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偏离安全区》鹿玉非石

26、第26章 原来真正的

　　他抬手掀开头盔护目片，目光却已牢牢锁住乔念。
　　她正笑着，轻轻摇头，对面前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说着什么。

　　“乔念！”
　　一声呼喊劈开雨幕，清亮又急切，像一道撕开阴云的光，直直落进她耳中。
　　她蓦地抬头张望，只一眼，就认出了那顶赛车头盔。
　　“不好意思，前辈。我朋友来接我了。”乔念匆忙打了招呼，还没等前辈说什么，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一边用手挡着雨，一边朝顾知凡那边快步走去。
　　“朋、朋友？”前辈顺着她跑开的方向望去，正撞上顾知凡骑在摩托上的身影。
　　雨水打湿他的卫衣，肩线绷得紧实，头盔下眉眼冷峻，脚下那辆机车低吼着余震，排气管还冒着白气。
　　在前辈眼里，这活脱脱就是深夜炸街、横冲直撞的小混混模样。
　　心里那幅“文学女青年”的画像，“咔”一声裂了条缝。
　　“她……她居然和这样的混子是朋友？”
　　前辈摇摇头，匆匆招了辆出租车，逃跑似的钻了进去。
　　可他不了解，乔念从来就不是什么文学女青年，从她能被赛车吸引就可以看出，她有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疯了不是？这么大的雨，骑着摩托就来了！”乔念一走近，声音就拔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怎么？收官战不比了是不是？”
　　顾知凡从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怔住，喉结动了动，竟没接上话。
　　“娜娜只要一骗你，你就信。怎么，这次我要不是站在酒店门口，你是不是还要把人家会场搅个底朝天？”
　　“只有在粥铺那次……”他声音闷在头盔里，像隔着一层薄雾，“平时……平时我比较怕生。”
　　“怕生？”乔念无奈笑了，“我看你是天不怕地不怕。”
　　话音未落，她心里那点火气却忽地软了下去。
　　不知为何，每次看他微微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线，委屈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悄无声息松了。
　　好闺蜜卢曼娜总说，当年她就是可怜杨恒，觉得要是没有她，杨恒一个人该怎么活，才答应嫁给他。
　　每次听她这么说，乔念都笑着打趣，“你到底是找老公，还是找儿子？”
　　卢曼娜却认真摇头，“你不懂。女生一旦对一个男生产生‘怜爱效应’，那就完了。”

　　顾知凡的声音将乔念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让车队过来接你。”顾知凡掏出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就被乔念一把按住。
　　“你不是有车吗？别麻烦庄叔了。”
　　他低头看了看□□的摩托，又抬眼，“你要坐这个？不安全。”
　　“你都骑着过来了，就没想过不安全？”
　　顾知凡哑然。
　　“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不是有备用头盔吗？我跟你回去。”
　　“不是……是……”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上那顶，“我戴的是赛车头盔，视野窄，转头观察路况受限，设计本就不为城市通勤用。”
　　乔念猛地吸了口气，胸口起伏，“所以你就……顶着视野不清、操控不稳的风险，一路冒雨骑过来？为什么不戴备用的？！”
　　“一时着急，就忘了。”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乔念望着他，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平日里那个在赛道上连毫秒误差都掐得精准的天才车手，今天怎么处处破绽、漏洞百出。
　　她伸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他头盔，准备将备用头盔给他戴上。
　　可是却被顾知凡极力反抗着，“我还是戴自己的吧，习惯了。”
　　“我们两个能平安回去，就指望着你了。戴上！”乔念一声命令，顾知凡憋嘴不敢反抗了。

　　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微光。
　　乔念跨上后座，戴上了他那顶还带着温度的头盔。
　　顾知凡拧动油门，将车速压到最低，慢得像在走。
　　风掠过耳畔，她忽然大声问，“要是今天的事真像娜娜编的那样。你来了，准备做什么？”
　　“没想好。”他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赛车的B计划，就是先加速，再看情况。还有……你也不会答应的。毕竟我追到津城，你也没点头。”
　　这话一出，乔念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回答让乔念笑出声，笑声被风吹散在跨海大桥的钢索之间。
　　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天幕，半边海岸霎时亮如白昼。
　　雷声轰隆滚过，而就在那一瞬，顾知凡耳尖泛起的薄红，被严严实实藏在头盔阴影里，藏得极好。
　　赛车头盔密不透风，乔念只能比平时更用力地呼吸。
　　喘不上气、视野受限、防火内衬在潮湿空气里黏着皮肤，他就是在这样高速又不稳的风险里，只为见她一面。
　　仅仅因为卢曼娜一句玩笑话。
　　她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涨了一寸。
　　不敢想，若他真因此出了事，她该如何自处。
　　可顾知凡没想那么多。
　　他被扰乱了心智，就这么不顾危险的来找乔念了。
　　想到这儿，乔念忽地有些愧疚，比起他赤诚又莽撞的真心，自己的犹疑与退缩，实在不值一提。
　　她忽然记起自己笔下那些男女主角，总在晴空万里下初遇，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可是…原来真正的心动，最常发生在狼狈的暴雨里，泥泞不堪，却滚烫真实。
　　当摩托车最终停在赛车场后门，乔念跳下车，无意间瞥见他卫衣背后印着的英文，“SPEED IS MY SAFE WORD”。
　　她想来还真是讽刺，顾知凡是一个凡是先采取行动的人，速度就是他的安全密码，而这样一个人，却喜欢上了一切慢慢来，没有完全的把握绝不会踏出一步的乔念。
　　他用速度确认安全，而她，是他唯一愿意慢慢靠近的终点。

