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廿楼

7、她的鲜活 次

　　次日天明，云微雨起身，把昨日采回的药材搬到院中晾晒。

　　等她弯腰收拾妥当，再直起身时，无意间瞥见封家院内立着一道月白身影，那人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云微雨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悸动，朝他颔首招呼：“庄公子早。”

　　“云姑娘早。”庄晦之亦微微欠身还礼。

　　一时无话。

　　云微雨拿起扫帚，将院子打扫干净，正准备进屋，又听庄晦之开口问道：“云姑娘今日有何安排？还要进山采药吗？”

　　云微雨摇摇头：“今日不去了，另有些琐事要做。”

　　“姑娘要忙些什么？”

　　“做些吃食。”她歪头看他，“怎么了？”

　　庄晦之温然一笑：“昨日听汤圆说，姑娘不仅医术好，厨艺更是出众。在下闲来无事，不知姑娘做菜时，可否容我在旁看看？”

　　云微雨有些不解地望着对面院落里那身月白锦袍、气质清逸的男子，轻声道：“做菜枯燥，没什么好看的。”

　　庄晦之笑道：“姑娘莫非是怕我偷师？”

　　云微雨耳根微热，低声道：“我是怕公子看了会觉得无聊。”

　　“灶火炊烟，想来应当生动有趣。”庄晦之轻轻拂了拂袖口，月白衣袂在晨风里微动，“要是姑娘不嫌打扰，我愿帮着添柴打水，却只怕云姑娘嫌我手脚笨拙。”

　　这时，庄晦之身后，封汤圆揉着眼睛踱出来，“庄表叔早，袅袅早！”她打个哈欠，忽然眼睛一亮，“袅袅，那鳝鱼什么时候做？我帮你盯着火！”

　　云微雨看着隔墙并立的两人，忽然想起昨日方不遇讨要花生糖时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犹豫倏地散了。

　　“那……一会儿做的时候，我叫你们。”

　　她转身从檐下取下一只小竹篮，隔着矮墙递给封汤圆，“汤圆，等会儿帮我从你家院角掐把紫苏来，要最顶上那茬嫩叶。”

　　“云袅袅，你掐紫苏做什么？”另一边方不遇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漱口。

　　云微雨回头看向他，眼角弯弯，像个小月亮，“烧鳝鱼。方不遇，”她小步跑过去，趴在矮墙上，“你那书呢？”

　　方不遇漱完口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水冲她脸上甩，“记挂着呢？等会儿给你。保安呢？”

　　云微雨瞪了他一眼，忙往后退，摆着手嫌弃：“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他下田去了。”

　　方不遇哈哈笑着，转身进了屋。
　　晨光渐渐爬过屋脊，在黄土院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云微雨喂过了牲棚中的猪，围栏里的鸡，又把鸭鹅赶去小河沟，回来简单吃过早饭，再推开灶房木门时，忽然觉得，今日或许会有些不一样——至少，比对着满院药材独自忙碌要有意思些。

　　傍晚。

　　不必云微雨喊，当云微雨刚拿出钉着钉子的木板，准备杀鱼时，封汤圆提着小竹篮，领着庄晦之推开后院门自己来了。

　　“袅袅，我们来啦！”封汤圆把紫苏叶倒进盆里，拿着水瓢去水缸舀水，却发现水缸已经见底。

　　“没水了，我挑水去。”她放下瓢，抓起木桶就推门出去。

　　于是便剩庄晦之一人在院中，静静站在她跟前。

　　云微雨坐在矮凳上，忽然就觉得院子有些逼仄，她低着头，耳后一抹红晕。

　　“杀鱼腥脏，庄公子恐不喜，那边有凳子，你随便坐。”

　　庄晦之却未走开，反而微微躬下身子，看她用薄薄的刀刃利落剖开鱼腹，将鱼破成两半，又顺带刮下腹中杂碎。

　　一条鳝鱼，不过片刻，便被她处理得干干净净。处理完一条，她又抓起另一条。

　　云微雨埋头杀鱼，听见庄晦之清润的声音，“云姑娘可真是，回回都叫庄某刮目相看。”

