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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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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莫家集大火已经五日了。谛听伤势虽重,但好在大漠天气干燥,伤口没有恶化,他扛过了初期的发热,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只要安静修养,总有苏醒的那一天。
刀马伤不重,只是心死了。
小七不懂什么叫心死,他正用沾了水的手巾擦拭谛听干裂起皮的嘴唇。
燕子娘有些气,“你管他做什么呀?要不是他,刀马也不会躺着跟活死人一样。”
小七摇摇头,“先生说了,谛听好,刀马才能好。”
谛听和刀马还是一起上值习武出任务。
只是谛听更沉默了些。他不知道刀马有没有察觉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他期待他发现,却又不想被发现。刀马性子自由洒脱,他像风,风不该被束缚,他就该自由的在天下游荡,哪怕是山也不行。
可他又有些高兴。他没见过刀马哭,左骁骑卫其他人也没见过,刀马那夜的泪水是为他,也只是为他。他在后来的每个夜里反复咀嚼那滴泪,想将那滴泪那双眼刻进骨血,仿佛这样就能一直拥有那一刻的风。
两人后来谁都没提那晚,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刀马决堤的泪水和谛听躲闪的眼神。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隋军撤到了边城,皇帝已回朝,摩休勒带着狎鱼椒图几人随驾一同回长安,留谛听刀马等六人协助征西将军讨伐突厥。
走之前,摩休勒问谛听要不要让刀马回长安。
谛听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回吧,他回长安也好。”
但刀马不想走。
理由很多,但最多的还是谛听,只是他不能说。
摩休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也要和谛听一样,违抗军令吗?”
刀马并不说话,开始卸甲,等只剩单衣时,他才看着摩休勒,“打吧。”
日子平静的过,上值习武出任务,和在长安没什么不同,只是风凌冽了些,雪大了些,只能等春。
草原不知在哪一夜偷偷复了绿,隋朝兵将终于等来了春。
刀马不是第一次随军出征,只觉得这次跟往日也没不同,尤其谛听斗牛几人也在,那就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谛听骑马立于主将身后,他们身后是几万大军,他只能回头看一眼刀马,那些叮嘱的话不能明说。刀马在和嘲风说话,等他注意到谛听回头的动作时,那人已经转身坐好。刀马叹了口气,不由得感叹自己得是有多差劲,才叫他这样担心。
主将在军帐前祭天地,拜诸神,“必胜”的呐喊响彻云霄。此一战,隋军要穿越草原剑指突厥王帐,破釜沉舟,势在必得,也不能不胜。
全军备马,一路疾行,金猊在春前探的路几乎没错,还有俘虏的突厥士兵做向导,奔赴天山的路堪称顺利。
变故发生在瞬间,绊马索藏在嫩芽之下,带路的向导一时不察,人仰马翻,后续的战马勒不住缰绳直接踏了上去,战马与兵将倒了一片。
谛听在突厥向导摔下马时已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抬起,从这片混乱中跃了过去,左骁骑卫其他五人动作一致,御马从混乱中跳出后,抽出兵器,分散在他四周。
“此地距离天山不足百里,我们一路疾行不曾遮掩,突厥的斥候肯定能察觉到。”金猊有些着急,“我们…”
“来了。”谛听突然出声,“整军!”
大战一触即发。那些原先制定的战术在双方铁骑冲撞下都荡然无存,刀刃穿过胸膛又拔出,谁都不能分清自己身上沾染的是敌人还是同袍的血。
“左骁骑卫可以一当百。”摩休勒曾这么说过。当时刀马只觉得他在吹牛,等真正大敌当前,刀马才知道他没有撒谎,只是握刀的手有些抖。
他见识了草原的冬,大雪皑皑,万物凋敝。人没有吃的,牛羊没有吃的,不抢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妻小饿死吗?死的都是普通士兵,谁不是谁家的儿子或丈夫,谁家里没有老爹老娘?如果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自己手上沾满鲜血?