　　别墅聚餐，火锅咕嘟咕嘟翻着红油，酒精混着热气，在人脸上蒸出微醺的红晕。
　　乔念觉得胸口发闷，便起身走到院子里透气。
　　恰巧在院子里的孙铭刚挂了电话，一转身，就迎上她。
　　“怎么？不舒服？”他问。
　　乔念笑着摇头，“有点憋闷，出来透透气。”
　　“顾知凡呢？”
　　她回头望了一眼屋内，“淋了雨，我让他吃了药，早些睡下了。”
　　孙铭没再说话，只安静陪她站在院中。

　　夜风微凉，树影婆娑，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乔念轻轻搓了搓指尖，主动开口，“对了，你跟顾知凡是怎么认识的？”
　　孙铭仰头看着夜空，声音很淡，“很简单，校友。”
　　“都灵理工大学？”
　　他点头，“不过不同专业。我比他大几岁，他入学时，我快硕士毕业了。后来我去德国读博，那会儿在都灵，我住他楼上。室友养了只猫，总爱溜进他阳台。有一天我去找猫，推开门，就看见这个表情有些冷淡的男生，正蹲在角落，用手指轻轻挠猫下巴，嘴里还低声哄着。”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乔念，“认识他之后我才慢慢知道，他从记事起，身边就只有机械。人生所有努力，不过是为了在赛道上，再抢出零点一秒。这样的人，奇不奇怪？生活里除了赛车，再没别的。”
　　“可一个雨天，一辆失控的赛车，把他狠狠甩向赛道另一端，他救车失败。一切，全变了。”
　　孙铭歪了歪头，目光温和，“之后他那个‘只有赛车’的人生里，突然有了你。”
　　“有了我？”乔念指了指自己，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闯进顾知凡的生活，那场事故和她又有什么关联。
　　“那时他每天躺着，盯着天花板和窗外的树影。几次大手术后，医生判定他再也回不了F1赛场，心理医生甚至建议他暂时远离一切和赛车有关的东西。为了让他不那么无聊，我特意从国内带了几本书过去，里面刚好有你写的悬疑小说。当然，那时候我们只知道笔名‘鹿十’。”
　　孙铭笑了笑，“那会儿他几乎与世隔绝，只能翻开我带来的书，所以他才发现，除了引擎声，这世上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他开始上网搜‘鹿十’，结果……”
　　他耸耸肩，“信息少得可怜。但至少知道，你曾遭遇出版社背叛。一本言情小说大火，版权却全被对方攥着，从此再不能写同类题材。可你没停笔，换赛道也要写。你还在社交平台说过，‘我爱这个行业，就算有一天什么都不能写了，也会换一种方式留下。能让我放弃的，只有我自己。’”
　　“这句话，他记住了。”孙铭看着乔念，颇为神秘地说。
　　“一个梦想，未必只有一种完成的方式。你的文字，成了他康复路上的第一束光。”

　　乔念怔住。
　　那些曾安慰自己的话，原以为只是自说自话，却一字一句，被另一个人听进了心里，记了那么久。
　　“你知道他怎么评价你的小说吗？”孙铭问。
　　她摇头。
　　他笑了，“他说，你笔下每一个角色，都在给人希望。哪怕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在故事里，也至少做过一件温暖他人的事。他当时就想，写这样字字如暖阳的小说的人，一定生活顺遂、内心丰盈。可后来他知道你的过往，才知道你并非一帆风顺。……即便如此，你仍坚持让故事里透出光来。”
　　乔念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蜷起。
　　是啊，就算是悬疑小说，她也执意埋下暖意。
　　坏人也会为流浪猫留一碗水，反派临终前会替孤儿院捐一笔钱。
　　那是她藏在故事褶皱里的真心，哪怕世界灰暗，也请相信，人间尚有微光。
　　别人夸她人物细腻、情节曲折，唯有顾知凡，一眼看穿她伏在纸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