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廿楼

8、谁能娶得？ 庄

　　庄晦之愕然抬眼，只见云微雨右手夹着一块肉，左手托在下方，递到他面前，眼里似有星光流转：

　　“庄公子要尝尝么？”

　　鳝肉红亮，裹着油润汤汁，缀着青红辣碎，浓香扑鼻。

　　他本不该吃。可鬼使神差地，他竟张开口，任由她轻稳地将鱼肉送入自己口中。

　　肉质滑嫩，满口鲜香，血液里方才生出的那股莫名的躁动，竟也随之悄然平息。

　　云微雨神色微紧，见他唇瓣微动，喉间轻滚，知他是咽下去了。

　　“好吃么？”她声音微微发紧。

　　庄晦之刚要开口，便瞥见她身后，两道身影弓着身子，两双好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轻笑一声，语气温柔：“汤圆对姑娘厨艺的夸赞，想来还是保守了。”

　　云微雨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既然大家都捧场，那就——出锅啰？”

　　她将鳝段盛入陶盆，搁在备好的泥炉之上。封汤圆端着盆子，一路小跑回了自家院子。

　　晚饭便在封家院里用。

　　封家五口，汤圆的兄长封盛年不在家中，在座的只有封家老爷子封容开、其妻庄氏、其子封二狗，再加封汤圆与庄晦之。

　　庄氏早已将院子收拾妥当，小火炉摆在院中石桌上。封二狗摆好矮凳，封家五口、云家兄妹、方不遇，正好八人。

　　隔着云家院墙，方不遇他娘朝这边喊：“封叔，您就惯着那混小子吧，一天天不着家。”

　　封容开正往碗里斟酒，声音爽朗温和：“说的什么话！不过多双筷子，热热闹闹的，我欢喜！你们吃过了吗？没吃过便过来一同用些？”

　　方婶儿忙应：“吃过啦！多谢封叔！”

　　封容开便也不再多说，先呷了一口酒，再夹一块鳝肉入口，满意地咂咂嘴：“云丫头做的菜，最合我心意。”

　　庄氏也笑道：“袅袅这手艺，村里哪家姑娘比得上？能跟她做邻居，是我们的福气。”

　　封二狗与父亲碰了杯，嘿嘿笑道：“也不知是谁家有福气，日后能把咱们云丫头娶回家去。”

　　云微雨只笑不语。她知道二狗叔最爱拿婚事逗她，不接话便是。

　　封汤圆气哼哼道：“袅袅才不嫁人呢，她要跟我做一辈子好姐妹！”

　　封二狗斜她一眼：“胡说什么。你以为袅袅是你？自打她及笄，多少人踏破她家门槛，要不是你云叔和闵姨还没回来，说不定亲事都定下了。也就你这野丫头，像是要叫你爹我养一辈子。”

　　封汤圆嘿嘿笑：“那爹你养不养嘛？”
　　封二狗没好气地夹了一大块鳝肉丢进她碗里。

　　方不遇埋头扒饭，闻言抬头，眼珠一转，贼笑道：“封叔，您还不知道吧，其实盛……哎哎！”

　　他痛呼两声，瞪向云保安，在对方警告的目光里又嬉皮笑脸改口，“其实上个月，我在溱州见着盛年了。”

　　“上个月？”庄氏讶异，“你怎没说一声？也好给他捎些银钱去。”

　　“我也是临时起意。那日在月来接了个活，去溱州送封信，走得急，不然怎会不跟你们说。”他几口扒完饭，又道，“他挺好的，叫你们放心，顾好自己。”

　　“这孩子。”庄氏一提起大孙子便忧心，“也不知书读得如何了。”

　　方不遇挠挠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看那小子又高了些。”

　　这么一打岔，封二狗便忘了再打趣云微雨的婚事。

　　这期间，庄晦之自始至终未曾插话，只偶尔抬眼望一眼那莫青绿身影，眼睑低垂，掩去了所有心绪。

　　封容开则笑呵呵饮酒吃菜，听着小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

　　吃到末了，那双含笑的眼微不可察地从庄晦之面上一掠而过。

　　而庄晦之似一无所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在石桌上，含笑不语。

　　晚饭后，封二狗、云保安、方不遇自发收拾碗筷，飞速干完活，云保安和方不遇说要出去转转，招呼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封汤圆见状，拉着云微雨道：“袅袅，咱们也去。”

　　云微雨已从方不遇那里拿到书，不想去凑那热闹，便拒了。封汤圆纠结半晌，终究没忍住心底那点儿好奇，跟着追了过去。

　　云微雨于是起身同封容开告辞，正欲开口，封容开却笑眯眯道：“云丫头，听晦之说，昨日他跟你进山了？”

　　“啊，是……”云微雨不知他是何意，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别多心，老头子只是想说多谢你，”封容开捋着自己寸长胡须，老迈的眼里一片慈祥。

　　“好丫头，二狗说得对，以后不知哪家小子有福气能娶着你。”

　　云微雨面上一红，嗔道：“……封爷爷，怎的连您也打趣起我了。”

　　封容开哈哈一笑，“爷爷可不是打趣，爷爷是盼着我们云丫头好。”他低头抿了一口茶，“不过呀，丫头你往后，要么便天高海阔走远，要么就留在身边，哎，矛盾哟！”

　　云微雨听得这没头没脑的话，也不懂老爷子到底想说什么，只得笑道：“封爷爷，我家就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呀，您别操心我，我先回了，您早些歇着。”

　　封容开仿佛是醉了，点了点头，对庄晦之道：“晦之，你送送丫头。”

　　“不必不必，两步路而已……”云微雨连连摆手，却听庄晦之道：“云姑娘，请。”

　　从封家院门出去，不到五丈便是云家院门。

　　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言语。

　　很快便到了门口，云微雨立住身，朝庄晦之颔首道了谢，抬手欲要推门，庄晦之在她身后，先她一步抬手，轻扣住了门锁。

　　云微雨诧异转身抬头，却直直撞进男人温热的呼吸里。

　　庄晦之低着头，眸光皆灌注在她身上。
　　云微雨忙不迭地后退，脊背撞在门上，

　　“咚”一声闷响。

　　“我……”

　　“姑娘莫急，”庄晦之轻轻退开，手从门锁上放下来，手掌缓缓打开，一只墨绿的蝴蝶静静蜷在他白皙的掌心，没了桎梏，霎时展翅远远飞去。

　　“蝶儿闻香而动，停驻在云姑娘家门锁之上，足见这是馨香之所。”庄晦之淡笑着，眼神含着微微笑意。

　　“姑娘实在是，得万物之偏爱。”