手中长刀下劈,刀马迟疑着避开了身前士兵的要害。
一柄长锏斜插过来,挡掉突厥人砍向刀马的弯刀,“别停手,别心软。”谛听声音很冷, “他们能换却偏要抢。”
长锏转换位置,直直插入刀马身前突厥人的心脏,那人手中还握着一把小刀,直到倒下,眼睛还死死盯住刀马。
“你避开了他的要害,他却想让你死,所以他该死。”
“想让你死的,都该死。”
好在隋军碰上的只是突厥的先头部队,两方血战后,突厥只留下一地尸体血迹,便仓皇撤退。隋军主帅当即下令就地休整,埋锅造饭,第二日继续追击。
金猊和斗牛躺在一处,两人都有些疲累。但金猊眼睛很亮,“在这里碰见突厥人,说明我们方向没错,今日的绊马索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明日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能拿下突厥,他们才有成为人的可能,不是兵器,不是走狗,而是作为人一样的活着。
“成为左骁骑卫后,我有很久都没有这么…”斗牛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说,“砍瓜切菜一样的…杀人了…”
刀马坐在一旁擦拭着长刀没说话,斗牛只当他累了,也没在意。
即是急行军,自然也没带那么多的帐篷粮草,兵将们三五十人挤到一个帐篷里,大家依偎在一处,呼吸相融,互相取暖,仿佛天生就是这样亲密的手足。左骁骑卫六人也分到了一个帐篷,谛听先前来了一次,说今夜他们六人要与其他小将一同值守,只是说让他们先睡,换防的时候再叫他们。
刀马抱着长刀靠坐在嘲风旁边,身体很累,眼睛酸涩,脑子却清醒。他知道今日谛听说的对,但却有点难受。
帐篷里四散着呼噜声,他觉得闷,想要出去透透气。
营地里负责巡逻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在帐篷间穿梭,战马打着响鼻,也休息着。刀马在营地里游荡着,像没有根的风,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谛听刚从外边回来,一抬眼就看见刀马抱着刀蹲在帐篷外,魂不守舍。
他大步过去,在刀马身前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还不到你值夜的时候,怎么不去休息。”
“你去哪了?”刀马抬头,带着鼻音,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我找不到你。”
“我担心突厥人夜袭,和军中其他将领带斥候外出侦查了。”谛听放低了声音,有些哄他的意味,“你不会找不到我,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你不用找我,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睡吧。”
听见有人进来,斗牛睁开一只眼睛,见是谛听横抱着刀马进来,他闭上眼又睡了。嘲风坐起来,“该谁了?我还是霸下?”
“都不是。”谛听将刀马安置在稻草上,趁着营帐昏暗,抬手轻抚他眉眼,“我去。”
斗牛又睁开只眼,了然,是刀马。他踹了踹身边的金猊,“你去。”
“行。”金猊利落起身,“正好我不放心,突厥人不可能会放弃这么好的夜袭机会,我再去探探。”
“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会来,他们或许会来,但应该不是现在。”谛听在刀马身边坐下,“我接到摩休勒密信,他们正在来的路上,大约三天。”
嘲风往外看了一眼,“等不了三天,外边起了雾,或许会下雨,一旦下雨,将士们在泥地里奔行,突厥人就是拖,也能把我们拖死在草原上。”
“主帅也是这意思。”谛听闭着眼,手掌却轻轻包住了刀马手指,“我已传信给摩休勒,叫他们加急行军。若突厥人今夜不来,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行进,最迟明晚,定要赶至突厥天山王帐。”
突厥人还是来了。他们并不肯放弃这样好的机会。隋军本就连日奔袭,白日里又经历一场恶战,正是人困马乏,突厥思虑再三,还是趁着黎明将至时到了隋军大营。
他们在隋朝军营外二十里外下了马,一路小心行进,直到二里外才放箭。一轮箭雨袭来,饶是隋军早有准备,还是被箭雨射伤了不少士兵。
羽箭穿透帐篷的声音格外刺耳,谛听还未睁眼,反手抱住刀马在地上翻滚一圈,十几只羽箭恰好就落在刚刚两人休息的位置。
刀马也醒了,只是谛听将他压在身下,他一时半会有些懵。
眼下没功夫说废话,谛听翻身半蹲,抽出一旁长锏塞进刀马手里,拍拍他的脸,“突厥人偷袭,保护好自己。”
他还想说你只管保护好自己,军功我挣给你。话在舌尖上转了半圈,又咽了下去。
刀马应该不喜欢这样,他自己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有手有脚,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挣,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或给予。
谛听握着另外一只锏出了营帐,箭雨劈头盖脸的砸下,谛听抬手格挡,营里乱糟糟一片,金猊顶着箭雨牵两匹马要出营,“谛听!突厥人只敢在外头放箭,他们的人肯定距离不远,你我杀过去。”
“我去。”刀马一手提刀一手握锏,将长锏丢给谛听,他看着谛听,“我跟你去。”
两人从大营东门出去,在黑夜里奔跑,没敢骑马,怕惊动了先行的突厥小队。风带着寒意从他们身边划过,刀马只能看到前方谛听模糊的影子,耳边是风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
不多时,果然看见突厥人在前方放箭,两人趁着夜色摸了过去,专注放箭没在意自己身后的突厥人自然不是二人对手,刀马记着白日里谛听的话,没敢再留情。
天光微亮,一地血迹。两人还没松口气,刀马却瞧见远处草地深处露出的红色马鬃。
“要糟!他们大部队在后边!”刀马将长刀插回背后刀鞘,顾不得多想,拉住谛听就往回跑,“此处空旷,天光已亮,突厥人要是放箭,咱俩就得一起死在这了!”
“不会。”谛听笑了笑,“我只会死在你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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