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君否》百里锡

12、她有吾美 吾惶恐

　　暮色四合，烟柳巷里灯火次第亮起，丝竹软语伴着脂粉香，漫过青石板路，与外头街巷的肃穆截然不同。

　　徐瑾一身素色布衣，扮作寻常小生模样，身旁的裴珩则换了身青竹色长衫，摇着一把折扇，眉眼间褪去平日查案的冷硬，多了几分纨绔公子的散漫，两人并肩踏入这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仙楼。

　　此番前来，并非寻欢作乐，而是为了调查一桩连环失踪案，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醉仙楼，而楼中最神秘、最能接触到各方消息的，便是新近走红的花魁苏晚璃。

　　楼内宾客满座，莺声燕语不绝于耳，衣香鬓影，极尽奢靡。徐瑾见不惯了血腥与险恶，这般温柔缱绻的风月场所，他还是头一回来，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往裴珩身边靠了靠，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多时，环佩叮当声轻柔响起，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二楼回廊。只见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缓步走来，女子身着烟霞色罗裙，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挽起，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一颦一笑皆带着勾人的韵味，却又透着一股清冷疏离，正是醉仙楼花魁苏晚璃。

　　楼下顿时响起阵阵赞叹与邀约声，苏晚璃却仿若未闻，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落在了站在角落的徐瑾身上，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竟再未挪开过半分。

　　徐瑾心头一怔，只觉得那目光太过直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明明扮作不起眼的小生，怎会被这花魁这般紧盯？他强作镇定，收回目光，假装打量厅内陈设，可余光里，依旧能感受到那道未曾消散的视线。

　　他这副刻意回避、却又忍不住偷偷留意的模样，尽数落入了身旁裴珩的眼中。

　　裴珩原本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楼内的守卫与往来之人，察觉到徐瑾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晚璃，又见他眼神飘忽，时不时与那花魁隔空对上，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往徐瑾身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他与苏晚璃之间的视线，手中折扇收拢，轻轻敲了敲掌心，俯身凑近徐瑾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又裹着丝丝缱绻的委屈。

　　“她有我美吗？”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独有的慵懒，徐瑾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裴珩，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裴珩眼底带着淡淡的不悦，眉峰微蹙，明明是带着嗔怪的话语，却偏偏说得无比认真，那双含着星光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的心底。

　　周遭的丝竹声仿佛瞬间远去，徐瑾只觉得脸颊骤然发烫，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心跳骤然失了节奏，砰砰地狂跳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素来沉稳冷峻、办案时杀伐果断的裴珩，竟会在这般场合，说出这样一句带着醋意的话。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角，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泛着粉嫩的色泽。“裴珩……你、你胡说什么呢，我们是来查案的……”

　　看着他这般羞涩慌乱、手足无措的模样，裴珩眼底的愠怒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笑意与宠溺，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徐瑾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放缓，带着十足的撩拨：“查案归查案，可你方才，眼里分明只有她，半分都没分给我。”

　　裴珩本就生得极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精致，平日里冷着脸时已是惊为天人，此刻眉眼含笑，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嗔怪，更是让人心神荡漾。

　　徐瑾被他看得愈发慌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好像要变成弯的了，于是徐瑾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而回廊上的苏晚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转身，步入了自己的闺房，只留下一个缥缈的背影。

　　裴珩抬眸看向苏晚璃离去的方向，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收起了方才的儿女情长，伸手轻轻拉过徐瑾的手腕，低声道：“别害羞了，正事要紧，她方才那番举动，必定有蹊跷，我们去会会这位花魁。”

　　徐瑾被他温热的手掌牵着，脸颊的红晕依旧未退，心跳依旧急促，却也慢慢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想着:兄弟之间牵一下手应该没事。跟着裴珩，朝着二楼苏晚璃的房间走去。

　　两人走到房门口，侍女并未阻拦，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推门而入，屋内香气清雅，并无外头那般浓烈的脂粉味，陈设雅致，全然不似风月场所的奢靡。

　　苏晚璃坐在窗边，手执一盏清茶，抬眸看向两人，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裴大人，徐公子，二位不必隐瞒，我知晓你们的身份，也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徐瑾一惊，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竟被轻易看穿，刚想开口，便被裴珩用眼神制止。裴珩让他在桌边坐下，神色淡然：“花魁既知我们来意，想必愿意相助？”

　　苏晚璃轻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在徐瑾身上，带着几分温和：“我并非有意为难公子，只是公子身上气息，与我一位故人极为相似，方才一时失神，倒是让裴大人误会了，也让公子难堪了。”

　　徐瑾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苏晚璃，眼中满是疑惑。

　　裴珩看了看徐瑾，给了徐瑾一个你放心，有我在，你会没事的眼神。看向苏晚璃：“花魁既明事理，还请告知我们想要的线索，此案牵扯多条人命，还望花魁不吝赐教。”

　　苏晚璃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缓缓放下茶杯，轻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们所有真相，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背后势力庞大，我若说了，还望二位大人，能护我与醉仙楼一众姑娘周全……”

　　屋内的灯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方才风月场中的暧昧情愫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查案的凝重，而裴珩与徐瑾并肩走着，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情愫，早已在彼此心底，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