　　那声音，分明带着三月溪水淌过卵石般的温润，却莫名令云微雨心中微凛，她抬起头，笑容里又含着一丝茫然：“庄公子说得，好似我们见过多次一般？”

　　庄晦之眼睑微垂，安静地凝视着那双澄澈的眼眸，半晌，他轻轻一笑，嗓音低缓道：“云姑娘聪慧伶俐，自是叫人忍不住，想要多见几回。”

　　云微雨脑袋“刷”地一热，手指一松，刀片掉进了盆里。

　　她慌忙伸手去拿，柔嫩的指身触上刀刃，瞬间被划破一条小口。细微的刺痛传来，云微雨手指瑟缩了下，却没理会，转而动作更快地继续杀鱼。

　　“公子莫要说笑。”

　　她低着头，细声细气道。

　　庄晦之直起身，眯眼打量着盆中从她指缝间渗出的那缕微末血迹。

　　“一时失言，云姑娘不要怪罪。”庄晦之望着她沾着水珠的睫毛，声音放得更轻更缓。

　　“我自幼长于规矩森严之地，所见女子或困于锦绣罗裙，或缚于诗书礼教。像姑娘这般手握银针可济世，持刀剖鳞亦从容的，我确是头一回见。”

　　“水来啦！”

　　封汤圆挑着两桶水，咣当一声推门而入，高声打破了院里的寂静，“你们在说什么呢？”

　　云微雨倏地低下头，抓起另一条鳝鱼，刀刃划过鱼腹的“嘶啦”声，在空荡院子里格外清晰。

　　“没什么。”她声音略急，却比方才松快了几分，“庄公子在问……鳝鱼怎样做才入味。”

　　庄晦之直起身，从封汤圆手中接过一只水桶，稳稳倾入缸中。晨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分明，唇角似有一抹极淡的弧度悄然扬起。

　　“是。”他顺着她的话，声音温润如常，“听闻姑娘做的爆炒鳝段，连城中酒楼大厨都未必及得上。今日，我倒是有口福了。”

　　封汤圆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云微雨手起刀落，将洗净的鳝鱼利落切成均匀小段，“笃笃笃”的声响，在院中规律地轻响。

　　待到鳝段下锅，热油爆出“滋啦”一声巨响，辛辣香气漫开时，方不遇捏着两本册角微卷的书，晃晃悠悠推开了灶房门。

　　“书给你……嚯，好香！”他抽着鼻子凑到锅边，眼睛发亮，“云袅袅，我的花生糖呢？”

　　云微雨挥着锅铲，头也不回：“鳝鱼是封爷爷的。你的花生糖……”她手腕一翻，将紫苏叶撒入锅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

　　“没空？”方不遇眯眼瞪她，双手将书高高举起。云微雨够不着，便跳起来去抢，方不遇左右转圈躲闪。她一个不慎，脚下踉跄险些跌倒，方不遇与封汤圆同时上前去扶。

　　云微雨趁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动作极快地塞进衣襟，而后朝方不遇歪头挑眉，
　　几分狡黠。

　　方不遇脸一垮：“好你个云袅袅……”

　　封汤圆在旁边哈哈大笑。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中鳝段在浓稠汤汁里咕嘟翻滚。

　　耳边吵嚷声不断——

　　“不公平！云袅袅你凭什么只喂她不喂我？我不管，我也要！”

　　“方不遇你闭嘴！吵死了！”封汤圆嫌他聒噪。

　　“好啦，尝个菜也能吵成这样，还有客人在，也不怕人笑话。”云微雨捻起一块肉塞进方不遇嘴里，总算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庄晦之立在门边，望着灶火映亮的少女侧脸，望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望着她与封汤圆、方不遇之间熟稔自然的嬉闹拌嘴。

　　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涌动，他微微垂眸，正欲转身出门，一股鲜香却猝然冲入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