦绕周身。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只是无声之间,各自怀揣无法言说的心事。
抵达厢房门前,徐瑾停下脚步,转身行礼:“殿下留步。夜深,殿下也早些安歇。”
“嗯。”裴珩驻足,目光深深落在他脸上,犹豫再三,缓缓开口,“徐瑾,往后无论遇上何等难事,不必独自硬扛。但凡你想要的,但凡我力所能及,我都会为你成全。”
话音意味深长。
徐瑾心头狠狠一颤,抬眼撞进裴珩深邃的眼眸。那眼底藏着太多东西,温柔、隐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他一时分不清,裴珩是否窥见了自己深藏的秘密。
片刻之后,徐瑾勉强扬起浅淡笑意:“臣记下了。”
简短四字,说不清是应答,还是回避。
裴珩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徐瑾立在门口,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拐角。
晚风再起,桂瓣落在肩头。
他抬手抚上衣襟内侧,隔着布料,触碰到那方冰凉铜镜。
归乡的执念依旧滚烫,可身后这片大唐,眼前之人,早已成为难以割舍的羁绊。
前路漫漫,抉择悬而未决。
而走远的裴珩,频频回头望向那扇亮着灯火的窗。
他暗暗立下心意。
无论将来徐瑾想要去往何方,他不会强留。可若是那条归途布满荆棘,他倾尽裴王府所有势力,踏遍四海山河,也要护他一路平安。
若是归途无路……
那他便用尽余生,守着这座桂香王府,守着这个人,岁岁春秋,永不分离。
星月升空,清辉洒满整座靖王府。
一室烛火,一树桂花,两份深藏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静静消融在大唐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